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重逢
藥店的格局是最普通的民用藥房,進門便是整齊的幾排貨架,玻璃門旁邊豎著一座電子秤,貨架前邊堆著幾小袋大米和色拉油。
小黑板上寫著近日活動,那些大米和色拉油應該是活動獎品。
依喬安明的經驗來看,這不過是間非連鎖的小藥房。
唯一不同的是,這間藥店的燈光特別亮,頭頂幾十盞LED燈全部打開,搞得跟商場和超市一樣透亮。
喬安明覺得這間藥店的成本控制做得極其差。
再往裡走,收銀台那邊似乎傳來刻意壓低的數數聲。
「1,2,3,4,5,6…9,10」
聲音隔著好幾道貨架,但因為店裡太安靜,所以喬安明能夠聽得見那頭的聲音。
每隔幾天整理零錢,將一元硬幣用報紙裹成捆,這是杜箬的工作。
今天國慶沒什麼生意,她便在那邊數零錢。
桌上已經堆了好多堆數好的零錢,十個硬幣一堆,像迭羅漢似地碼得整整齊齊。
「1,2,3,4…不對不對,重新數…1,2,3,4,5…」她數得正入勁,感覺面前有人影靠近,沒抬頭,繼續理著手裡的硬幣,但嘴上卻職業性地說:「請問您需要什麼?」
話問出去,對面的黑影沒反應。
杜箬這才抬頭,結果手一抖,掌心裡握著的一把硬幣全部掉到了桌上,桌上碼好的硬幣又被撞倒,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堆堆全部被推翻。
叮鈴噹啷…雜亂的金屬撞擊聲,甚至有許多硬幣滾落下來,滾到喬安明的腳邊上。
什麼都亂了。
她辛辛苦苦這麼久,全被他弄亂了…
喬安明以為自己喝多了,竟然出現幻覺。
眼前的女人是杜箬?
這個穿著白大褂,一頭短髮的女子,是杜箬嗎?
他都不敢喊她的名字,怕她說「先生對不起,你認錯人」,只能有些木楞地蹲下身,說了句:「抱歉,我幫你撿…」
杜箬總算找回了一點魂,繞過收銀台自己去撿撒了一地的硬幣,邊撿邊說:「不用麻煩,先生你若沒什麼東西要買,請你出去。」
喬安明也不管,只顧撿,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這麼多年,日日夜夜,心裡憋了好多話,甚至曾經反覆練習過與杜箬重逢之時的語調和呼吸,可是這一刻,全都亂套了。
他當時還慶幸,慶幸撒了硬幣,讓他至少有點事兒干。
「這是十個,我撿的時候數好了的,給你。」他撿得像模像樣,將一把硬幣遞到杜箬面前。
杜箬抬頭睨了他一眼,他臉上的表情一如當年的淡漠冷靜,仿佛他們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是在小鎮偶遇的兩個陌生人而已。
「先生,謝謝,硬幣我會自己撿,如果你不需要買藥,可以出去了。」她還是這句話。
喬安明也不示弱,繼續握著那把硬幣,語氣近乎虔誠地說:「十個,你不需要重新再數一遍!」
看看,氣勢還是這麼足!
時隔兩年,她依舊贏不了他。
杜箬索性不撿了,站起來,抱著手看喬安明蹲在地上撿。
上百枚硬幣。
喬安明一枚枚撿起來,再迅速利索地碼成堆。
一堆十個,碼了兩排。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口說話:「一共一百零七元,杜箬。」
杜箬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牙齒都仿佛在打顫,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氣憤。
「抱歉,我不認識你。」杜箬惡狠狠地說。
喬安明依舊很冷靜:「我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沒關係,我可以等,你店裡幾點關門?」
這回杜箬真的氣炸了,兩年不見,他變得更加厚顏無恥。
「出去!」
「我不會走,我在這裡等你關店門!」
「我再說一遍,請-你-出-去!」杜箬用手指著門的方向,沖喬安明吼。
喬安明臉上絲毫沒反應:「我也再說一遍,我在這裡,等你關店門!」
「好,那你說你到底想怎樣?我這裡是藥店,你不買藥,為什麼不滾?」
「行,買藥就可以了嗎?那我今晚喝多了,給我一盒解酒藥。」
「實在抱歉,我們這裡沒有解酒藥!」
「那止疼藥呢?不會也沒有吧?我剛吹了風,頭疼!」喬安明說完還將眉峰挑了挑,他這冷靜的脾性練了幾十年,杜箬根本不是他對手。
看樣子他今天是鐵了心要糾纏到底。
杜箬捏緊拳頭,憋著心裡一口氣,走到貨架上拿了一盒止疼藥扔給喬安明。
「二十三塊一,付完錢趕快走!」
「有水嗎?我得吃藥!」
「出門左拐,超市!」
「好,謝謝!」
喬安明掏出錢,用藥盒把錢壓在收銀台上面。
「我去買水,一會兒回來吃藥!」遂轉身出了門,真的往左拐。
藥店裡一下子沒了聲音,只留幾十盞亮晃晃的燈,刺得杜箬眼睛發疼。
怎麼回事?他就這樣走了?
剛才是場夢麼?
可就算是夢,杜箬站在那裡也覺得後背汗漬淋漓。
她到底在怕什麼?
對,她還怕他什麼呢?
如果他來搶了了,她就跟他拼命!
杜箬站在收銀台後面替自己打氣,等著喬安明回來取藥找零錢,可等了一個小時,店鋪都要打烊了,他卻再沒有出現。
彭於初接到喬安明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
小鎮沒什麼夜生活,過了十點之后街上已經沒什麼行人。
彭於初找到喬安明的時候,他就坐在一間自助銀行的台階上,西裝脫了,被他隨意扔在一邊,精緻的領帶也被他扯得歪到一旁去。
抽了半包煙,腳邊一地菸蒂。
彭於初都嚇到了。
「喬總,你這是?」
喬安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髒台階:「老彭,來,陪我坐一會兒。」
彭於初有些摸不著頭腦,但老闆發話,他還是拎著西褲坐了過去。
「抽菸嗎?」喬安明問。
彭於初連連擺手:「不抽,我都戒了好多年了。」
「真戒得掉?」
「當然,喬總,我記得你之前也戒了好多年啊,最近兩年癮怎麼又重起來了?還是少抽些吧,總歸對身體不好。」
彭於初趁機勸他,喬安明卻搖頭:「你能把煙戒掉,說明煙沒讓你成癮,一旦成了癮,你真以為戒得掉?」
「那喬總的意思,你成了癮?」
喬安明兀自笑出來,將煙熄滅,又用手揉了揉眉心,頗有些挫敗地開口:「其實早就有癮,只是自己一直不承認,老彭,我剛才看到杜箬了。」
「什麼?!」彭於初那口氣就像是大白天活見鬼,他都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肯定就是喬安明看錯了。
「不能吧,她怎麼可能在宜縣?」
「真的,就在鎮上一間藥店,她是裡面的店員。」
「然後呢?你跟她說了老太太想看孩子的事了嗎?」這才是彭於初最關心的事。
可是喬安明卻搖搖頭,有些吃力地從台階上站起來,走到路邊,留給彭於初一個背影。
「沒有然後,更沒有說孩子的事,我在她店裡買了一盒止疼藥,然後我打算去隔壁超市買水,最後水沒買,我買了一包煙…」
喬安明又用手指開始捏眉心,滿臉滿身的疲憊和沉痛。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時間隔得越久,我在她面前就越沒有底氣…」
這是他心底的實話,所以他才沒有返回藥店,而是拿著那包煙,像無魂的游神一樣游到這裡。
他打算坐在這裡把頭緒先理出來,舊人相見,總該有個人先起頭,可他獨自坐了將近兩個小時,依舊一無所獲,反而讓頭更疼,思緒更亂。
杜箬打烊之後便打車去鄭小冉的住處,還一路留意著身後有沒有車子尾隨。
→
鄭小冉都已經睡了,聽到敲門聲去開門,看到外面臉上蠟白的杜箬時都嚇了一跳。
「大半夜你跑來幹嘛?了了都睡著了,不是別讓你來接他了嗎?」
杜箬驚魂未定一樣,氣都顧不得踹了。
「小冉,我剛才…看到喬安明了…」
「什麼?怎麼可能,你在哪裡看到的?」
「在藥店,他突然走進去,我不知道他是早就查到了我的地址還是巧遇…」杜箬眼神一片驚慌,神情甚至有些狼狽。
鄭小冉扶她進屋,給她倒了一杯水:「你先別自己嚇自己,或許只是湊巧呢,不過他當時說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不對,他說了,他說要等我下班,然後又要買藥,買了藥之後說又要買水,我讓他去隔壁超市…可是…他去了之後就沒再回來…」杜箬慌得詞不達意。
鄭小冉心疼地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杜箬,別這麼緊張,他不是老虎又不會吃了你。就算他真的是查到了你的行蹤,那又怎樣?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他來搶孩子,不過現在他再來打這場官司,未必會贏。」
「真的嗎?」
「當然,了了自從出生之後一直是由你撫養,你現在有工作和經濟來源,再說,你怕就有用嗎?」鄭小冉扶著杜箬的肩膀,鼓勵她要鎮定。
「好了,相信我,先別自亂陣腳,看他玩什麼把戲,再說可能是你自己嚇自己呢,他根本沒打算搶孩子的撫養權呢?」
……
鄭小冉費了好大勁才將杜箬的情緒平復下去。
最後兩人商議,了了暫時由鄭小冉接送,晚上住鄭小冉這裡。
託兒所那邊杜箬倒是挺放心,因為陌生人沒有接送卡,門衛根本不讓孩子靠近。
杜箬就如此忐忑不安地過了一晚上。
第二天去藥店上班,頂著兩個熊貓眼。
「喲,小珞,你這眼圈怎麼腫成這樣?昨天值班太累了,回家沒睡好嗎?」
「沒有,沒有…」杜箬趕緊掩飾。
蕙姐也沒放心上,從包里掏出一個密封食盒遞給杜箬:「喏,大閘蟹,自家蒸的,給你帶了幾隻,謝謝你昨天替我值班。」
「不用,蕙姐,你平時替我代班我都沒怎麼謝你。」
「應該的,拿去吧,了了喜歡吃蟹呢,平時你又不捨得給他買。」蕙姐大咧咧地把食盒往杜箬懷裡一塞,「上班吧,一會兒可能老闆娘要來店裡。」
杜箬那天上班也沒心思,總覺得內心不安,就怕喬安明又突然走進來。
可居然一日安穩,沒什麼特別事情發生。
就這樣持續三天,三天後杜箬要換晚班,即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二點。
想著了了在小冉那裡住,所以她也就應了。
下午五點半的時候杜箬到達藥店。
做白班的另一名店員小琳正在換白大褂,一邊脫一邊隨口扯著八卦。
「喂,珞姐,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店對面的那輛黑色奔馳車?最近幾天的這個點,我天天看到那輛車停在那裡,昨天我跟蕙姐提,蕙姐說她也注意到了,車倒不是最牛逼的車,但你留意過車牌沒,那車牌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拿得到的…」
杜箬心一抖,順著小琳指的方向看過去。
不算寬的街對面果然挺著一輛奔馳車。
車很新,車身也長,玻璃都關著。
「喂,你說我們鎮上什麼時候有這麼一輛車了?就我們這屁大點的地方,這麼牛逼的車牌在街上溜幾圈就知道了啊,所以我估計是新來的…」
新來的,可不是新來的!
杜箬差點都要笑出來,喬安明,你越活越回去了,一大把年紀,居然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行,她還有什麼怕!
反正了了在小冉那裡,他一時也找不到!
所以杜箬直接扔下手裡的大褂,穿過馬路,直奔那輛黑色的車子而去。
「喂,喬安明,你出來!有話大家攤開來講清楚,你這樣藏著掖著算什麼意思?」她去拍車窗,狠狠地拍。
車窗很快落下來,露出一張陌生的面孔。
「小姐,你在做什麼?」
杜箬大囧,羞得立刻縮回手,支支吾吾地說:「對不起…那個…我認錯車了…」說完便撒腿往店裡跑。
小琳站在藥店門口捧著肚子笑:「珞姐,你今天哪根筋不對了?要搭訕大款也不是你這樣的啊,大款都被你嚇跑了,哈哈哈…」
杜箬剮她一眼,心裡卻著實為自己剛才的魯莽自責。
她真是被喬安明搞出神經質了。
他哪裡是會藏著掖著的人?
他這種人,連卑鄙都能卑鄙得光明磊落!
喬安明捧著電腦坐在酒店的窗戶前。
這座酒店准四星級,不算鎮上最好的酒店,但它地理位置佳,樓層又不高,他所住的房間,窗戶剛好對著利民大藥房的正門。
這個丫頭,兩年未見,還是這麼自以為是!居然興沖沖地去敲他的車窗!
他哪有閒工夫坐在車裡守著她?
他好歹也得拿台電腦坐在房間的窗前守著啊!
杜箬一整個晚上都在生悶氣。
也不知在氣什麼!仿佛在氣自己魯莽鬧了笑話,但依稀又不是。
那麼她在氣什麼?氣車裡坐的不是喬安明?
有病吧!
杜箬一邊站在貨架前理貨,一邊猛敲自己的腦袋。
「別敲了,腦袋被你敲壞了,你本來就不大聰明!」身後突然想起好聽又熟悉的男聲,杜箬這才意識到手腕被人抓在手裡。
回頭,喬安明那張冷峻硬朗的臉。
或許是因為靠得太近,他又出現得太突然,所以杜箬一時被定住,眼仁渾圓,眨巴了幾下才反應過來。
「鬆手!」她猛力抖自己的臂腕。
喬安明居然略帶邪恁地笑了笑,真的鬆了手,站到一旁。
杜箬立刻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皺著眉頭表現出一幅膩煩相:「你走路怎麼不出聲音?」
「是你敲腦袋敲得太出神!」
「……」杜箬無語,咽了咽口水,將雙手插在白大褂里才找回一點理智:「那你又來做什麼?這裡是藥店,不是超市!」
「我知道,我來買藥啊。」他說完轉身,輕車熟路地走到拐角的貨架上,從最中間那一層抽了一支藥膏出來。結帳埋單,卻將藥留在收銀台上。
杜箬白著眼很不情願地追了一句:「喂,你的藥!」
喬安明轉身:「藥是買給你的,你自己拿面鏡子看看你自己的脖子!」
他就仍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又走了!
TM他又走了!
這是到底想幹什麼!
杜箬站在原地愣是氣了好幾秒鐘才想起來去拿鏡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嚇一跳。
可能是前幾天吃了蕙姐帶的螃蟹,脖子到胸口密密麻麻布著疹子。
她洗澡的時候覺得癢,用手撓了,也沒在意,結果疹子都被撓破了,好多地方已經結了痂。
喬安明留的那支藥膏還躺在收銀台上。
藥膏是去年正式投產上市的。
這支藥膏的GG曾經在各大衛視滾動播出。
GG創意顯得平平,無非是一對情侶去海邊度假,女孩吃了海鮮過敏,男孩為她塗藥膏,最後GG結尾的時候,屏幕上出現「勝安製藥」幾個字。
當時杜箬已經在利民藥房上班了,第一次看到這則GG的時候就哭了。
小琳還笑話她來著。
「珞姐你至於嘛,看則GG都能看哭…」
可是別人不懂,但杜箬明白那則GG的意思。
喬安明為她親自擦過好幾回藥膏,杜箬都記得。
事過兩年,藥膏成功上市,市場上反響很好,可他卻這樣三更半夜像沒事人一樣再次出現,扔給她一支藥膏!
杜箬那一會兒,只覺得心口熱氣往上冒。
抓了手機就跑了出去。
街上冷冷清清,她在周圍轉了一圈,早就不見喬安明的蹤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