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祖宗之法的迴旋鏢

  過了幾天，黃書吏換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帶領一群民夫將糧食運到了梁山泊邊上。

  「快，把車放下！」

  民夫們立刻將運送糧食的車放下，黃書吏帶領眾人退後到樹林中，不一會兒從梁山上下來一群人。

  木下藤吉郎帶領著整編的流民圍上來，將這些運糧的車推上梁山。

  木下環視一圈，看到了藏在樹林中的黃書吏，他揮揮手，一個五花大綁的中年人被牽了出來。

  黃書吏立刻認出來，這人就是上次阮家村被俘的尤縣尉。

  「滾吧！」

  木下藤吉郎跳起來，一腳踹在尤縣尉的屁股上，將他踹了出去。

  尤縣尉一個踉蹌，穩住身體後立刻向著樹林方向跑了過去。

  梁山眾人哈哈大笑，黃書吏等到尤縣尉跑近了，連忙從樹林裡衝出來接應。

  大明的士大夫，對於加稅是非常敏感的。

  但是這一次皇帝已經被馮保教授了應對的說辭，隆慶用祖宗之法，拿出前幾位皇帝派遣礦監和市舶司等鎮守太監的慣例，死死的壓住了內閣的反撲。

  隆慶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自己給老丈人撐面子，讓工部撥款給他修祖墳光宗耀祖，卻又被內閣否了。

  馮保低下頭說道：「皇爺，您給清遠伯一萬兩銀子修祖墳的事情，被內閣否了。」

  京師，紫禁城中。

  「皇爺，這是山東巡撫上的奏章，請求朝廷在山東開礦。」

  這份奏章就是山東巡撫韓楫的《請開礦稅疏》。

  就算是開礦，也等於是加征礦稅，這不被噴才怪呢？

  「啊？」

  「皇爺為了國事，將內庫銀兩貼給戶部，自己卻沒銀子用了。」

  自己學習黃錦的方法，揣摩皇帝的意思，拿到了這份權力。

  馮保捏了額頭，內閣不肯出錢，清遠伯又要鬧起來，皇帝又不得安寧了。

  「這派遣的人選，就交給你了，一定要讓穩重的人去，千萬不能為禍地方。」

  這就是權力嗎？

  既然是宮裡的人去主持，那開礦後的收入自然都入了皇帝私人腰包。

  李舜臣還是皺眉說道：「怕就怕有人上報濟州城，我們這點兵馬，可擋不住明廷的三鎮新軍。」

  高拱這個工作狂，幾乎對所有的奏章都會作出批示，馮保能夠協助隆慶處理這麼多的奏章，都和這位勤勞的閣老離不開關係。

  李舜臣展開眉頭說道：「看來那位蔡知縣，最恨的就是東阿縣令啊。」

  隆慶皇帝最近的心情也不太好。

  不過隆慶還是性格軟，他遲疑了一下說道：「這麼做，群臣不會反對嗎？特別是內閣？」

  馮保看到皇帝沒有說話，他繼續說道：

  「乾爹，兒子明白，好好為陛下做事，在山東開礦。」

  他明白了馮保的意思，就是讓宮裡派遣礦監，到山東主持開礦。

  阮勇身上綁著繃帶，他手臂上的槍傷還沒痊癒，他雖然被捆著，卻昂著頭說道：

  「呸！想讓我從賊！沒門！」

  宮裡向戶部要的香燭錢，雖然戶部給了，但是高拱送上來一份長長的勸諫奏章。

  眾人大驚失色，黃書吏左右張望，果然沒看到阮班首，也不敢久留立刻帶著尤縣尉離去。

  更不要說礦監這種肥差了。

  而馮保也不敢居功，依然在宮中低調做人，這一切都讓皇帝很滿意。

  「三老爺，您受苦了！」

  但是看到這份請開礦稅的奏疏，馮保的內心思考起來。

  這才導致了宮裡要增加香燭錢，都要向戶部打報告要錢。

  馮保繼續說道：「皇爺，以仆臣之見，這礦是要開的，但是不能讓戶部和工部去開，而是應該讓宮裡人去開。」

  父皇在位的時候，又是修建大工，又是修道，又是滿世界搜羅龍涎香和珍寶，那些內閣大臣也沒有說什麼，怎麼自己當皇帝，宮裡用點香燭都要向戶部討飯？

  馮保帶著兩份奏章求見，隆慶帝的心情很是不好，但是馮保這時候求見肯定都是大事，等到馮保進來看到皇帝的臉色，頭更加低了。

  李舜臣並不惱火，而是說道：「你心心念念的知縣大老爺，捨不得出錢贖你，所以只能先將尤縣尉放回去了。」

  「上皇在位的時候，內庫的銀兩都是足足的，遇到宮裡操辦大典儀，戶部還要經常給內庫錢。」

  馮保掩飾住狂喜的心情，立刻低頭說道：「遵旨，陛下。」

  可是每天都被堆積如山的奏章折磨了一陣子後，隆慶帝很快就和他的父皇一樣，將大部分奏章丟給了司禮監。

  阮勇冷哼一聲說道：「你這賊子，還想要離間計？當俺沒看過《水滸傳》？」

  高拱當場就要抱著奏章去面聖，痛斥向地方上派遣太監擔任礦監的弊處。

  看著這個不成器的乾兒子，馮保也體會到了教育後輩的快樂：

  有了祖宗之法來撐腰，隆慶帝終於下了決心，他對著馮保說道：

  他的漢語也十分熟練，雖然還不能讀寫，但是已經能正常交流了。

  「取硃筆來，朕要向山東派遣礦監。」

  剛剛被掃了興，皇帝的脾氣也就上來了，他本來準備消極抵抗否了這份奏章，卻聽到馮保說道：

  「皇爺，仆臣以為，宮裡用度不足，都是內庫空虛所致的。」

  尤縣尉驚魂未定的看著黃書吏。

  「那要怎麼辦？乾爹，求教教兒子！」

  那什麼樣的回答才會讓皇帝滿意呢？

  准奏，命令工部去探明銀礦，讓戶部派遣礦監安排開礦？

  馮保搖頭，如果真的開了礦稅，言官聞到味道還會衝上來上奏，又會攪得皇帝不得安寧。

  木下藤吉郎再次露出滑稽的笑容：「那你是太不了解這幫蟲豸了，他們可不會報告濟州城的。」

  焦叔得到了這樣的好差事，他連夜去拜見馮保。

  雖然這些宮裡的日常用度，戶部不可能不給，但是每一次都會被高拱抓著狠狠教育一番。

  高拱不敢擅專，請求皇帝聖裁，其餘內閣大臣也沒有附屬意見，這在隆慶朝的題本中是很少見的。

  而且這礦稅入的是戶部的庫房，皇帝又沒有好處，還增加了麻煩。

  「你不會你以為，你去了山東真的是收礦稅的吧？」

  「哈哈哈！」

  馮保確實說的沒錯，如果自己還有內庫，別說給清遠伯一萬兩修祖墳，就是給他十萬兩修祖墳，工部也沒辦法阻止。

  「大當家的，一部分糧食留作糧種，剩餘的糧食已經分下去了。」

  李舜臣笑著說道：「既然看過《水滸傳》，你應該知道盧俊義是怎麼上梁山的吧？」

  隆慶帝臉色陰晴不定，他剛繼位的時候為了革除上皇時期的弊端，在文官忽悠下將內庫交了出去。

  但是自從和黃錦交談過後，馮保就變得內斂了很多，他每天都會認真批紅，然後將他覺得重要的奏章挑選出來，簡要的匯報給皇帝。

  隆慶帝對馮保更加的滿意，反而將更多的權力賦予他。

  木下藤吉郎也給自己起了一個中文名字——穆夏，如今整個梁山都稱呼他為穆二當家的。

  掌握了批紅的權力，馮保開始還很興奮。

  「天生地養的，都是上天賜予陛下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山東發現銀礦，都是上天賜予陛下的，理應當由陛下開採。」

  木下藤吉郎推門進來，李舜臣無奈的說道：「老穆，早就讓你別喊大當家了，難不成我們還真的要在這梁山上當流寇啊。」

  「上次那個黃書吏來帶話，說願意再奉上一批糧食，讓我們去東阿縣看看，他說東阿富庶，可比琿城縣強多了。」

  木下藤吉郎頭髮已經留起來了，穿上漢人的衣服已經分不出是倭人的樣子。

  阮勇一驚，他看向李舜臣年輕的臉龐，猛然問道：

  馮保立刻說道：「開礦？你以為山東能開出什麼礦來？那地方還有什麼富礦給你開？」

  這段時間皇帝已經被張居正張閣老被彈劾的事情鬧的焦頭爛額，如果再開礦稅，那肯定要被言官沖麻了。

  隆慶皇帝心動了。

  這份奏疏遞上去，內閣輔臣都沒有簽署意見，那皇帝肯定會詢問自己的意見。

  高拱以前常用祖宗之法來壓制皇帝，這次也終於體會到了祖宗之法的威力了。

  出宮擔任礦監這樣的肥差，那可是皇帝的使者，在地方上都是作威作福的。

  司禮監的馮保正在查看內閣送來的奏章。

  隆慶帝剛剛登基的時候，也許是權力欲望高漲，又或者是作出勤政的樣子，所有的奏章都是親自批示的。

  從黃錦那邊得到「真傳」之後，馮保越來越學會站在皇帝的角度思考問題。

  今天看到這份從內閣遞過來的奏章，馮保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硃筆。

  從皇帝寢宮出來，馮保終於體會到了權力的感覺。

  「是通政司又送來什麼緊要奏章了嗎？」

  「搞錢，你到地方的任務就是給陛下搞錢，如果開礦搞不到錢，乾爹也保不住你。」

  木下藤吉郎笑著說道：「大當家的怕不是忘了，梁山可是五縣交界，咱們可是有五隻肥羊可以宰的。」

  木下笑著說道：「當梁山好漢不也挺好的？」

  「我知道你和那尤縣尉一向不和，這次放他回去，總要有人承擔戰敗的責任，你覺得你還有的選嗎？」

  馮保看著焦叔說道：「此去山東，你知道要怎麼辦了吧？」

  兩人紛紛笑出聲來。

  那以後自己花錢，內閣和外朝也就不能多說什麼了。

  這焦叔是馮保收的乾兒子之一，不過皇帝並不在意，只要能完成收礦稅的任務，誰去都是一樣的。

  這幫內閣大臣也太小氣了！

  要不是內庫沒錢，皇帝也不用受這份罪！

  等等！

  馮保突然福至心靈，他立刻想到了能讓皇帝滿意的最好辦法！

  想到這裡，馮保立刻夾著兩份奏章，急匆匆的向著隆慶皇帝的寢宮而去。

  皇上也不容易啊，給老丈人撥款重修祖墳，連這點要求內閣大臣都要反對。

  「阮班首呢？」

  高拱敗下陣來，內閣其他大臣也沒人願意頂撞皇帝，這件事就這樣辦成了。

  隆慶皇帝經此一役，終於品嘗到了權力的滋味，他迫不及待的讓馮保選出一名叫做焦叔的太監，派往山東擔任礦監。

  「你絕對不是普通賊寇！你也不是山東口音，你到底是哪裡人？」

  馮保敏銳的捕捉到了皇帝的情緒，他又將山東巡撫韓楫的《請開礦稅疏》送上去，對著皇帝說道：

  梁山上，李舜臣對著五花大綁的衙役頭目阮勇說道：

  「今日已經將尤縣尉放了回去，你知道為什麼不放你嗎？」

  隆慶皇帝臉色通紅，但是他的性格軟弱，生了一會兒悶氣也就不說話了。

  隆慶皇帝很不高興，如今宮裡的開支，還不如上皇在位時候的一半，而現在上皇迴鑾，吃穿用度也都是皇帝的標準的，這麼看來自己已經非常節約了。

  馮保看到皇帝心動了，繼續加碼說道：

  李舜臣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吩咐手下將他押入監牢。

  馮保又翻開一本題本，這是工部所奏，給清遠伯李煒老爹重修墳墓的額奏章，高拱長長的反對意見列在奏章後面。

  黃書吏連忙抽出匕首，割開了尤縣尉身上的繩索。

  李舜臣無奈的嘆氣：「要不是琿城縣的這批糧食，我們在山上就要餓死了，可現在慕名而來的流民越來越多，這點糧食也撐不到秋天。」

  「而各地礦監由宮內人擔任，這也是慣例了，武宗皇帝派過，上皇也派過。」

  宮裡人都知道，選派礦監到地方上是肥差，皇帝將這個差事交給自己決定，馮保在宮裡就有了地位。

  焦叔立刻得到了宮內所有太監的紅眼，在宮裡地位再高，都是要伺候人的。

  尤縣尉這才咬牙切齒的說道：「那廝投了賊寇了！」

  那些太監們就算是這次爭不上這個位置，日後也要孝敬自己，努力正確下一次的機會。

  馮保加快腳步，他要立刻將這個消息散出去，讓宮裡人知道自己的本事！

  等到皇帝這份硃批奏章發還到了內閣，果然引起了文官的集體反對。

  馮保這才說道：「你到了地方，不要自己開礦，而是將礦包給地方上的豪強富戶，讓他們必須要交上一定數額的礦稅來。」

  「接下來你知道要怎麼做了吧？」

  「乾爹英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