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鐵壁哀歌
從紅獅子城東邊的灘涂走過去，隔著一條河流，對岸就是慟哭沙丘。
破碎戰爭中，聖樹軍與紅獅子軍決戰之地。
這裡的天空永遠籠罩猩紅的雲氣。拉塔恩將軍偶爾發出毫無理智的嘶吼，在遙遠的河對岸聽來，就如群獸的哀嚎。
傳聞這裡倒下的無數英雄，他們的英魂不滅，至今還在廝殺不休。還有那為兒子女兒招魂的母親，她們的芳魂也徘徊在此，在每個夜晚久久哀哭。
瑪蓮妮亞重履故地。她身後跟著這次參加戰鬥祭典的豪傑們。
而她身前，站著紅獅子軍的士兵們。
紅獅子的男兒們，再一次攔在了無敵的飛翼面前，不允許她靠近拉塔恩將軍。
城主傑廉站在雙方之間，他大聲詢問：「英勇的紅獅子們，你們為何要阻撓戰鬥祭典？」
紅獅子軍的騎士冷聲道：「我們不會允許她來羞辱將軍。」
傑廉點點頭，又轉身詢問：「瑪蓮妮亞大人，你又為何來參加祭典？你難道不清楚，紅獅子城並不歡迎你？因為正是你，給拉塔恩將軍帶來挫敗，是你身上的毒，致使他陷入瘋狂。這樣的深仇大恨，哪怕是我，也不會贊成你參加這一場戰鬥的。」
瑪蓮妮亞給出的答案很模糊。
「我受邀而來。」
「那麼是誰邀請了您？是誰能讓您不惜千里迢迢，也要來這裡，羞辱一位敗軍之將？」
眾人的目光投向林德。
這個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的魔法師，卻讓瑪蓮妮亞都敬讓三分。由此可見，哪怕這人一身學院法師袍，但真實身份，絕不簡單。
傑廉早就注意到這個人了，他藏在兜帽和灰白鬍鬚後的眼睛，深深凝視著林德。
「那麼這位朋友，你能給老朽一個解釋嗎？」
林德看著這些鄭重其事的凡人，他們並不知曉，自己已經身處一個口袋位面之中，這裡的時空和法則都受白銀樹的控制。他可以打一個響指就讓這些人灰飛煙滅，再一個響指讓他們起死回生。
他當然不會那麼做，生命是最不該被侮辱的。
「那麼我就給你們一個解釋吧。」林德指著天空，「你們先前看到橫亘天空的銀色閃電了嗎？」
「當然。」大家紛紛點頭。
「那是白銀樹的根須，它就像一隻手掌，將這片區域的時空結構，從原來的世界裡打撈起來。如今這裡是完全封閉的，看似與外界一牆之隔，但任何手段都無法離開。」
「你在開什麼玩笑？！」幾位參加祭典的勇士驚怒非常。
「這是實話，不過，你們不必擔心。因為這場戰鬥結束後，封鎖自然會解開。在這期間，白銀樹會記錄所有人，所有事物的所有現象，把這段歷史完完整整複製下來，然後形成一個副本，所謂副本，就是對原本的拷貝。我們現在就處在拷貝階段。」
「你到底在說什麼？」傑廉不知為何有些心慌意亂，他蒼老的鼻子嗅到了強烈的宿命的鐵鏽味，大腦神經在呈現一種可怕的既視感，在他闖蕩交界地的歲月里，這樣的感覺偶爾出現，當看到窮人死於貧困，貴族死在宮廷，士兵死在戰場，這種宿命的沉重，又一次襲上心頭了。
「我們都是白銀網絡的玩家，來這裡的目的是參加戰鬥祭典，就像這裡的所有人一樣。但拉塔恩將軍不會簡簡單單地消亡，這場傳奇的戰鬥會被記錄下來，他，你們，除了玩家之外，所有人都會被記錄在白銀網絡，你們的傳奇，你們的戰鬥英姿，會永世流傳。」
「我還是不明白……」傑廉語氣顫抖，他從沒想過言辭能這樣有力，絞盡腦汁想要理解這個人的話，可他口中的一個個名詞卻很陌生，傑廉拼命觀察林德的神態，試圖找出他說謊的痕跡，但沒有，這個人沒有撒謊。
「你不必明白，只需知道，這是給拉塔恩將軍，給你們每個人，一個永世長存的機會。」
「永世長存？那難道不是永世折磨嗎？」提出這個問題的是托普斯，他下意識脫口而出，
林德轉頭問：「假如你能不斷回到過去，那麼過去存在的人對你來說也是永存的，你覺得他們是在被折磨嗎？你每次下副本，見到副本里的人，他們會記得你嗎？」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以後所有玩家都可以試著挑戰拉塔恩將軍了。」托普斯恍然大悟，「這倒是……的確算是一種不朽。」
「我的解釋到此為止，把紅獅子們勸走吧。死在這裡不值得。」
紅獅子的軍陣一動不動。
從英勇的騎士，到瘦弱的小兵隨從，他們不是拉塔恩的僕從，而是與他並肩作戰的男兒。
所以他們便是將軍的最後一道鐵壁。
林德沒能說服這些人，傑廉也不能。有些人可以死，但不會屈服。
瑪蓮妮亞抬起腳步，眾人的心跟著一緊。戰無不勝的飛翼，倒在她劍下的屍骸堆積如山，如果她出手，這些紅獅子士兵絕對要埋骨灘頭了。
瑪蓮妮亞一步步前進，在路過林德的時候，側頭低聲笑道：「你的話沒有什麼說服力啊。看來你也不是全能的。」
林德聳肩，「原來你也是會笑的。」
「是啊，我也會笑。」瑪蓮妮亞的黃金義肢步履沉重，發出機械摩擦聲，她仰起頭顱，俯瞰眾人道，「我是瑪蓮妮亞，米凱拉的鋒刃。」
背景里的戰士壺亞歷山大就像看到粉絲的小迷弟，激動得直搓手，輕輕推擠一旁的褪色者，「天啦天啦，你聽到了嗎？她在自我介紹欸！真酷啊這台詞！我是亞歷山大，呃，戰士壺，你聽聽，就是不一樣。」
褪色者聳聳肩，她的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停留在林德的背影。
更多祭典勇士交頭接耳。「終於要一睹那無敵的飛翼了。」「可惜了這些忠勇男兒。」「神人無情，紅獅子軍今天要完了。」
瑪蓮妮亞停在長槍的槍尖前，對面的紅獅子騎士只需輕輕一送，就能把長槍刺破她的胸膛。
神人瑪蓮妮亞語氣平淡：「我可以驅散拉塔恩體內的猩紅腐敗，讓他神志清醒過來，再給他一次和我決鬥的機會，最後堂堂正正死在我的刀下。」
紅獅子騎士沉默片刻，收回長槍，直到此時，大家才看清，這所謂鐵壁，原來只是一群疲憊的敗軍。
「瑪蓮妮亞，希望你說到做到。」紅獅子軍團向兩旁退開，就像浪分的大海。
參加祭典的勇士們魚貫穿過隊列，那些士兵們低聲唱著雄渾蒼涼的哀歌，飄搖的紅色盔纓，仿佛血染的旌旗，在慟哭沙丘的岸畔，風也一直這麼悽厲地吹拂，把戰士們的送別，帶到河的那一邊。
彼時淌過冰冷的河水，勇士們身後拋下悼歌，前方的海灘上插滿軍旗、槍矛，還有如長矛般粗碩的箭矢，黃沙埋了萬千忠骨。太陽完全落山，夜幕青黑，他們頭頂的群星，從未有一刻如此璀璨。
拉塔恩的嘶吼，遙遙傳來，仿佛大戰始動的軍鼓。
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讓林德把拉塔恩救回來。這個人物我個人是很喜歡的，可又有不得不死的理由。而他最大的魅力也在殘破的時刻。法環的所有人物都可以用這樣一個回顧的視角去重新構建形象，如果沒有猩紅腐敗，拉塔恩身上悲劇的氣質與英雄的氣概，都會打個折扣，所謂大成若缺，遺憾對美學的塑造是很重要的一環。在我真正下定主意前，只能儘可能做到一點，那就是不論拉塔恩是生是死，他都是一個有分量的人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