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三名疑似盜匪的生還者交給兩名谷口士兵,吳奇沿珉水一路返回。
避水獸水下行進極快,一個時辰就游過兩百里,抵達蜀縣境內的府河邊。
吳奇回監幽衛衙門交差時,見城外工匠與工人們正頂著夏日艷陽,在修築廟宇。
這裡本是靈顯王廟,被鄧小乙一把大火燒了後就垮塌下來。後來又連番遇到大幽作祟、刺史被問責、司都尉更替……重建幾近停滯。
可看就今天這架勢,似乎成都府撥足了錢,要短時間裡把這廟再立起來。
許叔靜從廟牆裡走出來,看到吳奇時一驚:「道長不是要去雅州麼?」
「已經去過了。」
「好快!」許叔靜恍然:「差點忘了,道長可御劍而行……」
吳奇眼皮跳了跳。
能別提這事麼。
吳奇收斂心神:「飛仙谷是有一蛤蟆精妖將玄渡作祟。它帶著一幫蛤蟆妖兵盤踞山谷上方,專找落單者,將其從地上吸起,被人誤認為是白日飛升……」
「玄陰寺實則為一水潭,上面蓋了茅草頂棚,至於盜匪是否屬實,還需後續查證。」
他沒提鶴道人、胡小刀受賄一事。
此事僅憑蛤蟆精一面之詞,沒有足夠確鑿證據,再者其他舍人瀆職與自己無關,不宜牽涉過深。
許叔靜一臉痛快:「殺得好!為非作歹的邪祟妖鬼,就應當場處決。」
他笑道:「許某還以為道長本著仁心,或許會留它一命抓它回來。」
吳奇正色道:「降妖除魔,吾輩義不容辭。」
身後,夜叉黃四郎聽得脖子縮了縮。
仁慈?這許大人是不是眼睛有問題……尊者笑起來總會給人一種錯覺,仿佛親和好說話,其實下手狠准果決。
說斬就斬,不廢話。
「由於案犯均已梟首,現場還需勘查,才能進行結案。」許叔靜解釋道:「因此酬勞還需要等一些日子,約半月後,不會超過盂蘭盆節。」
吳奇表示理解。
官府內部有核查流程,這屬正常。
此時,匠人們正以磚石砌牆,工人三五成群搬運磚頭、石板、木料、泥沙,光從雛形判斷,廟宇新牆比之前更加高闊。
吳奇看向四下,好奇道:「靈顯王廟突然加快修復,不知是否有什麼變故?」
「這不是靈顯王廟。」
許叔靜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靈顯王廟會延後搬遷到府河遠一點的河岸,這裡是『六道廟』。」
「六道廟?」
吳奇還是頭一遭聽聞這名字:「是佛門所說的輪迴六道?」
「和那無關,是竹,米,茶,瓷,絲,鹽這降魔六寶的六道。」
許叔靜說:「司都尉大人正在廟內,道長不妨進去問問大人,順便還能說一說飛仙谷的好消息。」
他壓低聲音:「大人雖然政令嚴迅,但賞罰分明,道長擊殺邪妖有功,去露露臉,沒壞處。」
吳奇一踏入六道廟,就見幾個大漢正扛了一座人形石雕,嘿喲嘿喲將其落於石座上。
石像看起來五十來歲,頭戴幞頭,寬袖長衫,右手捧一杯盞,左手握一把竹篾扇。他雙眼眯起,坐於石上,狀若微醺。
一手持扇,一手碰杯,眯眼,這形象在吳奇看過的書冊里都有記載。
茶聖陸羽。
戢水龍女站在陸羽像前,抬頭凝望石像。
「司都尉認識茶聖麼?」吳奇找了個話頭。
戢水龍女沒接話:「來此何事。」
吳奇簡要說了飛仙谷蛤蟆精作祟案。
「我已知曉,做得不錯。」
戢水龍女面無表情:「還有事麼?」
吳奇也不管她是不是高興,說道:「貧道不知這六道廟到底是何來由,想請教一下。」
戢水龍女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世人大多只知降魔六寶,而不知六道,實是可惜。」
「也不知是三教刻意引導,還是各地並不重視,防患幽鬼,還需開啟民智,提高防患認知。事後補救只是下下策。」
這話讓吳奇有些吃驚。
此前他對戢水龍女評價已不低,但沒想對方看破本質,直接將防治幽鬼看成了一項全民問題,從教化認知上進行普及。
吳奇心裡默默道,果然不可小覷天下英雄。
「古時有道而無仙。」
戢水龍女揚頭仰望茶聖像,更顯她脖頸修長:「仙人是後來才有的稱謂,早期稱之為僊(qian),古仙即僊人,意為遷徙升天之人,後演化為一人一山,也有坐鎮洞府、入山修行之意,」
「想過麼?仙人源頭在何處?他們最初到底是如何界定是否為仙?」
「若是能升天即為仙,那麼結丹修士就能以法寶和法器做到,但這種程度在遠古時期也是稀疏平常。」
她看向吳奇:「明白麼?」
吳奇猜測:「想來,仙人就是求道之人。」
「不算笨。」
戢水龍女微微頷首:「世人常說求仙問道,卻總是忽略了最重要的道。求仙是為問道,這是先後順序,不可顛倒。」
「如今婆娑世界裡,降魔六寶為什麼能應對幽鬼,並非因它們生而神異,而是因它們本身合道。」
她悠悠道:「降魔六寶,竹,米,茶,瓷,絲,鹽每一件都有得道者賦予其道,而讓它們本身變得暗合婆娑世界天道,才能壓制天外幽鬼。」
這一點是吳奇從未聽過的。
浮雲觀收集的書籍,大多都是駁雜不堪,淺談則止,少有這麼深入地講述。
吳奇全神貫注,專心聽講。
戢水龍女隨口道:「古天帝帝俊手拄丘南竹問道,竹為其道。」
吳奇隨著戢水龍女目光投去,看到帝俊像為手拄丘南竹,面目一片模糊。
「后稷以育米而問道。」
后稷像手捧一碰米粒,同樣五官不清。
「人皇燧人氏以燧枝鑽木取火,造出了第一片陶瓷,問道於瓷。」
燧人氏像做鑽木取火狀。
「嫘祖養蠶而成絲,以絲綢庇護萬民,問道於絲。」
嫘祖像手捧一匹絹。
「鹽宗宿沙氏,煉鹽以安撫世間之鬼,以鹽問道。」
宿沙氏像手裡有四四方方的粗鹽塊。
「茶聖陸羽,遍尋天下之茶,以茶問道。」
戢水龍女收回目光:「此為六道,用降魔六寶,不可不知六道之源。」
吳奇不由奇怪:「婆娑世界裡,得道者就這六位麼?」
他可記得,古來聖賢與仙神數量遠不止如此。
六道中,后稷為黃帝玄孫,嫘祖為黃帝妃子,宿沙氏為炎帝臣子,炎黃二帝對人族的意義毋庸置疑。婆娑世界的大唐,同樣有這些人物。
「得道者,稱至人,所謂「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自不止六位。」
戢水龍女也不賣關子,輕聲道:「只是得道後,至人問道於婆娑世界,以己之道支撐天道的就這六位。至人中,比他們強的大有人在,但婆娑世界裡,唯這六位至人,至始至終與萬千生靈站在一起。」
「如果說古仙是補天缺,是填補豁口,六道至人就是以己身織天道,是穩固根本。婆娑世界一旦被毀滅,六位至人也將道消神殞。」
「六道至人離開婆娑世界後,留下了『道祀』,也就是竹,米,茶,瓷,絲,鹽,它們依舊與道相合……」
「任何使用六寶對抗幽鬼者,都會得到六道至人引發的先天一炁襄助。」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並非一句空話。」
戢水龍女靜靜看著茶聖陸羽,語氣堅定:「成都府的百姓,需要搞清楚到底幽鬼是什麼,又是什麼在庇護他們。」
「不像大多明哲保身的神祇,也不像那些留下縹緲傳說的古仙。」
「六道至人從未拋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