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蔡京:我就只值三千貫嗎?

  第486章 蔡京:我就只值三千貫嗎?

  太皇太后想要清淨,可已經打起了雞血的烏鴉們,卻根本不給她老人家清淨的時間。

  整個四月底到五月初,端午節之前的那幾天,朝堂上都是烏泱泱的,亂成一團。

  新黨、舊黨的御史,都在忙著刷KPI。

  順便,互相干掉對方幾個早就看不順眼的傢伙。

  李綜之後,新黨的烏鴉們,果斷出手,監察御史張汝賢、右正言劉次莊等人,聯名彈劾龍圖閣直學士張銑昏聵、老邁,本該致仕,卻不念國家恩情,反而暗通宰執,竟欲圖謀知蘇州!

  於是,五月丁巳(初一)張銑被強令以提舉洞霄宮致仕。

  這是看在張銑和呂公著的交情下,格外優待的結果。

  因為,自去年以來,大宋朝堂上,出現了一種新的風氣。

  新黨、舊黨,開始合力對那些占著茅坑不挪位置的老傢伙下手。

  這個事情始於熊本在京東路彈劾時任知淄州趙子幾昏聵、老邁。

  直接強迫趙子幾致仕。

  於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因為新黨、舊黨的大臣們,現在都是以四十多、五十多歲的熙、豐大臣為主了。

  這些人雖然立場不同,政見迥異、對立。

  但在讓慶曆、皇佑、嘉佑、治平老臣們趕快滾蛋,給他們挪位子上,卻出奇的一致,甚至有著相當高的默契。

  從去年開始,新黨、舊黨的少壯派們,就已經默契的通過了互相彈劾對方的老臣等方式,做掉了二三十個還想賴著不走的官員。

  而這一次,他們甚至開始對準一位待制級別的重臣。

  張銑的罷任,則宣告了少壯派們的成功。

  可以想像,未來兩三年,大宋地方州郡甚至朝堂都會迎來一次大換血。

  七十歲以上甚至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臣,將越來越少。

  直到這朝堂,落入熙、豐大臣的掌控。

  趙煦當然樂見其成。

  老傢伙們既不爆金幣,還賴著不走,吃他的俸祿又不辦事。

  這對一直想要降本增效,優化大宋的趙煦來說,多少有些難崩。

  現在烏鴉們主動幫他辦事,趙煦高興都來不及。

  就是,這新舊兩黨,在其他地方,看上去有要打出真火的趨勢。

  比如說,舊黨的人,在李綜案後,開始轉火蔡京這個新黨在趙煦身邊最重要的親近大臣了。

  「蔡京怎麼回事?」趙煦將通見司送到宮裡面的彈章看完,就問著侍立在他面前的石得一:」石得一,汝去問問蔡京……」

  「開封府他還能不能管了?」

  「不能管,趁早上表請郡,免得丟朕的人!」

  石得一低著頭,額頭上有些汗漬。

  因為他知道,這位官家,看似是在訓斥蔡京,實則連他也一起罵了進來。

  不過……

  石得一知道的,能被官家罵,這說明在這位官家眼裡他和蔡京還有救。

  不然的話,以這位官家平日裡的性子,他是懶得罵的。

  官家會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

  然後冷眼旁觀著,看著群狼蜂擁而上,將他石得一和蔡京撕成碎片。

  整個過程,官家只會背著手,淡淡說一句:活該!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詵。

  王詵到死,官家都是冷眼旁觀的。

  而王詵之死,就是在這位官家冷眼旁觀下,慢慢發生的。

  樞密院、吏部在那段時間,天天拿著王家人開涮。

  而宮中對此沒有任何態度。

  於是,王家人只能讓王詵『暴斃』。

  再不暴斃,他們就會暴斃了。

  此外,不久前,張誠一盜挖自己父親的墳墓,取其陪葬珍寶的事情怎麼爆發的?

  安惇難道長了個狗鼻子?

  人家在潞州招搖過市,安惇在汴京鼻子一聞就知道了?

  真以為有那麼多『汴京熱心百姓』?

  所以,雖然被官家訓斥,但石得一心裏面卻和吃了蜜糖一樣的甜。

  「大家,此事,臣也有罪!」石得一低著頭,趕緊認錯:「探事司監察不力,未能及時探知開封府的情況。此乃探事司失職,臣請大家責罰!」

  說著他就深深的將頭匍匐在自己的少主面前。

  趙煦看了他一眼,擺擺手道:「好了!好了!」

  「我又沒有怪都知。」

  石得一趴的更緊了,他連連頓首:「無論如何,都是臣的失職。」

  「臣是大家的耳目,連汴京城的事情,都未能掌握,實在有愧!」

  「臣自請外郡……」

  趙煦於是起身,將這位老臣扶起來:「都知言重了,言重了……」

  「日後小心就是了。」

  敲打歸敲打,不能寒了自己身邊貼己的忠臣的心。

  趙煦可不會忘記,那些因為對身邊的人不好而翻車的傢伙的悲劇故事。

  所以,扶起石得一,趙煦就道:「再說了,探事司不可能面面俱到,這一點都知知道,我也知道。」

  「都知就不必再說了!」他抬手,止住了石得一,還要繼續請罪的舉動。

  「都知是皇考的忠臣,也是我的忠臣。」趙煦動情的看向石得一:「皇考曾對我託付過都知,說要讓都知有個好下場。」

  「我一直記在心中!」趙煦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也一直將都知視作家人。」

  趙煦的演技,自然是不錯的。

  而且,他的表現,也一直很好。

  對身邊的人,從來都是猶如春風一樣溫潤、和煦。

  就是身邊的小黃門、女官們,若服侍了他,他也會微微頷首,致以笑容。

  有些時候甚至會說一個謝字。

  懂禮貌的孩子,總是被優待的。

  而一個禮下於人,甚至屈尊降貴,對身邊的人溫柔以待的君王,無疑會將人心吃盡。

  這既是趙煦上上輩子的經驗之談,也是老趙家的祖傳手藝——自仁廟以降,歷代趙官家對身邊的人的態度,有目共睹。

  而趙煦在現代進修過後,更是青出於藍。

  因為他很清楚,像微微一笑,或者一句輕描淡寫的『多謝』這種不要錢的東西,被他用出來,價值堪比千金。

  石得一,更是完全頂不住趙煦的溫柔。

  他的眼眶馬上就紅了。

  「臣……臣……」他低著頭,熱淚盈眶:「願為大家牛馬走!以報先帝之恩,以報大家之德。」

  趙煦看著他,用力點頭:「我知道,都知於我,於皇考,就像是家人一般的,所以,探事司以後還要勞煩都知,替我繼續盯著才行。」

  「除了都知……」趙煦落寞的抬頭:「能讓我信得過的人,就沒幾個了。」

  石得一頓時淚崩。

  恨不得馬上回皇城司,把探事司的那些都頭、指揮都叫過來痛罵一頓。

  官家對爾等,厚祿、優遇,不吝賞賜,甚至曾御筆親題:國之爪牙,社稷鷹犬,以賜爾等,爾等就是這樣報答官家的嗎?

  開封府出了這麼大的簍子,爾等竟充耳不聞?

  爾等的飯怎麼吃的?

  「大家……大家……」他躬著身子,老淚縱橫:「請大家放心,以後這樣的事情絕不會再發生了。」

  「若汴京城再出這樣的事情,不必大家責罰,老臣自會去永裕陵謝罪。」

  趙煦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老臣這就回皇城司,去召集探事司上下的都頭、指揮,將此事的手尾細節,都查個清清楚楚。」

  「去吧!」趙煦頷首。

  看著石得一亦步亦趨的退出這福寧殿的內寢,趙煦也是嘆了一口氣。

  「蔡元長!」他搖搖頭:「能不能給朕省點心?」

  開封府,現在出了一個大簍子。

  要是蔡京,果然像御史台的烏鴉們報告的那樣,深度的捲入其中的話。

  那麼,趙煦也保不住他的。

  「想做點事情,怎就這麼難?」趙煦有些煩躁的拍了一下自己身旁的案幾。

  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這不是遊戲,所有NPC鎖定忠誠度,只要下達指令,人人都會照指令而行。

  沒有貪污,沒有腐敗,也沒有以權謀私,更沒有人情世故。

  而現實,這些東西全有,而且,相互依存在一起。

  艹!

  趙煦忍不住,又在心裡罵了一聲。

  現在,他只能指望,蔡京這個混帳,多少有點底線,沒有深度捲入其中了。

  不然,他就得去找一個蔡京的備胎了。

  可現實卻是——大宋天下,比蔡京聰明的,沒有他身段靈活,比他靈活的,道德上就可能多少有點追求。

  即使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和蔡京一樣聰明、靈活,又是個道德真空的大臣。

  但,還是很難替代蔡京。

  因為能力可能成為一個新的短板。

  沒辦法,像蔡京這樣,趙煦只要給暗示,就會主動去做髒活累活,還會笑嘻嘻的把所有黑鍋全部自己扛起來,同時還真的能做事的文臣士大夫,太少太少了!

  ……

  蔡京陰沉著臉,端坐在他家的書房中。

  「胡及!」他咬著牙齒,面目無比猙獰。

  此刻,蔡京恨不得將他的副手,那個開封府推官給打死。

  「大人……」蔡京的兒子蔡攸,戰戰兢兢的在門外說道:「石都知來了。」

  蔡京深深吸了一口氣,連忙說道:「快請!」

  片刻後,陰沉著臉的石得一,被請進了蔡京的府邸。

  然後,被帶到了蔡京的書房中。

  「都知。」蔡京在門口相迎。

  石得一看了這個傢伙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擺手。

  蔡京立刻橫了一眼他的家人:「都下去,都下去!」

  蔡京的家人看著情況不對,連忙告罪退下。

  蔡京則拱手一禮:「都知請入內說話。」

  石得一陰沉著臉,點點頭,但眼神之中,卻帶著些兇狠的神色。

  這讓蔡京看的,心驚肉跳。

  他知道的,這次開封府把事情辦砸了。

  官家的臉,都要被他丟光了。

  天子視政之地,少主聽政之所,出了這樣的醜聞。

  別說宮裡面了,就是他蔡京蔡元長,也恨不得自己給自己幾個巴掌。

  所以,蔡京內心的憤恨,是可以想見的。

  要是靠罵可以殺人,蔡京心裏面,胡及已經死了一萬次了。

  石得一從蔡京身邊掠過,進了書房。

  「開封府。」他走到書房的一塊屏風前,然後回頭,沉聲道:「官家命我來問問……」

  蔡京立刻匍匐下來,對著福寧殿方向頓首:「臣,權知開封府京,恭聽德音。」

  「開封府!」石得一閉著眼睛,冷冷的問道:「汝到底還能不能管了?」

  「不能管,趁早上表請郡,免得丟朕的人!」

  蔡京瑟瑟發抖,對著福寧殿方向,再拜頓首:「臣死罪!死罪!」

  「願陛下予臣數日,端午節後,臣必有報答!」

  「不然,乞斬臣宣德門外!」

  這個事情,太丟人了。

  不僅僅是因為發生在開封府,還因為這個事情居然一直被人瞞著,更因為他蔡京在今天之前,連風聲都沒有聽到過。

  結果,卻被御史台的左諫議大夫孫永給捅了出來!

  這說明什麼?

  孫永對開封府的情況,比他蔡京蔡元長還清楚!

  這是恥辱啊!

  奇恥大辱!

  更是罪過,天大的罪過!

  這事情,他蔡京要是不能給宮裡面一個交代,那真的趕緊找根繩子自己上吊,免得讓宮裡面蒙羞了。

  沒辦法!

  太丟人了。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當今官家的眼皮底下。

  有人神通廣大的買通了上上下下的官吏,打通了從開封府到大理寺的一切門路。

  背著他這個權知開封府,也背著都堂和刑部,就把案子定了。

  他們定了就定了吧。

  但結案書怎麼回事?

  寫的漏洞百出,哪怕是個沒有功名的窮措大,只要有正常的邏輯思維能力,都會知道,這是亂判!

  現在好了!

  被御史台的烏鴉,抓到了漏洞,找到了問題。

  然後,人家直接把案子捅破天,捅到了宮裡面。

  磨刀霍霍,就是衝著他蔡元長來的。

  就是要將他蔡元長從開封府趕走!

  老實說,蔡京其實不恨孫永。

  因為,他知道的,若他抓到了孫永這麼大的一個把柄,他只會比孫永更狠!

  蔡京只恨胡及!

  只恨那些,為了三千貫就將他蔡元長賣了的混帳!

  你們貪污,哪怕多長點腦子,哪怕多用點心思,哪怕稍微把細節處理好一點,也不至於讓他面臨這樣的尷尬處境。

  而且,區區三千貫。

  這些混蛋就把他蔡京給賣了。

  他蔡京居然只值三千貫!?

  這個事實,讓蔡京完全崩不住。

  我就這麼廉價嗎?

  哪怕賣三萬貫,我心裏面也多少好受一點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