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尤這麼說，梁盛明顯感覺得到林尤成熟了很多，當然這種成熟，自然指的是，林尤懂得在一些利益方面作出讓步了。

  這種讓步，其實梁盛自己也覺得並不是一件好事，但與這樣的人相處，會明顯會舒服很多。

  如果林尤還一直和以前一樣，那才比較麻煩，甚至沒得談。

  而現在的局面，又是處於了一個相對比較複雜的狀態。

  林尤當初離開之後，這個課題沒人管，然後劉金龍就派了自己的人接手了這個爛攤子，現在真算起來，其實這個課題，劉金龍的人也是重新做了一遍。

  那麼他們繼續揪著不放，從道理上雖然講不通，但也可以理解的。

  梁盛作為主任，並不想自己發表什麼態度，只是道：「劉教授，你還是說說你的看法，然後我們一起再具體地討論一下細節吧。」

  梁盛雖然不想得罪人，但現在，劉金龍這邊，他本人沒有表態，而且也都只是旁敲側擊，這完全就不能細節化，而會一直在邊緣打轉。

  劉金龍想了想，看了一眼林尤，說：「好的，梁主任，」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現在肯定是要基於大局考慮，主要是把這個課題給先結了。」

  「我的意見是，結題肯定還是要以林醫生的身份來結題的，而且，林醫生作為課題的主持者，文章的作者身份，至少也有一篇的通訊作者。」

  「但也只能是一篇文章的通訊作者，畢竟我們在做這個課題的時候，也是遇到了諸多的困難的，總不能好處都讓了出去，這天下，沒這般理。」

  「而且，這個課題是以我們學校的名義申請的，那麼後續的課題延伸，自然要屬於我們學校。」

  「這也是我們作為交大人和瑞金人最基本需要為學校和醫院考慮的問題。」

  劉金龍的級別很高，所以他根本就沒有太多地顧慮，就把自己認為最好的給說了出來。

  聽了劉金龍的意思，就連梁盛都是一愣，這劉金龍的話，可說得真是有些狠啊。

  就是說，林尤這個課題申請者，除了得到一篇文章的通訊作者之外，課題相關的專利、後續延伸課題方向，一概都得不到！

  不過，梁盛也能夠理解劉金龍的站位，畢竟，林尤現在已經不再是自己人。

  但梁盛也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了林尤。

  林尤則是微微笑了笑，把話接了過去道：「我雖然無所謂，但這個無所謂指的是，這個課題的相關，」

  「至於劉教授所說的，課題的後續，我想，」

  「這個課題的發起人就是我，申請人是我，是我想出來的，而且也是帶著它去與全國的同行競爭得來的，那麼它的後續，我一定是要的。」

  「而且，明年的面上項目，我就準備對此繼續深入下去。」

  說到這裡，林尤見梁盛想要打斷，

  立刻繼續說：「梁主任，我的意思呢，也沒有劉教授這麼霸道，也不是說，劉教授或是其他醫院的同行，就不能拿著這個課題的延伸去申請項目了。」

  「我們自己申請自己的，最後誰到底能夠中，就看審核組的意見了。」

  「我覺得這個提議，應該不算過分吧？」

  梁盛聽完，眉頭立刻就是一跳。

  林尤說法，有理有據，有讓步。

  但是，這份自信，卻是讓梁盛聽出來了不一樣的味道。

  林尤的意思，換一份說法就是，現在的課題，你們也做了，本課題的意思，你們也弄明白了，那麼，在本課題的了解上，我們都是在同一個水平，

  但是，這個課題的延伸，究竟怎麼樣，那就要靠各自的本事去寫了。

  面上項目的申請，一個方向可不是只有一份申請書，因為文章的公開化，至少有十份甚至十幾份進行競爭，審核組主要是依據你寫的標書的深刻度，選擇方向，

  你的基礎，你完成這些項目的預計材料，預計操作步驟，這些細節，越是詳細，

  你選擇得點，越是合適，你的基礎，越是深厚，那麼，他們就會批給你。

  這可和職稱，什麼教授，沒太多關係的。

  最多，就是假如審核組有認識你的人，會稍微傾向性地偏向，但是，也最多只是一兩個人，而不是審核組的所有人。

  林尤說得是沒問題，但是，真要劉金龍和林尤去競爭的話？

  梁盛是真的不太看好劉金龍。

  果不其然，聽到林尤這麼說，劉金龍下面的一個副教授趕緊道：「林醫生，你這個說法，好像有些不太合適吧？」

  林尤道：「那寧教授說一下，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的？」

  「難道，我想寫什麼方向的標書，還要被作出限制？大家各憑本事去爭取，這是最公平的了。」

  寧方印，在瑞金醫院專業上主要搞運動醫學，科研方向主要搞骨肉瘤的。

  這個項目，主要的完成人，就是寧方印安排人組織的，但是，他也只是按照林尤課題的設計方向，進行了重複，真要論起對課題的了解和熟悉，肯定比不過林尤。

  寧方印於是道：「我們為了這個課題，奔波了這麼久，而且還做了一些預實驗，林醫生應該體諒體諒我們才是，這時候來橫插一腳，略有些過分麼？」

  本來，林尤與寧方印並沒有太多的利益衝突，但是如果林尤要繼續申請後續課題的話，這就是和他在搶了。

  寧方印的這話，更多的是人情味，不是在理了。

  「寧教授，那我再問一下，你們現在所做的東西，難道我就沒做過，我就沒做出來過嗎？」

  「然後了？有誰有體諒過我？」

  聽到這話，寧方印不回話了，雖然心裡想的是，又不是我搞的你，你來搞我幹嘛？

  但這話，他不敢說出來，否則劉金龍會發毛的。

  可這個時候，劉金龍卻是道：「那是你自己放棄的，又不是我們喊你放棄的。」

  「這個可不能怪了誰。」

  說得雲淡風輕。

  林尤聽了，微微一笑。

  輕描淡寫道：「是的啊，從大局出發，我們都是華國人。」

  「但別忘了，我也是華國人。」

  「華國人的傳統是誠信、自強自立。」

  林尤說得更加雲淡風輕，但諷刺味道，卻是立刻十足了起來。

  剛開始劉金龍的意思是，當初又不是我們逼你走的，是你自己走的，關我什麼事。

  而林尤說得話，就是當初劉金龍教授他們勸說林尤時候說的大局觀，說什麼發表文章的單位，都是瑞金醫院，要從大局出發，把利益最大化。

  劉金龍聽完眉頭立刻一跳。

  這件事，可能是他這輩子以來，最大的污點，這幾年很少有人提，就更加刺耳了。

  但是，當著林尤的面，劉金龍不敢發作。

  否則丟臉的只能是他。

  寧方印不是劉金龍，所以他就沒有面子上的牽絆，於是道：「那也要懂得謙讓和先來後到才對。」

  「謙讓？」

  「我同意，」

  「先來後到，我也同意。」

  「寧教授，要不再咀嚼一下？」

  說完這些，林尤索性讓梁盛進行定奪：「梁主任，我反正覺得，我作出的讓步已經夠大了。」

  「事實就是這樣，我的東西，我自己要繼續做下去。」

  「每個課題，都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去專注過的東西。」

  「真要從大局來講，也只有我繼續做下去，這個方向，才能夠最大化。」

  林尤已經說得夠理智了。

  首先，從私人和大局來講。

  課題的延伸，只有林尤去做，才能夠最深入，最有利，也最有可能真的做出來東西。

  梁盛，這一下看到林尤又把選擇權給他，再次為難起來。

  他知道林尤說得在情在理，但是，畢竟寧方印他們都是自己科室的人，作為科室的主任，梁盛有必要對自己人爭取利益。

  但是，他也還沒有選擇好一定地角度。

  梁盛道：「我覺得，林醫生，這個問題，還是暫時不要這麼莽撞得決定為好。」

  「寧教授他們的確是在這個課題上花費了不小的精力。」

  「你曾經也是我們瑞金人，什麼也沒留下，」

  「你看？」

  梁盛的意思就是，林尤，好歹瑞金也培養了你許久，要不你就讓一點出來？

  林尤當初把所有的文章都撤稿了，所以算起來，還是真的什麼也沒留下。

  林尤曾經也想過這個問題，

  但是，林尤自己對母校的理解是，

  他曾經以母校為榮，但這輩子，不會給母校丟臉，

  這就是給母校，最好的回答。

  林尤於是道：「我覺得，我雖然沒給咱們母校留下什麼，但是，我卻一直帶著她的靈魂。」

  交大的校訓是——飲水思源，愛國榮校。

  這個是曾經林尤一直堅持和堅信的，可是，最後他卻。

  不過，林尤並不後悔。

  雖然要飲水思源，

  但也不能硬搶啊。

  林尤也只能安慰自己，他雖然沒有太契合的做好飲水思源，但是，他從來沒有給母校丟過臉。

  一直一直都沒有。

  而且他相信，作為一個高校的大氣和包容度，他覺得，他自己並不是做了什麼萬惡不赦的事情。

  梁盛嘆了一口氣。

  他剛剛想要動之以情，結果卻還是失敗了。

  既不讓林尤占據太多的目前課題的成績，又不讓他繼續後續課題，這兩個要求同時要林尤同意，是有些太過分了些。

  聽到林尤如此軟硬不進。

  劉金龍索性道：「梁主任，那既然如此的話，那今天的會議，恐怕還是難得到最後的結果。」

  「而且說句實在話，這個課題的依託人是林醫生，不完成最大的受害人就是他。」

  「我們為他考慮和打算，但他一點都不讓步。」

  「這樣是肯定談不攏的？」

  「要不就他們自己去重新做。」

  劉金龍覺得，沒必要好好地說了，直接撕破臉。

  反正，課題沒有結題，最先要找的人就是課題的申請人，然後才會找到學校來。

  林尤拿不出東西，最先要問責的就是他了。

  他就不信，林尤敢這麼冒險。

  畢竟，不管林尤有什麼原因，這拿著國家的課題來耍性子，是沒人會聽這個解釋的，他劉金龍也做好了兩敗俱傷的準備，大不了就讓他提前退休嘛。

  反正，他也沒有辦法更進一歩了，而且他當初也只是想，並沒有真這麼做。

  能怎麼樣？

  他去個私人醫院養老，把錢賺滿了可能還是更好的選擇。

  林尤聽到劉金龍這麼說，正要開口解釋一下的，

  不過這個時候，台下坐著的陸成，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

  按照道理來講，林尤已經夠讓步了，讓出來了一個課題給你，你竟然還要把後續也拿走。

  相當於就是，我有一顆樹林，已經給了你十年的果子，你想要把果林全部搶走，哪裡有這樣的道理的？

  於是，陸成是真忍不住插嘴了，說：「這個課題我們可以自己做。」

  反正陸成覺得，兩個月時間，做個課題，那還不是很簡單的事情？

  大不了自己不吃不喝去。

  陸成本來毫無存在感，而且，劉金龍他們都在火頭上，

  聽了這話，寧方印好笑道：「兩個月，你們再自己做並且能夠達到結題程度的話，你們要能行的話，可以啊。」

  林尤當初的數據，全部都沒有帶走，沒有現實數據，就沒有圖，所有的一切都得重來，而且，課題的經費就是一個問題。

  這個小伙子既然想重新自己做，

  這不是在故意搞笑的麼？

  說這話的時候，寧方印根本就沒有想過陸成是陸某某。

  他只是覺得，要做林尤的課題，兩個月時間做完加投稿完成，是肯定做不出來的。

  林尤本來看了陸成一眼，示意你不要多事也不要說話。

  但又聽到現在寧方印這語氣，於是問梁盛：「梁主任，你覺得呢？」

  「我們可以自己做嗎？」

  林尤現在想，你們既然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就只占著你們自己做了事，那我還就不需要你們的東西了，你們愛往哪裡發哪裡發去。

  反正，同樣方向的文章也有深度不同的。

  你們發過了，我們也可以自己發。

  劉金龍直接把話搶了過去，一副談不攏，就崩了的意思：「梁主任，人家都要說了自己做，我們還能怎麼樣了？」

  「人家可是課題的主持人。」

  梁盛心裡暗苦，

  這事情怎麼又發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這和他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們本來的目的是為解決問題，為了爭取利益的，而不是來賭氣的啊。

  兩個月做個課題，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梁盛說：「我們都先靜一靜，先不要意氣用事吧。」

  梁盛的意思是，你們都多大人了，用得著和一個少年置氣麼？

  要成熟一點才好。

  不過劉金龍似乎是真想拿著個課題來逼一逼林尤，直接說：「我同意林醫生的提議，別人的課題，他想要做，就拿去做唄、我們還能夠有什麼其他的意見？」

  要是半年前，劉金龍都不敢這麼說。

  但是，只剩下兩個月，他劉金龍，還真敢！

  甚至還有點想笑。

  而聽到了劉金龍這話，林尤的心裡苦笑了起來，同時又是笑了起來。

  這個陸成啊，還真是會找麻煩得很。

  兩個月時間，要把之前的課題做好，雖然有過做一次的經驗，但林尤還是沒太有把握。

  不過現在的局面，都已經說到了這裡，林尤只能道：「梁主任，那就這樣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是要擔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