第七十七章雞肋
田景仁此刻已經在漢軍軍營之中了。
他不能報上自己的名字。
因為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只能報李鶴的名字。
無他,田景仁當初與雲南聯繫,是機密。只有謝枋得與李鶴知道。很多人是通過田家進入雲南,但是田景仁並不沒有與他們打照面。
「李機宜剛剛出營了。」
「我要見漢王。」
「殿下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那可否引薦其他將軍?」
「不能。」
田景仁愕然,「為什麼不能?」
漢軍小校冷笑,「看你的打扮,就是從北邊來的。如果不是你要見李機宜,你早就被拿下了,誰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更何況,你對漢王不敬。」
「說不定,就是韃子的細作。」
田景仁冤枉,「我怎麼對漢王不敬了?」
「傖啷」一聲,漢軍小校刀出鞘:「大膽,居然不稱殿下。」
田景仁雖然決心投雲南,但內心之中,依然覺得自己與雲南是敵體。田家傳承數百年,而雲南這才幾年的暴發戶了。所以他對虞醒的態度,雖然有一些尊重,但更多當合作夥伴了。
但是漢軍上下卻不一樣。
特別是這一次正面擊潰元軍,陣斬唆都。
讓虞醒的威信更加如日中天。
漢軍上下,無不敬虞醒如神。
田景仁這種態度,就被視為不敬。
「我真不是韃子細作。」田景仁無奈解釋道。
「你是不是細作,我不知道,只要等李機宜回來在做論處,從現在開始,你們只能隨軍。不能帶兵刃,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否則------」
小校將刀入鞘,似乎什麼也沒有說,似乎什麼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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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軍大營中,阿里海牙在發現虞醒不進攻之後,沉思了一天,開始對外傳達命令。
「傳令,徵召岑家,農家,龍家各族,讓他們各派本部,自帶乾糧,來貴州與我匯合。」
廣西兵之前阿里海牙是沒有調的。
阿里海牙之前的觀點,他麾下的兵馬已經足夠了。
貴州後勤困難,前線兵馬越多,後面的後勤就越困難。
再加上道路運輸總量的限制。前線兵馬並不是越多越好的。
甚至還能起反作用。
這就好像電動車電池大小與航程的關係一樣,並不是電池越大,航程就越大的。電池大到一定程度,反而會影響航程。
阿里海牙不懂其中的數學關係,但不妨礙阿里海牙明白這個道理。
而今卻不一樣了。
阿里海牙想得是大軍直入雲南。
真正與漢軍決戰,其實就是阿里海牙本部再加上幾萬輔兵,不到十萬人。其他人都是來維護後勤線的。
而今卻不一樣了。
戰事從攻變成守了。
很多想法都要改變,防守一方,比進攻一方,需要更多的兵力。
隨即又寫一了封私信給四川也速帶兒。
這就不能用命令了。
希望得到也速帶兒的幫助。
阿里海牙雖然是主帥,有節制四川兵馬的權力,但阿里海牙很明白,也速帶兒不是他山頭上的人,人家久在四川,而今汪家倒台,也速帶兒揚眉吐氣,阿里海牙想通過命令,讓也速帶兒完全聽話,根本不可能。
只能私下溝通。
阿里海牙希望也速帶兒從四川出發,經歷播州,與他會師貴州城下。
從而打通另外一條後勤線。
從鎮遠到貴州這一條路通行能力是有上限的。如果大軍在貴州對峙,一條後勤線是很危險的。
阿里海牙寫完這一封書信,也陷入沉思中。
此刻的他,深刻的感受到了曹孟德雞肋之言。
而今貴州戰場對他來說,就是雞肋。
打雲南?
阿里海牙思來想去,覺得一時難下。
「不解決虞醒的炮陣,就不能決戰。不決戰,就只能曠日持久,零敲碎打的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大都報告情況。
他在忽必烈面前信心滿滿要平定雲南,而今還沒有踏入雲南,就已經寸步難進了。
如果他承認失敗,他今後的仕途也就可想而知了。
說到底,阿里海牙到底不是蒙古貴胄出身,他甚至不是蒙古人,是畏兀兒人。弄出這麼大的簍子,縱然忽必烈寬宏大度,今後也很難上戰場了。最多在大都養老了。
這個決定,是非常難的。
「但不承認失敗?這事情也瞞不了多長時間。」
「必須想辦法破局?」
阿里海牙看著地圖,細細思索從什麼地方破局。
看了很久,並沒有想到從什麼地方破局,卻將目光停留在貴州城上。
「傳令,給范文虎,讓他一定要守住貴州圍城。」
只是那是范文虎啊?
阿里海牙怎麼可能放心?
他之所以安排范文虎守鎖貴州城。
一方面是范文虎官大,貴州城外不僅僅有數萬大軍鎖城,還是糧草轉運中心。士卒民夫等,全部加起來超過十幾萬人,這是需要一員大將坐鎮的。
范文虎夠資格。
另外一方面,范文虎畢竟多年征戰,雖然戰績不好。但好歹是大將。統帥這麼多人馬,維持後勤。還是能辦到的。
甚至范文虎在很多方面能力是不錯的。
特別是為大都撈錢這一件事情上。
只要不讓他打仗。
而且阿里海牙給的任務也不能,貴州城已經被重重封鎖起來,安排好防守就行了。
阿里海牙覺得范文虎不難做到。
畢竟,范文虎本部人馬都是南宋降軍。
弓弩數量是非常多的。在阿里海牙印象中,南宋最擅長的就是放手。
只是而今,阿里海牙卻覺得不那麼可靠了。
「要不要撤軍?」
阿里海牙反覆思考。
從軍事角度來看,雙方形成對峙,其實在什麼地方對峙,問題不大,在這裡對峙,在貴州城下對峙。都是一樣的。無非是一百多里壩子的歸屬,
對於疆域遼闊的大元朝來說,算個什麼?
但是政治上卻是一個大問題。
在這裡對峙,是一時難克,整體上還保持進攻姿態,而一旦撤回貴州城下。那就是妥妥的失敗。
戰線的變化,會說明一切。
阿里海牙不想承認失敗,也必須承認失敗。以及背後一切政治風險。
這已經不是一個戰術上的考量了,是一個關乎阿里海牙政治生命的重大決策了。
他一時難以下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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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進入貴州城的方式與李佛奴一樣。
都是抱著木頭,跳入河水之中,順流而下。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對於貴州城的封鎖,是阿里海牙親自過目的,鐵桶一般。
除卻這個辦法,很難進入貴州城中。
李鶴與李佛奴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因為李鶴一隻手受傷太嚴重。雖然經過白神醫的診治,看上去如常人一樣,但是這種死死抱住浮木幾個時辰的行為,還是做不來的。
李鶴是將自己綁在木頭上的。
其中艱險,不必細談。
只說李鶴見了張萬,將虞醒出兵大破元軍,陣斬唆都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出來了。
卻不想張萬關心的不是眼前戰事,而是虞醒對火炮的使用方式。
非要李鶴一五一十說清楚。
等聽明白之後。
張萬眼睛發亮,說道:「春秋車戰,而後毀車為行,胡服騎射後,天下間該怎麼打仗,其實都萬變不離其宗,縱然韃子鐵騎,號稱天下無敵,在我看來,不過是承匈奴,突厥,遼人之餘緒,何足道哉。」
「而今,殿下鑄銅為炮,此戰之後,天下言兵者,必為一變,千載之下,武廟之中,如果沒有殿下一席之地,這武廟就不足為武廟了。」
「張某此生,得遇殿下,幸何如之。」
張萬是唯一能在軍事上與虞醒同層次交流的人。
張萬自然也是非常明白,虞醒這個舉措將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張萬已經不敢想像,今後戰事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在集中使用的火炮面前,誰敢列陣。
誰就是找死?
但是沒有陣列該怎麼打仗?
是集中使用騎兵?高速機動,根本就不在原地列陣,不給火炮轟擊的時間。
是從密集陣勢,改為疏陣。
將人與人從現在,肩並肩,手碰手,人不得隨意轉身的陣勢,改成人與人拉開距離,迴避火炮轟擊。
但是這樣的陣勢,改如何發揮戰鬥力啊?
奢雄與張萬的高下就出來了。
奢雄面對這樣的變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而張萬卻激動於能夠參與到這一次大變革中來。
覺得這是前所未有的機會。
甚至在新的軍事變革之中,留下自己的智慧,甚至將來也列位武廟。
畢竟人的成就不僅僅與個人有關係,也與時代有關係,在舊體系之中,無數將領都已經在各種情況都想透了,而在新體系之中,有大量的空白,比如,如何組織一場,雙方都有炮兵的大戰。
新的作戰體系,該如何運行?
這是阿里海牙面對的困境。
是張萬覺得自己青史留名的機會。
至於,眼前這一戰,他根本不擔心了。在他看來,勝負已經逆轉了,剩下的問題就是勝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