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觀內,諸弟子身著道袍,齊聚於大堂。
吳奇、陳皋、趙晟、戴奕四人都嚴陣以待。
嚴長老也少有地穿上了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衣袍,頭佩芙蓉冠,面目肅然。
他掃視站立的四名弟子,緩緩開口:「今日,浮雲觀終於又有一弟子結丹成功,因此召集爾等,以此告示。」
幾個師兄弟都將目光投向吳奇。
觀里人就這幾個,昨夜吳奇御劍飛行良久,抬頭便知。
「諸弟子當知,修行一途,機緣歷練缺一不可,既不可盲目攀比,也不可自傲一時。」
嚴長老一臉肅穆:「我道門修士,在三教中同階壽元最長,因此修行本就是一條漫漫長路,不同修行之道,有不同得失。」
「有的一開始進展神速,而後日漸緩慢。」
「有的厚積薄發,多年困頓,一朝破繭。」
「有的步步為營,穩步前行。」
「彼之大道,我之旁徑,切記勿忘足下之道。」
眾弟子齊聲道:「謹記長老教誨。」
嚴長老點點頭,這才笑道:「今日只為宣布這一則喜訊,各自散去罷。吳奇留下。」
趙晟和戴奕相繼離開。
陳皋倒是湊過來說:「長老,弟子能旁聽麼?」
嚴長老瞅了他一眼:「旁聽可以,禁止發言。」
「是是是,弟子閉嘴。」
陳皋端了張椅子,坐在旁邊傾聽。
嚴長老這才將目光投向吳奇:「此前你說過,想要去武當山修行,如今志向依舊未變?」
吳奇點頭:「弟子要去武當山。」
那裡可是疑似有另一尊三清像,不能放過。
「既然如此,你可記得儒釋道三教的宗門修行守則?」
吳奇早就做過很多功課,當即開口道:「儒門有傳道授業解惑之說,傳道者方為師父,事師如父,授業與解惑也可稱師,即啟蒙的蒙師與傳道授業的業師。」
「佛門以佛為師,眾多佛門寺廟僧侶來去進修,佛法有成後返回原本寺廟。」
「道門採納儒釋之長,允許修士到其他道觀進修求學,修行有成後,可選擇返回道觀,也可留在進修之地。」
婆娑世界的道門規矩,對天賦異稟的修士可以說相當友好。
不論身處哪一個宗門,只要實力與天賦有一項凸出,就有很大選擇權。
譬如此前神行門就有一名修士,對符籙之道有一種奇異通感,能感知到符籙繪製的種種微妙與優劣。這讓他繪製的神行符,速度比其他人能快近一倍。
專精於符咒的茅山元符宮直接派了一名護法過來,給出優厚條件,將其招入茅山。
一名好不容易出現的天才,就這樣被五大道門挖走。
神行門毫無辦法。
宗門不可能禁止一名弟子從不出門,只要他與外界接觸,被其他宗派招募就難以避免。
這也是另一種層面的宗門競爭,五道七寺出手,根本沒法遏制。
面對人才之爭,道門各派只得選擇了另一種更溫和折中的方式,即優待門下天賦優秀者,鼓勵他們去五大道門進修。
既然留不下鎖不住,倒不如順水人情,若是以後能念宗門的好,也是一樁美談。
這種人情策略背後,還藏著一個殘酷事實:大多所謂天賦者,在五大道門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因此五大道門索性聯合做出協定,劃出一個清晰入山規矩。
兩條路。
一是等試入山。
這條路考驗鬥法以及特殊才能,機會極其渺茫,但也能讓真正才能出眾者嶄露頭角。
二是統一甄別。
結丹修士,即有資質對意向進修的宗門遞交請帖,由宗門派長老護法審理後評判查證,再進一步面談後決定是否通過。
五大道門要求各不相同,因此也難以一概而論。
統一甄別較等試入山要容易,這一群修士入山被叫做「客居修士」。
客居修士進五大道門進修,通常是兩到五年,三五年內就能看出修士的心性與能力。
最終護法或長老會給出相應考核,大多修士到期後就會被五大道門遣送下山,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能留下獲得正式宗門身份的修士並不多。
五大道門穩賺不賠,既能從外界不斷吸取傑出修士,又擴大了影響力,付出的那點丹藥與教導不值一提。
從二三流宗門角度,雖然他們一部分優秀弟子被挖走,但也有一部分弟子得到歷練與指點後回宗門效力,也是一個不算太虧的買賣。
他們沒有話語權,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聽完吳奇陳述,坐在椅子上的嚴長老微微頷首:「看書仔細,很好,保持這個習慣。」
他又說:「你大體已清楚原則,我補充兩點。」
「首先,武當山是劍修之地,劍修大多剛猛銳直,以劍問道,鬥法切磋都十分兇悍,傷亡在一干修士中也最高。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再者,武當山在山南東道均州,環境不比劍南道,當地武風更豪烈,多悍勇之徒。凡事都的自己多多思量,切記一點,出門在外,安全前提下多交朋友。」
吳奇拱手:「弟子明白。」
「既你已想清楚,那我現在就去請青城山道友幫忙發一份玉珏,武當山長老知曉後自然回來找你。」
嚴長老再次叮囑:「在此期間,留在浮雲觀,不可胡亂走動。」
吳奇猶豫了一下:「弟子若是能去武當山,鬼市巡市……」
「不必擔心,此事是浮雲觀承擔,不過你還需告知一番司都尉,這是禮數。」
……
監幽衛衙門。
戢水龍女眉頭緊鎖,一臉不耐煩:「武當山五龍宮?為何不去青城山?」
吳奇心裡知道,她是更希望自己留在成都府,方便出事過來支援。
畢竟自己可是掛了編外舍人的頭銜。
「大人,貧道自小立志,就要學飛劍之術,劍修之念從未忘卻。」
吳奇不卑不亢道:「青城雖強,卻不是貧道所願之地。」
戢水龍女以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去青城,我給姜掌門寫一份信,你直接去。在青城進修兩年,之後你去武當山更容易。」
吳奇心沉了下來。
雖說官契上寫了不干涉編外舍人修行,但具體落實起來,卻還是有操作空間的。就如她送自己去青城山進修,放在哪兒都不能說不對,許多修士眼裡大概自己還賺了。
原本能否進入五大道門還是疑問,這下走內部關係直接拍定……結果上肯定是可以接受,無非是遲兩年罷了。
吳奇只是覺得不爽。
戢水龍女的控制欲實在是強。
「就按我安排,武當山進修的事……我也會想辦法幫你推薦。」戢水龍女做出了最大的讓步。
她心裡也惱怒。
這小道士還一副不樂意的模樣,換成其他人早就千恩萬謝了。
世上修士如過江之鯽,少了誰都照樣運轉。
要不是他的確有幾分能耐,又在蜀縣代表了監幽衛舍人的新面貌,戢水龍女根本不會有任何讓步,人走直接解除舍人職務。
戢水龍女突然目光一凝,看向牆面。
牆上走出一道人影來。
「咦?真是巧了,正準備拜訪一下老友,沒想到小朋友和老朋友都在,這下不是齊了麼?」
來者是一銀髮女子,身著黛藍長袍,她手持一盞提燈,腰系一柄木鞘劍。
這陌生來客笑盈盈道:「一進來就看你又在發脾氣,真是一點沒變。」
戢水龍女盯著對面銀髮女子,冷冷道:「武當山的人,老是這麼沒有禮貌。」
「修行中人,不拘小節。」
銀髮女子毫不在意,她看向吳奇,上下打量:「初次見面,我是武當山顧湘,是你要到五龍宮進修麼?你長得還不錯,難怪敖姝不肯放人,她也到了該找道侶的年紀了,不過你還是有點小了……」
說話間,空中突然出現黑白裂紋,正說話的顧湘被切成均勻碎片,墜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