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把蘇傑叫來

  蘇傑一直覺得,人的生命,真的非常奇妙。

  它頑強又脆弱。

  它可以橫跨幾十年,看遍世間繁華,在寧靜和安詳中走向最後的終點。

  又有可能轉瞬即逝,還有太多的困惑、太多的不舍,就要不甘的草草結束。

  就像眼下的這個病人。

  此時此時,蘇傑的手浸泡在他的血液中。

  血,還是溫熱的。

  可下一秒,這些血有可能就會變涼、凝固。

  生和死的轉變,就在那麼一瞬間。

  蘇傑忍不住想起了金茂大廈的樓頂,疾風獵獵,這人站在邊緣處俯瞰整座城市時,心裡想的會是什麼呢。

  他是否有想過,某一天會有這樣的結局?

  都說墜樓的一秒鐘里,時間會像凝固一樣,過往的記憶會像舊相片一樣飛快倒映,他最珍視,最難以釋懷的一張老相片,會是什麼呢。

  他會後悔嗎?

  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怎麼選擇?

  腦海中思緒萬千,就在這時,蘇傑浸泡在溫熱血水裡的指尖,突然觸碰到了什麼。

  非常,非常熟悉的觸感。

  一瞬間,蘇傑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排空,指壓法止血的技巧施展開來,四個手指指尖用力的按壓下去。

  漸漸地,泊泊流淌的血色噴泉竟然安靜了下來。

  「找到出血點了?!」

  「盲視野竟然都找到出血點了?!」

  江武驚訝道,立刻回過神來指揮道:「快,吸引器,把血吸掉,紗布,大紗布,孟醫生壓迫止血!」

  「明白!」

  三個人繼續開始默契的配合。

  出血點懸而又懸的被找到,積血被抽吸後,蘇傑熟練的結紮、縫合。

  出血終於被控制住了。

  五個單位的紅細胞送來,器械護士兩個腋下各夾一袋,麻醉醫生則用力擠壓血袋,在保證紅細胞不被破壞的前提下,儘快將血輸送道病人的體內。

  升壓藥,全速泵入。

  而這一切當然只是輔助。

  二十歲年輕人蓬勃的生命力,才是搶救成功的真正功臣。

  「血壓開始上升了!」

  「有小便了,休克有好轉的跡象!」

  「術野里也沒有繼續出血了,血止住了!」

  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蘇傑終於鬆了一口氣,宣布道:「關腹!」

  手術結束,病人被火速送往了監護室,蘇傑最後一刻看了一眼監護儀,血壓已經升到了82/53mmHg,依然不高,但至少穩住了。

  「竟然……成功了?」

  眼看著監護室的大門緩緩關上,孟醫生卻還有些恍惚,喃喃自語道。

  多發傷,腹膜後大出血,最低血壓都跌破五十了,這種情況下,病人竟然被救回來了?

  這……這簡直就是離譜。

  蘇傑徒手浸泡在血水裡,盲視野找到出血點的畫面,從這一刻起深深刻在了孟醫生的記憶深處,不管歲月如何變遷,今天的經歷,他恐怕都無法忘懷。

  太強了!真是太強了!

  這狗屎運簡直沒誰了,簡直是幸運之神!

  江武則關切的扶住蘇傑的肩膀,問道:「是不是太累了,你臉色很難看。」

  「嗯,有點累。」蘇傑聲音有些嘶啞,腎上腺素過度分泌之後,此時的身體已經有些超負荷了。

  對於江武、孟醫生來說,或許這只是一台用時兩個小時不到,緊張刺激的開腹探查止血手術。

  但對於蘇傑來說,加上虛擬手術室里的時間,他此時已經連續作戰超過六個小時了。

  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回去睡覺。」江武托著蘇傑的胳膊,往急診科走。

  剛回頭,就看見從拐角那邊走過來的李建國主任、趙群安副院長,後面還跟著兩個陌生面孔的醫生。

  「主任。」江武敷衍式的點點頭,急著就要把蘇傑帶回去睡覺。

  蘇傑也只是點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群安臉色不善的看了蘇傑兩眼,但對方剛剛挑戰成功了一台如此高難度的手術,他此時也無法責難什麼。

  正如李建國所說,臨床只看重結論,蘇傑大顯身手,搶救回了一條年輕鮮活的生命,這可比冰冷的規矩要重要的多。

  「剛剛的手術,做的漂亮,了不起。」趙群安走到蘇傑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嗯。」蘇傑淡淡的回應道,眼皮子都快要抬不起來。

  李建國趕緊說道:「江武,把蘇傑帶回去休息吧,給他喝點葡萄糖,這孩子中午是不是沒吃飯。」

  江武帶著蘇傑快步離開,魏老一直沒有說話,可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蘇傑的身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他才收回目光,問道:「他叫蘇傑?」

  「嗯。」李建國忍不住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好像在炫耀自己最寶貴的財富。

  「還是實習醫生?」

  「是的,現在留在我們急診科實習了。」

  「他想不想去泌尿外科?」

  「……」

  李建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起來,魏老以前好像就是泌尿外科的大主任,泌尿外科榮譽牆上,現在還掛著魏老的照片呢。

  這算是引狼入室了嗎……

  這狼,有點擋不住啊……

  ……

  ……

  江武熟練的帶蘇傑回科室睡覺,鋪好嶄新的床鋪,空調打開,將蘇傑一把丟在床上,塞上枕頭。

  掰了兩瓶10ml的高糖,餵給了臉色煞白的蘇傑。

  「好好睡覺。」

  「咔。」燈光熄滅。

  「咚。」關門的聲音。

  這一次,蘇傑腦海里同樣有無數的問題,可疲憊的神經卻沒辦法繼續支撐他細細回想了,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接下來的幾天裡,蘇傑除了小米粒外,又多了一個需要經常探視的病人。

  也不知道是極限運動鍛鍊了體魄,還是小伙子常年直面生死的挑戰,所以求生欲望極其強烈,多發傷後腹膜後大出血這麼兇險的情況竟然都被他挺了過來。

  一台急診手術,全身的血液幾乎都流幹了,術後他體內流淌的,幾乎都是醫生們輸給他的液體。

  但他還是活了過來。

  蘇傑不得不再一次感嘆,生命的偉大和奇蹟。

  病人重病的母親在急診手術後第二天也來到了醫院,面色蒼白,頭髮稀疏,蘇傑一眼便看出這是癌症晚期接受放化療的表現。

  兒子躺在重症監護室保命,母親則住進了終末病房續命,蘇傑幫忙聯繫上了省台的記者,看看能不能通過媒體的力量,幫這對母子籌措一些善款,解決眼下的窘境。

  而就在蘇傑為了這名病人忙前忙後的時候,巡查組的正式隊伍也終於進入了東南醫院。

  經過整整三天的檢查,東南醫院被查了個底朝天。

  做的好的,值得被誇獎。

  做的不好的,也需要反省總結。

  這天,內科樓大會議室里,巡查組與東南醫院各大領導、主任齊聚一堂,對於這次檢查發現的問題進行討論。

  每年年底總會有這麼一場巡查組的會議,一開就是一整天,就像老奶奶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東南醫院的各大領導、主任一開始還能集中精神,可慢慢的,發言人的聲音就開始自帶了催眠功能,讓人忍不住開始思想跑偏,瞌睡連連。

  渾渾噩噩的坐在會議室,思想卻早已經脫離了軀殼,飄向了遠方,遠方……

  突然。

  會議室的喇叭里響起了一個名字,清晰高亢。

  「蘇傑。」

  蘇傑?

  蘇傑是誰?

  蘇傑做了什麼?

  突然重新上線的各大領導、主任都有些茫然地望向四面八方,可回饋他們的,也都是同樣迷茫的眼神。

  「去把蘇傑叫過來吧。」

  「讓他來會議廳。」

  「自己好好反思一下,他這台手術到底做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