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戶城的棚戶區內,夜色濃郁了起來,天空像是被墨染。
今晚有點陰天,星星和月亮都被烏雲遮蓋,暗夜無光。
在這漆黑夜色之中,陸俊遲和齊正陽還有一名叫做王旭南的小警察在狹窄的巷道里奔跑著,時間越來越臨近晚上十點。
這裡的棚戶區都是低矮的民房,道路狹窄崎嶇,還有的地方挖了一些沒有填埋的坑道,沿路兩旁都是違章建築,連車也開不進來。
這一片是早就規劃了要拆遷,可是有幾家釘子戶一直沒有談妥,也就還沒開始進行拆除,很多民宅已經空了,有的卻還住著人。
無論是否有人在家,他們挨家挨戶確認過來。
棚戶區亂糟糟的,四處都是住戶違章搭建出來的小房子,房型錯落著並不統一,還有人在路邊擺著攤,完全沒有什麼章法。
陸俊遲已經不清楚今晚爬了多少的樓梯,跑了多少的民宅,身體上的疲憊還在其次,最怕的是來不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著,那是一個孩子的生命倒計時。
和他們同時在萬戶城行動的已經有二百餘人,可是這些人投入了這一片迷宮一樣的棚戶區還是搜索不過來。
所有人就像是倒入了河流之中的散沙,在這雜亂的迷宮裡瞬間就被衝散了。
敲開了門以後,他們遇到了各種各樣的面孔,打著哈欠的,罵罵咧咧的,衣服都懶得穿好的,不知道他們在查什麼,事不關己的。
這直播搞得外面兵荒馬亂,但是這住在棚戶區的人卻大部分沒有什麼反應。
這裡的人甚至還沒有那些住在爛尾樓裡面的人熱心。
那些住在爛尾樓里的人,還覺得自己的身上是有責任的,有一份歸屬感,他們就算生存困難,也想要在這個城市裡過下去。可是這裡的人仿佛都已經破罐子破摔,放棄了一切的掙扎,努力,甚至是想像。
這些人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
他們看著這些忙碌的警察很是奇怪。
陸俊遲看著他們也覺得奇怪。
這些人明明還活著,活在現在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之一。可是好像那些繁華的城市生活已經遠離了他們人生,他們心甘情願地躲在城市裡的這一小快區域裡,自生自滅著,麻木不仁著,甚至是腐爛著。
對講機內多處連線,不時傳來各處的消息,大部分是落空的。
可是從某種程度而言,又是收穫頗豐的,他們查到了兩處淫窩,抓了幾個販毒的毒販,還找到了幾處聚眾賭博的。
可是這些都不是他們今晚想要查找到的。
那處隱匿的直播間究竟是在哪裡?
陸俊遲他們三個人氣喘吁吁地跑進了一條漆黑狹窄的巷道。
夏明晰那裡發來了消息:「媒體的直播不是很成功,現場引起了混亂,主播好像要開始行刑了……」
耳麥里的這一聲忽然被一個青年人的聲音打斷。
「嘿,幹嘛的,這裡不許進。」
陸俊遲聽到了聲音看向前方,漆黑夜色之中,五六個毛頭小伙子堵在了他們的面前。
「警察辦案!」陸俊遲沒想到會在這裡被人攔住,他說著亮了一下警官證。
這裡是一處狹窄的巷道,再往前有幾棟搭建的建築,那些房屋都有一些年頭了,建築里有的黑著,有的窗口亮著微弱的燈。
街邊的路燈大部分是壞著的,只有一盞橙色的燈光不太明亮地照著路面。給眼前這些混混身後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這麼一個僻靜的角落,這幾個人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他們看起來年齡都不大,只有十幾歲,最小的一個身量還沒有長齊,正是該在學校里上學受教育的年紀,卻已經早早混跡在了街頭。
他們懶散地站立著,堵在路中間,完全沒有移開的意思,目光之中滿是不懷好意。
其中一個人看著他們嘟囔著:「騙誰呢,這裡怎麼會有警察來?」
另外一個人接話:「是啊,怎麼敢有警察來?」
其餘幾人一陣鬨笑。
陸俊遲也聽說這棚戶區裡有一些三不管地區,這裡人流混雜,沒有監控,被打殘打傷了的事時有發生,平時就是警察也不敢落單來這裡查事。
齊正陽氣喘著,還試圖和他們溝通:「你們為什麼不許我們進去?誰讓你們守在這裡的?」
「反正今天晚上,這裡誰都不許進。」為首的一個年輕人挑染了幾縷黃色的頭髮,他身後的幾人有的人拿著棍子,有的握著板磚,還有個胖子把啤酒瓶嘩啦一聲往一旁的電線桿子上一砸,抄起了碎裂的啤酒瓶握在手裡。
王旭南年紀還輕,看著他們人多,還拿著傢伙,有點發毛:「你們這是襲警!」
胖子罵罵咧咧道:「老子打的就是警察!」
陸俊遲側頭一看,路邊有一些這些人吃剩下的烤串還有啤酒瓶,空氣里有著淡淡的酒味,他們顯然是守在這裡許久了,這夥人就是故意挑事拖延時間的。
這樣的態度,幾乎讓人肯定了,在他們身後的那些屋子裡,一定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所有的人都在分散查詢,叫支援明顯是來不及,陸俊遲還沒做好決定,那幾個小混混直接就沖了上來。
看來這一戰不可避免,陸俊遲不想動槍,他把袖子往上擼了兩下,狹長的雙目微眯,身體往後撤了半步,一個抬腳直接踢中了前方一個人的胸口。隨後他反手一擰就把那人手裡的棍子搶在了手中,手中的棍子輪了一圈,馬上把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口子。
陸俊遲喊了一句:「老齊你先帶著手下過去,我馬上就過去和你們會和。」
小警察王旭南還有點懵:「陸隊你一個人能行嗎?」
齊正陽推了他一把:「這樣的十個給陸隊都是白送,你別在這裡礙事了,我們抓緊時間!」
剩下的幾個人還想去攔,陸俊遲上前一步,手裡的棍子橫掃出去,帶出呼的一陣風聲,攔住了他們。
等著齊正陽和王旭南跑出了巷道陸俊遲這才回身看向眼前的混混們。就這幾個小混混,他的確沒有放在眼裡。
「大家一起上!打殘了算我的!」黃毛喊了一聲仗著人多勢眾就沖了過去。
陸俊遲手裡的木棒毫不留情照著黃毛的頭上就輪了過去,黃毛嚇得一閉眼,那一招卻是聲東擊西。
陸俊遲提膝頂住他的腹部,手中的棍子往後一縮,反戳了身後一人的下巴,那人啊的一聲痛叫,似是咬到了舌頭,捂著嘴巴退後了兩步。
一旁的胖子又是襲了過來,手裡的酒瓶子衝著陸俊遲的腹部扎了過去。
陸俊遲一個矮身拉住了他的手,腳在他膝蓋處使力一踹,那胖子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陸俊遲擰身到了胖子的身後,一個閃身勒頸鎖住他的喉嚨。胖子手裡的酒瓶應聲而落,他壯碩的身軀正好做了陸俊遲的擋箭牌,瞬間就挨了同伴的兩棍子。
陸俊遲往前一推,放了他,那胖子就應聲倒地,還帶倒了前方的一人。
狹窄的巷道里,路燈的映照下,人影錯亂晃動著。
那幾個混混的身上都挨了幾下,殺紅了眼,出招越發很辣。
陸俊遲防得滴水不露,看著眼前的人出了破綻,一個背摔把他摔倒在地。他的動作不停,手中的木棍又衝著衝過來的黃毛輪了過去,黃毛以為這次還是虛的,迎著就沖了過去,手中的刀離著陸俊遲的胸口還有幾寸,肩膀上卻結實地挨了一下。
另外一人沖了過來,陸俊遲一個側踹踢中他的腹部,把那人踢得倒退出去幾米,背後重重撞在了牆上。
剩下的兩個小混混看著不是對手,轉身想跑,陸俊遲伸腿絆倒一個,另外一個被丟開的棒子打中,也倒在了地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般,一共沒花了五分鐘。
陸俊遲的動作迅速,打的都不是要害,他心裡有氣,出手就重了一些,沒有留餘地。打得那幾個小混混躺在地上低吟打滾。
看著他們都失去了抵抗力,陸俊遲停了手,喘息著,拿出手機拍了那幾個人的臉:「你們今晚,妨礙警察辦案,別以為這事能糊弄過去!」
「爹,爹……是我們沒開眼。」胖子跪在地上求饒。
陸俊遲踹了他一腳,走了幾步來到黃毛面前,咔噠一聲手銬拷上,又通過對講叫了人來拘押這幾名小混混。
陸俊遲正想去追齊正陽他們,卻還是覺得這事情蹊蹺,低頭問他們:「你們知不知道今晚直播間的事?」
黃毛一愣:「什麼?什麼直播間的事?我沒看直播間,我們去買了烤串啤酒,從下午五點多就在這裡攔人了。」
這反應不像是在說謊,陸俊遲擦了下額頭上的汗問:「是誰讓你們在這裡攔人的。」
「是……是我的朋友,給了我兩千塊錢,告訴我今晚無論是誰,不許過這裡……我當時吹牛逼就同意下來,他也沒說來的會是警察。」
陸俊遲用力一擰那黃毛的手臂:「他的名字!」
黃毛嗷了一聲道:「陶英旭,是陶英旭讓我們守著這裡的。」
聽了這個名字,陸俊遲臉色微變:「萬戶一中的陶英旭?」
黃毛慌忙點頭:「就是那小子,我們初中的時候是一個班的,我也是欠了他的人情……」
陶英旭不是第三位受害人嗎?
這位「好學生」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陸俊遲瞬間緊皺了眉頭,這事情的發展讓他有點始料未及。
他的手上用力。
黃毛急忙叫道:「爹!祖宗!真的,是真的!我有和他的聊天記錄可以證明。他還給我轉了款……」
「什麼時候?」
「今天大概是下午四點多,警官我可以給你看我手機……」
那時間是下午直播開始前,陸俊遲心裡像是燃起了一團火,他感覺自己好像臨近了真相,可是還有很多的地方解釋不通。
他好像身處在一個迷宮之內,明明抬起頭來就能夠看到終點,卻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夠到達。
此時此刻的直播間內,主播的手已經拉住了那根繩索,坐在座子上少年的身體也逐漸被拉起。
「這……雖然那學海的罪行供認有點混亂,但是也算供認了罪行了!警方已經說了會嚴查了,你的目的達到了啊?!」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揭示那些人的惡行,說得冠冕堂皇,你根本就是為了藉機殺人而已!」
「天啊!!不要啊!不要殺人了!」
「變態變態……你就是在以殺人為樂!」
觀看直播的人們覺得自己的心懸了起來,在飛快刷過的彈幕之中,繩索逐漸拉緊,少年的身體完全離地,他掙扎著,抽搐著,身體不斷掙扎挺直著。
隨後屏幕忽然黑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是直播信號的問題嗎?」
「後續怎樣了?」
在半分鐘的黑屏之後,一切又亮了起來,攝像頭沒有動,照射著少年的腳步,他的腳已經懸空起來,輕輕晃動著,隨後完全靜止了。
鏡頭上移,照到了他的臉,那是一張灰敗的,死人的臉。
人們終於意識到,那位少年已經升到了空中,完全沒有了生息。
「警察呢?為什麼警察還沒有到?」
「還有沒有救?」
「我的天啊,太殘忍了。」
又是一條年輕生命逝去。
第三位受害人行刑完畢,主播冷冰冰的聲音響起:「結果大家都已經看到了吧。我們已經病入膏肓,卻被所有人習以為常。在這個世界裡,惡人不會受到判決,見義勇為反而會被質疑,我希望所有的普通人記住今晚……大家,半個小時候以後再見。」
第三場直播結束了,還是沒有能夠趕得及。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之時,群里忽然彈出一個消息。
夏明晰道:「我剛剛收到了華北附屬醫院那邊的信息,第二位受害人莫秀秀經過了搶救以後甦醒過來了。」
坐在學校辦公室里的蘇回抬起頭問喬澤:「我們這裡離華北附屬醫院遠嗎?」
喬澤愣了一下,輸入按鍵打開了地圖:「不遠,十分鐘的路程。之前莫秀秀被救護車拉走,自動匹配的是離這裡最近的一家醫院。」
蘇回起身道:「我想去見一下莫秀秀。」
喬澤急忙扣起了筆記本電腦:「好,我來叫個車,不過我們必須過去嗎?那邊有陪同的刑警,有問題的話可以先讓他們來問。」
喬澤有點擔心,這一來一回,路上又會耽誤一些時間。
蘇回搖搖頭:「她可能會說謊,我想要親自確認一些事。」
如果他的推測沒有錯的話,莫秀秀很可能會是揭開謎題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