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光明正大
裴今歌看著他的背影,認真說道:「那你首先要知道你的敵人都有誰,該殺的人都有誰。」
不等顧濯開口,她話鋒忽轉,問了一句。
「你可知監正為何要殺你?」
很直接的一句話,話題便從個人的意志行進到現實當中,乾淨利落。
就像是她的刀。
「大致上猜到了。」
顧濯頓了頓,說道:「其實他是一個很誠實的人,從未掩飾過對我的興趣,或者說是懷疑。」
裴今歌平靜說道:「這是一個理由,但不是全部的事實,就像你前日遭逢的殺局,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決定,而是一群人的意志所促成的。」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是弄清楚,哪些人是一心一意想讓你死去,而哪些人又是順水推舟,順手而為,立場隨時都能掉轉改變的。」
接著,她補充了一句話:「如果你能殺光所有人,那這就是不需要去考慮的事情,但我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殺光。」
今夜望京無雨,這些話就像是雨水,淅淅瀝瀝在顧濯心頭。
他靜靜聽著,很自然地回想起百年前的遙遠往事,無可否認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承認。
「是的,我們不可能殺光這世上一切敵人。」
這句話他說的很平淡,沒什麼情緒。
裴今歌站起身,來到他的身旁,說道:「我很高興你能有這個認知。」
顧濯說道:「談正事吧。」
「在我看來,監正本人在今次針對你的殺局當中扮演的角色,不是旁人給予他的,而是他自己決定的。」
裴今歌的聲音十分冷靜:「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因為這代表皇帝陛下和這場殺局無關,至少是當下的他沒有殺你的心思。」
「從最開始就猜到了。」
顧濯笑了笑,說道:「畢竟皇帝陛下的行事不至於如此小家子氣。」
一場無憂山親自策劃巧奪心思的刺殺,兩位無垢境界的先後出手,為的只是殺死一位養神境界的晚輩,這已然稱得上是天衣無縫。
但在他看來不過是漏洞百出的一場鬧劇。
與白皇帝該有的層次對不上。
從某種意義上,廢墟上最後出現的清淨咒,何嘗不是監正在效仿白皇帝落星雲夢古澤,以天罰誅殺盈虛?
不過是二者的手段天差地別而已。
裴今歌讓話題回到最初。
「因此監正其實是屬於後一種人,順水推舟者,由始至終他都不是非要殺你不可,他之所以要殺你,根本原因是這一次擺在他面前的機會著實太好,讓他忍不住出手了。」
她說道:「接下來,直至這場鬥爭分出勝負那一刻,我們必須要避免這種情況的重複出現。」
顧濯斂去笑意,平靜而認真地嗯了一聲,因為這句話有理。
「問題在於,如今你所面對的處境艱難之處便在於無論是司主,還是皇后,都能憑藉手中的權勢和力量讓你輕易陷入相同的局面當中,誘使後一種人忍不住對你出手。」
裴今歌接著說道:「當然,像這樣的事情不可能一直重複發生下去,但這不是忍耐的理由。」
顧濯點點頭。
裴今歌就把話繼續說了下去。
「如何解決這個困境,最簡單的那個辦法已經走不通,雖然皇帝陛下沒有殺你的意思,但他所抱有的態度顯然是漠視一切的發生。」
「逃避,或者說躲開你也已經嘗試過了,最後的結果就是迎來一個又一個的殺局。」
「想要改變當下這種局面,不可能全然指望長公主殿下一人。」
「最好的辦法是讓皇后和司主分道揚鑣,至少在明面上,他們不能再站在同一陣線上。」
裴今歌看著顧濯的眼睛,認真說道:「監正以自己的死為你我換來了一個機會。」
顧濯忽然問道:「無憂山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清楚。」
裴今歌搖頭說道:「即便我還沒被賦閒,這世上也有太多我不清楚的事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憂山因為去年那場刺殺出事了。」
顧濯說道:「那這就足夠了。」
在前天那場殺局當中,無憂山扮演著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
是殺人,更是負罪。
或者說背鍋。
那無憂山何嘗不能把這口鍋給甩出去?
「我要出去一下。」
顧濯轉過身,往樓外走去,說道:「去做一筆生意。」
裴今歌似是隨意說道:「不要忘記,現在有很多人的性命被系在你的身上。」
樓外看似空淨無人的夜空下,不知隱藏著多少人,有巡天司的執事,有城門司的強者,有欽天監的官吏……所有這些人正在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在神都的旨意到來之前,他們必須要讓顧濯留在自己的眼中,最好是一步也不要離開這幢高樓。
顧濯停下腳步,說道:「我沒打算靜悄悄地離開。」
裴今歌墨眉微挑,問道:「光明正大?」
顧濯笑著說道:「正大光明。」
……
……
「請問……」
德秋思看著半跪在身前的下屬們,聲音很輕,話卻極重:「你們都是廢物嗎?那麼顯眼的一個又矮又胖像是番薯一樣的胖子,你們告訴我找到現在還沒找出來?然後你們還告訴我,你把金燦燦那個小徒弟都給跟丟了,不知道人往哪兒去了?」
他下意識像過往那樣擠出笑容發,但臉頰上的弧度還沒完全翹起,便有疼痛隨之而來,頓時讓他發出如破風箱般的嘶啞痛呼聲。
半跪在地的那幾位下屬更是驚恐,連忙把頭埋得更低,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因為那是顧濯在德秋思身上留下的強烈痕跡。
「廢物……都她娘的是一群廢物!」
德秋思回想起前天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羞辱,情緒倏然湧上心頭,呼吸變得倏然急促,怒道:「監正也是個廢物蠢貨白痴,一個無垢境居然連養神境都殺不掉,還被人反過來殺了,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有下屬心想您境界不也比顧濯高得多嗎?
那一張臉不還是被踩到無地自容?
「死了也就算了,死之前還偏要給我拉上一坨屎,讓那兩個白痴以為是我要殺人滅口,真是要噁心死我……」
德秋思越想越是憤怒,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都給我滾,立刻就滾,滾去把無憂山那兩個人給我找出來!找不出來你們提頭來見!」
幾位下屬哪裡敢有意見,連忙應了一聲。
德秋思深呼吸一口氣,感受著渾身傳來的強烈痛楚,強自冷靜下來,最後緩聲說道:「不要以為我是在開玩笑,我很明確地告訴你們,這事要是被牽扯到巡天司,死的不只是你們,連我都要死,誰都逃不掉。」
聽到這句話,平日裡與他最為親近的那名下屬終於忍不住了。
「可是……下屬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屁就放。」
「大人,從顧濯讓您被整個望京的人都看見那一刻起,巡天司就和這事脫不了關係吧?」
……
……
監正死後,望京不曾封城。
但這不代表鬆懈與無事發生,在看不見的陰影當中,幾乎都是朝廷的人。
各個衙門的強者不斷進行著巡視,讓整座望京城陷入外松內緊的狀態,不斷搜尋著有關這樁案子的線索,掘地三尺也在所不惜。
更準確地說,其實就是金燦燦一個人。
只不過有人希望他活著,有人希望他成為一具屍體。
……
……
求知提著燒鵝,帶著喜人的笑容,如尋常民眾般推開家門。
然而就當他關上門的那一刻,那笑容瞬間消失乾淨,只剩下陰沉與疲憊。
他往屋子裡頭走去,來到床邊,坐了下來。
躺在床上的人自然是金燦燦。
「怎樣了?」
「恐怕暫時離開不了,外面到處都是朝廷的人,望京城現在和戒嚴沒有區別。」
求知低聲說道:「但我覺得……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金燦燦沉默片刻後,說道:「那我肯定是要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十分平靜,聽不出情緒上的起伏。
這是一個很自然的判斷。
只要無法離開望京城,在大秦朝廷這種外松內緊,掘地三尺的態度面前,這座民宅被發現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存在任何的意外。
到了那時候,兩人都會死。
求知有些難過,哪怕他早已推斷出相似的結論,還是難過。
金燦燦用手撐起自己的身體,動作艱難地靠在床頭,望向求知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了幾句話。
「無憂山已經不是從前的無憂山了。」
「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這其中的真相不是你所能承受的,所以你要學會放下好奇,讓自己變成一無所知的模樣。」
「然後離開。」
「我說的不是離開望京,是離開無憂山。」
「我知道你把我當成師父,我也確實把你當作是我自己的徒弟,所以你不要愚蠢到因此而抱有為我復仇的心思,明白了嗎?」
都是很簡單的話,故而真實。
求知聽得十分認真。
話到這裡,金燦燦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應該就這些話要說了,接下來你想辦法離開望京,這是我留給你的最後一場考試,只要你能完成,那就算是出師。」
求知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意義。
想要逃出如今的望京,以難如登天來形容是言過其實,但也相差不遠了。
金燦燦分明是抱著以自己的性命,為他換來一個機會的念頭。
求知沒有拒絕。
到底是殺手,見過太多生命消逝在手中,很難再因為生離死別而矯情,心中泛起無法抑制的酸澀。
在片刻的沉默過後,他神情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說道:「我明白了。」
不知何時,窗外又下起了雨。
求知忽然煩到了極點,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衝動,想要把眼前的一切東西都給砸碎,讓所有的事物都消失在眼前,萬事萬物不復存在。
然而他卻知道自己根本不能這樣做,他根本做不到這樣的事情,便只能讓一股氣憋在胸膛,散不開,化不掉,堵得發慌,悶的想死,難受到極點。
夜雨其實無聲,何以這般煩人?
就在這時候,有人推開了門。
那人對他說了一句話。
「何物最能澆塊壘?」
……
……
半個時辰前,顧濯走出那幢高樓。
只不過是往外走了數步,夜色帶來那些漆黑如若錯覺,似夢幻泡影般消散於無形,四周燈火通明如晝。
近百人站在各個地方,目光緊緊地落在顧濯的身上,屏息靜氣,神情都緊張到了極點。
「您……想要去哪?」
一位官員滿臉難色地走出來,壓低聲音問道:「可否與我稍微透露幾句?」
顧濯溫和一笑,說道:「好啊。」
那官員不由怔住了,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錯愕著點了點頭。
顧濯說道:「我要去見兩個人。」
那名官員下意識說道:「那我去給您請過來?」
顧濯搖頭說道:「恐怕那兩人不願意被你們請過來,所以,還是我自己過去吧。」
此言一出,眾人神情驟然劇變,心想您這話是認真的嗎?
下一刻,每個聽到顧濯解釋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我要去見金燦燦。」
顧濯微笑說道:「還有他的徒弟。」
一片死寂。
然後他斂去笑意,視線在場間眾人的身上緩緩掃過,似是好奇問道:「你們覺得,到時候我會不會看到兩具新鮮的屍體呢?」
長時間的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終於有人站了出來,給出明確的答案——不會。
顧濯說道:「如果事情還是發生了呢?」
那人還沒來得及開口堅持,斷然說不會發生,忽有聲音悠悠然響起。
「那只能是有人為了掩蓋事實,行殺人滅口之事。」
這句話是裴今歌說的。
這毫無疑問就是在為事情定性。
……
……
「什麼?」
德秋思霍然起身,難以置信問道:「顧濯要去找那兩人?」
前來報信的下屬點頭確認,又把聽到的話重複了一遍,不敢遺漏。
其中當然也包括裴今歌說的那一句。
德秋思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遺憾的是,站在他面前的那幾位下屬看不到,因為他的整張臉都被繃帶給纏住了。
想要看到他的臉色,那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所以……大人現在我們到底怎麼辦?」
當裴今歌說出那句話後,望京城裡就沒人敢讓金燦燦死,因為誰也不願背上一口黑鍋,被直接牽扯進監正之死這樁案子裡。
無論是誰讓那兩人死,事後必然要被追查到底,而時間如此短暫的情況下,想要把痕跡掩埋過去,讓死亡變成自盡,與異想天開沒區別。
德秋思沉默良久,說道:「什麼都不用做了。」
「啊?」
那下屬愣住了。
「等死。」
德秋思坐了回去,聲音異常平靜:「要不就是金燦燦當場自殺死掉,要不就是我自盡吞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做的?」
……
……
求知抬起頭,望向前方。
夜雨隨風潛入屋內,微濕了他臉頰,冷了眼眸。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顧濯,沒有回應那句話,就像聽不懂塊壘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門外,落入眼中的是茫茫如海般的燈火,那幾乎是半個望京城裡的強者。
這些強者此刻都在沉默著,眼神里的情緒複雜至極,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然而往最深處去看,那些情緒都是來自於不解。
顧濯伸出手,拍了拍求知的肩膀,走了進去。
與去年的黃新平不同,金燦燦為自己準備的這座宅子要寬敞上太多,不管坐著還是站著都要舒服上太多。
「聊聊吧。」
顧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對金燦燦說道:「我還記得你之前和我說過,你是一個生意人,既然你這麼愛做生意,想來就沒有一個必須要堅守的立場。」
不久前與求知說過的那些遺言,在這一刻已然盡數破滅,金燦燦反而變得輕鬆了起來,大概是因為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是這個道理。」
金燦燦坐了起來,說道:「請開價。」
顧濯溫聲說道:「你還是會死。」
話音落下,站在外頭的諸多強者們神情微妙,心想真有這樣做生意的道理嗎?
金燦燦卻是笑了。
這笑容里沒有嘲弄和譏諷的意思,莫名地真實。
眾人覺得好生荒唐,心想這也能接受?
下一刻,很多人忽然就明白了,因為這句話代表著真誠。
當金燦燦殺死長洲書院那位副院長後,他就註定只有一條死路能走,區別無非就是什麼時候死。
「請繼續。」金燦燦的聲音很誠懇。
聽著這三個字,求知握緊拳頭,低下頭。
顧濯似是恍然不覺,說道:「你的徒弟可以活著。」
金燦燦說道:「我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他由始至終都不曾摻和到這樁案子裡頭。」
顧濯說道:「那復仇呢?」
金燦燦眼神微變,沉默不語。
這一瞬間,他心中有無數念頭生出,但終歸寂滅。
顧濯看著他,平靜說道:「你認為這是在自尋死路,你認為這是沒有任何可能成功的事情,你還在想要是百年以後我再來說這句話該有多好,對嗎?」
金燦燦無法否認。
這些都是他的真實想法,此刻卻像是寫上白紙上的黑字,無從掩藏。
他沉默片刻後,說道:「所以你要怎麼說服我改變自己的看法?」
顧濯給出的回答十分簡單。
直截了當,不講道理,偏偏教人聽出一種殺伐果斷到不容置疑的意味。
「因為我不準備讓這事就這麼算了。」
「那他們就要為此死上很多人。」
「其中包括著你的仇人。」
「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五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