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明智想選擇

  九月末的河洛已然看不到秋時的半分痕跡。閱讀打六七日前便朔風漸起,天氣猛的嚴寒,彤雲密布,比往年更早半月紛紛揚揚卷下一天大雪來。

  河洛制置使府邸。

  滿地的銀白里,一道人影行跡匆忙,都統制翟進大踏步的往後庭趕去,臉色神情不定,激動、猶疑、振奮、黯然,等等混雜不一。

  「大兄!」

  書房裡,京西北路制置使翟興正看著手中的報紙,這東西是打河北河東地界興起的新鮮玩意兒。

  在大宋地界裡乃是被禁的。但暗地裡卻有很多人對之愛不釋手,這翟興便是其中之一。

  因為這報紙不僅會披露北地的一些政策,更會發出北地與女真之戰的成果,還有一些海外奇聞。

  比如高麗。正是因為有了這報紙,無數士大夫官員們才知道高麗王室內部竟是如此的枉顧人倫,甚至就連很多是市井小民都知道高麗王室不識人倫綱常了。如此非人哉!

  還有天竺的奇葩種姓制度,以及倭人之王竟敢妄稱『天皇』,實在是不知所謂。當然,李唐一直都以日本國王呼喚之,到了趙宋時歐陽修卻荒謬的呼之『天皇』,還記入正史,那似就更加的不知所謂了。

  再有波斯、埃及、歐羅巴等等,一個個尋常人聞所未聞的名字,一個個廣大眾生全然無知的國度,還有那一短短與中土全然不同的歷史,就這麼的一點點的將一個全新的世界在他們的眼前鋪展開來。

  這對人的巨大吸引力是可想而知的。

  翟興手中的報紙已經是八天前的舊報了,依照河洛的地理位置和重要性,北地的報紙只多五日就能被送過黃河,再晚也不會超過七日。但這玩意兒終究是見不得光的,那偶爾也會有被耽誤的時候。

  五天前、六天前的報紙翟興都已經看到了,卻在今天才拿到了七天前的報紙。

  因為報上的內容基本不涉及到機密,故而時效性上全無意義,早兩天和晚兩天拿到手,根本沒區別。

  不過翟興是一個性格有點彆扭的人,報紙拿到手了,他不看完,不一分一分的按照時間的排整好了,他心裡就會有些不舒服。按21世紀的說法,這算是有輕微強迫症的患者了。

  「二弟?」

  看著一頭雪花的翟進,翟興滿目都是疑色。出什麼事兒了,叫他如此表情?

  不過下一瞬間他就想想到了什麼,雙目緊盯著翟進,「可是北地來信了?」

  翟進的右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小銅管,裡頭是一封臘書,正是劉正彥送來的書信。

  「是小劉經略相公送來的消息。」

  所謂的小劉,這指的就是劉正彥,他現在是彰德經略使。趙構的制度里是沒有經略使的,劉正彥對內的正式官職是河北西路的都總管。

  坐鎮彰德,哪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招攬大河之南的西軍。

  因為他爹是劉法啊。

  西軍里的兵頭,不管大小,很少有人會不賣劉正彥的面子的。翟進翟興兄弟就是其中的一例了。

  而且翟進與之的關係更加親近。原因是翟進於西北廝殺之時,曾經是劉法手下的一員驍將。

  統安城一戰,宋軍大敗,亂軍中尋不到劉法的蹤影,是翟進率親騎數次突入亂軍當中尋找。雖然沒能從萬軍中救出劉法來,但翟進與劉法的關係也可見一番。

  劉正彥自與他搭上了關係後,那真的是把河洛之地『看』的清清楚楚了。

  「什麼?燕王竟然已經收復燕京?」他記得燕王出兵也沒幾天功夫啊。

  「震天雷之威絕非人力可以抵擋的。金虜擋不住震天雷,自就守不住燕雲之地。據小劉經略相公言,燕王來年怕就會掉頭南下了……」

  劉正彥派來的人給他說了不少北地廝殺的事,女真人一開戰就處在了劣勢。涿州一戰里,他們集結了四萬餘兵馬,內里只馬軍就有小兩萬人。可結果怎麼樣呢?

  只是區區五百馬軍,就叫金兀朮的上萬步騎潰不成軍——金兀朮的上萬步騎軍一敗塗地,那純粹就是敗在了岳飛手中,以至於躲在涿州背後的完顏婁室不得不提前出來接應金兀朮,而叫躲在城中的郭藥師捉了瞎。錯不是他見機的快,先引軍逃出了涿州城,便是這位當代的三姓家奴也少不了一命嗚呼!

  「不愧是燕王稱讚的岳無敵,當真了得!」

  翟興不比兄弟翟進,先前數十年裡從未出仕,但有些人的本事真就是天生的,早前河南知府兼西道總管王襄在逃命之前,留了少許兵馬教翟興統領,名義上是護衛鞏縣的皇室子陵寢。而金人席捲河洛時候,高世由在澤州投降金人,被粘罕任做西京留守。隨後粘罕又帶領金軍殺奔汴京了,翟興聽聞消息後便與兄弟翟進率領幾百名輕兵,卷上鎧甲連夜奔襲洛陽,不費力的就擒斬了高世由等人。而因為王襄帶著河洛一帶的宋軍主力南逃,加之金人的襲來,叫河洛各州縣秩序大亂。盜賊冀德、韓清出沒於汝、洛之間,翟興有使輕騎偷襲,擒拿冀德,叫韓清僅僅自身倖免,隨後第二戰再就擒殺了韓清。

  他的戰爭經驗就只有這些,遠不能說是豐富,甚至都不能跟自己的兄弟相比。

  可到底是識得戰爭,岳飛在涿州之戰里的一系列作有多麼的艱難與厲害,他清楚的很。

  這能耐,翟興自負是遠遠不及的。

  「二弟昔日亦是老劉經略相公麾下猛將。自負比之這岳無敵如何?」翟興有些好奇。他能有今日多賴兄弟翟進的能耐,但以翟進的能耐看,他似乎也不如這個年紀不大的岳鵬舉。

  當初統安城大敗,童貫把罪責悉數推到了劉法的身上,翟進乃是劉法麾下大將,亦受到牽連,被降官停職。雖然不久之後便又被恢復官職,收敘任用。但翟進還是錯過了宣和四年的伐遼之戰,但他恢復官職後也就半年時間就被改任河北第四將。任職到遂城時,適逢遼軍殺來,都統制劉延慶以翟進為先鋒,與遼軍在幽州石料岡、盧溝河交戰,皆取勝。

  從某種意義上說,翟興的領兵經驗和戰陣廝殺,那是遠遠多於大兄翟興的。只是翟家兄弟起家的根本乃是河洛本地的義勇,這點上翟興的影響力遠比翟進要大,更別說他還是翟進的兄長。故而,二翟當中,翟興為首,翟進隱遁其兄之後。

  可翟興也不可能真的開起一言堂,把兄弟當手下吩咐。翟進跟劉正彥的關係難以割捨,翟興勸了兩次不見有效,就索性不再去勸說了。

  這才是翟家兄弟間真正的相處方式。

  而且,二翟都是性格剛強的人,對於汴梁城的君臣們是甚看不上眼,反倒是英武的燕王更能叫兩人生出好感來。

  不看就是翟興現下對岳飛也是誇口的稱讚,絲毫不見遮掩麼。

  「此乃天生的將種。多加磨礪三五年,前程不可限量。小弟可不敢攖其鋒芒。」翟進嘴上這般說著,臉上可沒有半點不樂意的模樣。

  岳飛是事情的中心嗎?分明燕王收復燕京才是最核心的。

  前幾年太上皇為了拿回燕雲,廢了多少力氣,又損失了多少錢糧兵馬,以至於整個北地各路都為之枯竭了民力。甚至金人的毀約南下,都有看宋軍在燕雲戰場上表現的太糟糕的緣故在。

  可現在呢,仿佛是很輕而易舉的,燕雲就已復入中原之手了。

  「這消息要傳出去了,還不知道汴梁城的那位官家會怎生氣惱呢。」翟興轉而又想到了趙桓。

  這位爺心裡是怎麼想的,這些日子,天下人誰個還看不清楚?

  限制南方的稻米北上,限制中原的糧食北上,甚至有可能的話都恨不得能叫南北兩邊隔上一道長城,好叫彼此不能有半分的互貿往來。

  無論是以個人的看法看,還是從他翟家的利益出發,翟興對趙桓都沒甚好氣。

  身為人君,順天牧民,他一不能護百姓以安穩,二不能收復失土,重整山河;三不能攘外怯敵,如此的皇帝與趙構一比真的太不堪入目了。

  何況趙桓與金人暗中有聯繫的事兒,也根本就瞞不住太多的人。這就是一個行為作風全不和翟興心意的皇帝,翟興對之自然也沒甚忠誠可言。

  「氣惱又如何,天子者,兵強馬壯而為之。今燕王掃蕩燕雲,怕不日就能盡復十六州,這女真人且抵擋不住他那兵鋒,汴梁的趙官家又能如何?」

  「以我之見,來年燕王一旦南下,這汴梁城的皇位上定會換上新人……」

  到時候翟家何去何從呢?翟進看著自己大哥無言的問道。

  翟興嘆了一口氣。「你與那小劉經略何種干係?還能刀兵相見不成?」

  「自然不能。」翟進斬釘截鐵道。

  「即是如此,為兄還能作何選擇?」翟興沒好氣的道。

  不說他對趙官家沒甚好印象,就是翟進與劉正彥的關係,那也是割捨不能。

  翟進聽了大喜。這麼長時間裡,他大哥還是第一次鬆口。

  可翟興如此選擇又何嘗不是一種大勢所趨呢?

  他也不止是為了一個翟進,更是為了整個翟家。

  那燕王若是盡復了燕雲十六州,天下聲望必將暴增。一旦穩下來,他是會在地形複雜多變,面積又遼闊廣袤的東北繼續的攻殺女真人呢,還是掉頭來殺奔汴梁,安穩後路先?

  那將是不言而喻的。所有人都知道應做出怎樣的選擇!

  且汴梁城的趙官家那是能比女真人更厲害呢,還是能在這短時間裡拿到震天雷的絕密?

  這戰爭還未開,最後的結局卻已經是很明白的事了。

  翟興才不想螳臂擋車,把整個家族送去於汴梁城的那君臣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