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銀白月輪害羞的藏在城市之巔。

  月光猶如探照燈，櫛比鱗次的高樓之間散發著黑煙，像是燒紙後在空中漂浮著的黑色灰燼，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氣味——整個城市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翟醫生，我懷疑我身上……發生了畸變。」

  一個中年男人瑟縮在老舊的診所里，他身材高大，即使縮在那裡看起來也像一團肉山，肥碩的肚子上圍著沾滿血跡的圍裙，表情暴虐疲憊，眼球上布滿血絲，帶著一絲神經質。

  ——這是翟楠成為心理疏導師以來的第一位患者。

  翟楠坐在對面，保溫杯里泡枸杞。

  明明是個年紀輕輕的醫生，姿勢動作卻好像一個老神棍。

  他已經穿越到這邊已經十幾年了。

  這個世界不正常。

  ……或者說，至少在他的眼裡不正常。

  這個世界不知從何時起，出現了許多怪物。

  各種各樣的畸變怪物在污染廢棄的荒野里奔跑，它們就像是核污染，浸泡著這個世界，還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受到污染，人們精神會發瘋，肉體會畸變……會變得畸形而怪異，甚至變成怪物。

  而翟楠的工作，就是為精神開始畸變的人進行疏導，並監測可能成為怪物的人。

  每個街區都有這樣的心理疏導師……他們應該算是這個世界最底層的公務員。

  ……

  「所以李屠夫……你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翟楠坐在搖椅上，喝了一大口保溫杯里的枸杞水，又呸呸呸的吐了幾下茶葉，隨後嘎吱嘎吱的搖著搖椅。

  李屠夫是隔壁菜市場上的肉匠，他家的豬肉特別鮮嫩，煉出的豬油很白，翟楠很喜歡。

  在這樣機械而刺耳的搖椅聲中，李屠夫的表情變得更加侷促了。

  「我要畸變了……畸變……」

  他驚魂未定的重複著，眼珠瞪得滾圓，上面密集的血絲顯示出一種暴怒的暗紅色，龐大肥碩的身軀劇烈起伏，圍裙上的血跡也跟著在燈光下一閃一暗，看起來頗有幾分恐怖的氛圍。

  「今天早上我刷牙的時候……我老婆在廚房叫了我一聲，問我今天的裡脊肉要切成幾塊。」

  「我轉過頭回答她時……我看見了……鏡子裡有一隻後腦勺……」

  李屠夫的眼珠瞪的越發大了，更多的血絲在眼白周圍流淌，看起來暴虐而神經質。

  他很害怕，也很驚恐。

  「其實……」

  翟楠冷靜的蓋住保溫杯的蓋子，搖椅依然在吱呀作響，「你轉過頭的時候，鏡子上照出你的後腦勺是很正常的事情，這不算什麼畸變……」

  「不對！」

  李屠夫憤怒的打斷了翟楠的話，以至於口水從他肥厚的嘴唇中噴出，整個人暴怒而驚恐的顫抖著，「我當時背對著鏡子，根本不可能……看到鏡子裡我自己的後腦勺！」

  房間裡安靜下來。

  李屠夫肚皮上沾滿血跡的圍裙閃閃發亮。

  搖椅的吱呀聲停下了。

  ……

  「對不起，你繼續說。」

  翟楠低下頭，又嘶溜兒喝了一口枸杞水。

  李屠夫的脾氣真大呀，他好像被氣的有些喘不過氣，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詭異聲音。

  他的眼球更紅了。

  過了好久，李屠夫平靜下來。

  「當時……當時我以為是錯覺，就沒想太多。」

  「我去廚房看了一眼老婆切的肉，老婆讓我陪兒子吃飯，說她煮了一大碗肉湯。」

  「兒子正趴在桌上喝肉湯，因為我是屠夫，家裡面不缺肉……所以肉湯很稠……也很香，鮮嫩嫩的，我也忍不住流出了口水。」

  「但是，這個時候我看見我老婆舉著刀朝我走過來。」

  「她的肉刀上面滿是豬血，舉的很高。」

  「她的眼神很惡毒……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露出這種惡毒的眼神。」

  「你能想像麼……？」

  李屠夫突然抖了一下，眼球上已經積蓄出一汪明晃晃的血。

  「她就……她就那麼舉著刀，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李屠夫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整個人激動地不行。

  終於。

  啵兒……

  兩條血液從他眼角流下來，發出腐爛的臭氣。

  翟楠默默地將枸杞保溫杯放到一邊。

  「可當時我明明是背對著我老婆的……」

  「這些都是幻覺，都是……幻覺！」

  「她在我背後……我本來應該看不見這些的！」

  李屠夫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了。

  「我當時嚇了一跳，呼，我轉過身……發現老婆站在我面前……她舉著刀，臉上是和以前一樣的溫柔微笑……她催我快去和兒子吃飯……」

  「那眼神很溫柔……」

  「一點都不惡毒。」

  「應該是幻覺……都是幻覺……」

  李屠夫慢慢平復下來……不過很快，他就再次激動起來，眼角里流出的紅色液體也越來越多！

  「可這個時候我看到……我背後的兒子，正看著我嘻嘻狂笑。」

  「是那種很古怪的笑，他好像很開心，因為他的媽媽要捅死爸爸而開心……」

  「他嘴上還沾著白色的肉湯，有沒咽下去的肉從裡面噴出來。」

  「我……」

  「我受不了了，我當時拉開門就跑了出來，我沒回頭，但能看見他們跟著追出來，老婆舉著刀渾身是血，在惡毒的尖叫，兒子滿嘴肉汁的像蜘蛛一樣從地上爬過來，邊爬邊咯咯狂笑……我一定是要……要畸變了……」

  「我感覺我現在像怪物一樣……」

  「……我不想變成外面那樣的怪物……我不想變成瘋子……」

  血紅色的眼淚滴到地面。

  ……

  翟楠等李屠夫平靜下來，才從搖椅上站起身。

  他走到李屠夫面前，問道：

  「那現在呢？你現在能看到什麼詭異的東西嗎？」

  李屠夫茫然的抬起頭。

  看了很久。

  「不能。」

  「真的不能嗎？」

  「嗯。」

  「你確定什麼詭異的東西都看不到嗎？」

  「現在……我確定。」

  翟楠又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枸杞水，將杯子放到一旁，「你轉過去，讓我看看你的後腦勺……」

  「好。」

  李屠夫老老實實地轉過身。

  翟楠準備撥開李屠夫的頭髮，

  然而，他忽然看見，

  李屠夫的頭皮猛然裂開，張開一隻血紅色的眼珠。

  那眼珠瘋狂而詭異的旋轉著，仿佛無法控制，也無法觸碰。

  最終，眼珠定格在了翟楠身上。

  與此同時，前面的李屠夫身體僵硬了一下。

  「我……我看到了……」

  「你……」

  李屠夫突然閉住了嘴。

  巨大的恐懼猶如一隻冰涼的手，從他的喉嚨里滑進去，緊緊抓住心臟。

  「怎麼了？」

  翟楠問道。

  李屠夫沒有說話。

  他不敢說話。

  他能看到背後。

  而這個視角中，

  翟楠的胸口到肚皮上，被撕裂出一個從上到下貫穿的巨大裂口。

  在那裂口上，長滿了密集而駭人的獠牙。

  而兩根粗壯鮮紅的觸手，正從那裂口裡蔓延而出，如同蟒蛇一般遊走在半空中，觸手尖端是長著兩顆小小獠牙的吸管狀口器。

  這兩隻口器，

  現在正對準著自己。

  隨後，李屠夫看到翟楠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屠夫……」

  「你果然能看到吧？」

  「我身上……這些詭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