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毓秀藏深谷·七
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惡, 但在這個世界，正氣凜然的大俠也不是沒有污點，惡人谷里也並非都是惡人。
惡人谷於江湖，或許是令普通人聞風喪膽、令正義之士欲滅而後快的龍潭虎穴，但在洛飛羽眼中, 這不過是一群可憐人苟延殘喘的聚集地。
可憐之人固有可恨之處，但他們在這谷中畏畏縮縮的日子，其實活著已和死了差不多。
這地方就像陸小鳳里的幽靈山莊，一入此谷，沒人敢進來找他們的麻煩，但也沒有人敢再出去。
李大嘴吃完了那一整盤蒸肉糕, 緩緩放下餐盤，眼神低垂, 複雜道：「即便我今日不殺你，以後也會尋機會滅你的口, 不然你哪天落在別人手中供出了我的秘密，我豈非自找麻煩。你此刻不大喊大叫找人來，可就沒有機會了。」
洛飛羽手背托著下巴, 微笑道：「可惜戒色不做葷食, 不然他的手藝肯定比我好, 您不要嫌棄才是。」
李大嘴心中五味雜陳：「你當真不會拆穿我？」
洛飛羽道：「您雖有把柄在我手裡，但卻很容易捏死我。要麼我們兩個同歸於盡，要麼愉快相處各自好好活著，您難道很想死嗎？」
李大嘴長長嘆了口氣, 苦笑道：「我只是沒想到，惡人谷里居然還能長出你這樣的人。」
他仔細回想，萬展秋雖牌子掛的凶，但這麼些年，卻當真只是做些無關痛癢的惡作劇，既沒讓誰缺胳膊少腿，也沒真讓誰病死。
他忽然又想起小魚兒，那被他們教的壞透了的混小子將惡人谷攪得人仰馬翻，全谷的人見了他都說他是個魔星，只願他早日去外頭禍害別人。可現在李大嘴回憶他所作所為，雖恨不得抽他幾頓，但小魚兒卻也一樣沒害死過誰。
難道他們這惡人堆里，真的連一個壞東西都沒養出來？
李大嘴突然有些擔心。
不，這定是因為萬展秋被萬春流撈回來前，已經是個懂事的半大孩子，又一直在學救人的醫術；而小魚兒從襁褓時就在谷里耳濡目染，絕沒可能長好。他沒能害死誰，必是因他的武功比起谷里成名已久的惡人差了太遠，他得罪不起。
李大嘴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一時又有些感慨。
萬展秋或許能懂他的苦，卻又遠遠不能懂，因為就算兩個萬展秋加起來，也比不上他做惡人的時間長。
洛飛羽瞧著他的表情，忽道：「往後大嘴叔若是饞了，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定會想法子誆你吃許多豬肉。」
李大嘴看著他真摯的臉，恍惚間仿佛看見了乖巧貼心的小女兒，這樣善意的笑容，在這血腥冰冷的惡人谷，如春風煦日般溫暖。
他終於仰頭豁然呼出一聲，不由自主吐出了憋悶了幾十年快要爛壞的心事：「你可知，我為何愛吃人肉？」
洛飛羽暗自盤算著時間，順著他的話問：「為何？」
李大嘴道：「我從小就好吃，就連廣東人都不敢吃的東西，我也敢吃，但我就是沒嘗過人肉是什麼滋味……我越是沒吃過，就越是好奇它的味道，越是抓心撓肝……後來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嘗了，我發現人肉也不過如此，雖比馬肉嫩些，卻比馬肉要酸，一點也不好吃。」
「但我吃人的時候，被死對頭撞見了，那人明明武功比我高，卻被我嚇破了膽，連架也不敢同我打。我於是才知道，原來吃人是能令人害怕的。」[注]
無花在一旁皺起了眉，他早已知道這谷中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身為一個崇尚慈悲為懷的和尚，他覺得聽到這故事，他應該厭惡這樣的殺生才對。只是他有些奇怪，他好像對那被李大嘴吃了的人，沒有什麼同情，也沒有其他什麼情感。
他不認為這是自己修心不足，相反，他覺得自己可能天生有些冷漠……不大適合修佛。
李大嘴看到他的表情，失笑道：「小禿驢吃齋念佛，定是也被老子驚住了。」
無花呼了聲佛號，語氣無波道：「所以你開始喜歡吃人，你希望別人怕你。」
李大嘴眼睛眯了起來：「你竟然能懂？」
無花道：「這世上有的人天生就討人喜歡，有的人卻天生令人討厭，你不能討人喜歡，也不想令人討厭，那就讓人害怕你。」
李大嘴哈哈大笑，「正是如此。」但他很快就收了笑容，苦澀道：「可後來，我受三湘武林盟主鐵老英雄垂青，他愛才如命，將女兒嫁給我，希望我洗心革面，繼承他的衣缽。我感激他的恩情，自然決心做好人，行善除惡償還罪業。」
「但我被器重，就會引來旁人嫉妒。鐵老英雄的徒弟們對我百般算計，我過得苦不堪言卻都忍了。直到那天……我撞破我老婆和她師弟苟且……我不願將這醜事宣揚出去，雖恨惱卻還是勸她改過回頭……哪知她大罵我是活烏龜，讓我不要管她！我盛怒之下便將她殺了……」
「鐵老英雄對我有恩，我怎能將他女兒偷男人的事傳出去，令他臉上無光，況且傳出去後我也要被人恥笑。所以我寧可叫人恨我，我說我吃了自己的老婆女兒……」
洛飛羽咋舌無言。
若非鐵盟主那些弟子攻心算計，李大嘴既已痛改前非，本該是前途無量英傑才俊，但在一群小人面前，老實人又豈能有路可走。
江湖人的虛偽面孔，洛飛羽自己也早就深有體會。
李大嘴喃喃道：「我入了惡人谷，為了震懾群惡，便要比他們更惡，也就更不敢讓人知道我不愛吃人……說實話，我其實一想起人肉就想吐，但為了活著，我必須吃人，還要裝作人肉很好吃，不然死的就是我。」
洛飛羽幽幽嘆道：「這世間善與惡的界限，又有誰說得清楚。」
李大嘴搖著頭，只覺許多年都未如此放鬆過，「我們十大惡人名聲在外，然而只有我們自己明白，大家都是一群被逼無奈、在外頭活不下去的人。杜老大表面冷血殘酷，卻是個正直英雄，他是二十年前第一殺手，但他殺人太輕鬆，沒有人不怕他。一柄劍若鋒銳無匹，人人都能用它買別人的命，就不該存在在世上了；」
「陰老九得罪了少林的和尚，九死一生從陰冥谷逃出來，可他逃出來又有什麼用？少林愛面子，怎會讓人知道他們連個老鬼都囚不住。和尚們滿江湖追殺他，他這才進了惡人谷；」
「屠嬌嬌家中懷璧其罪，被人看上了寶貝，一夜間全家都被殺光，兇手卻是江湖人人稱道的正道大俠。就算她說出全家滅門的真相，也沒人會信她半個字。大俠說誰是惡人，誰還能不是嗎？」
「人都道哈哈兒笑裡藏刀，他師妹只罵了他一句胖豬，他就將滿門師兄弟殺死。但他們又豈會知道，在他有能力一人滅掉自己師門之前，他又被多少個同門罵過胖豬、不被當成是個人？」
洛飛羽雖然依稀知道惡人們多少都有些苦衷，但聽李大嘴這樣說出來，還是會覺得這世上人心之險惡，遠比他所看到的要可怖。
最可怕的不是魚龍混雜小人遍地的惡人谷，而是那些道貌岸然生生將別人逼上死路的武林天驕。
他目中閃爍著一種難言的光，這令他看上去似乎在一剎那仿佛變得深沉起來，但無花看到他這樣的眼神之後，卻極淡地勾起了唇角。
充分了解萬姑娘的戒色小師父，默默在心裡給李施主念了段經。
洛飛羽向李大嘴道：「您肯信任我，我必不會辜負您的信任。這谷里縱然安全，要提防的人卻也實在太多，您出了這門也不要放鬆警惕才是。」
李大嘴欣慰道：「你這小……丫頭還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居然操心起我來？不怕我反悔吃了你？」
「您不會的。」洛飛羽溫柔笑著，「您現在還餓嗎？」
李大嘴摸著肚皮，正要開口，臉色卻猛地一變，「你……你在肉里下了藥！」
洛飛羽笑容不改：「我怎麼會下藥呢，只是展秋廚藝不佳，大嘴叔多多海涵，以後我一定勤奮跟戒色學藝。」
李大嘴捂著肚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到底是生了什麼幻覺，剛才居然會覺得這小鬼溫柔善良乖巧貼心！！
洛飛羽舉起了銀針，問道：「您難受得厲害嗎？要不我給您扎一針順順腸胃……您不用擔心，我燒的菜吃不死人，你看我自己吃了不也沒事嗎。」雖然他深知黑暗料理的威力，早就刷好了驅散。
無花在一旁強忍笑意，默默搖頭。
「您剛才是真的想要吃了我滅口呀，人家都嚇壞了！我給您燒菜也是一片好心，只不過趁機小小報復一下，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
「你……！」
洛飛羽眉目純良：「畢竟，我也不是什麼魔鬼。」
李大嘴「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媽蛋，惡人谷里都是些黑心玩意兒！！
作者有話要說： 註：李大嘴的過去參考自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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