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文筆如刀

  第266章 文筆如刀

  盧竇引導著蘇澤和歸有光到了後院的會客堂。→

  對於他們這種鹽商來說,能夠組織文壇的活動是一件長臉的事情。

  如今的讀書人雖然不會一場文會就主動吹捧鹽商,但是只要他們將文會的消息傳出去,那文人對鹽商的態度就會好些。

  歸有光和蘇澤在盧家的宅子中相會,若是他們因此寫下什麼名篇,在跋或者後記中寫出自家的園子,那以後揚州盧家在文壇的地位也會越來越高。

  就在盧竇準備合上門,讓兩位文壇大佬們好好私聊的時候,蘇澤卻喊住了他。

  「盧公子,請留步。」

  盧竇疑惑的看著蘇澤,大部分文人其實看不起鹽商的,他們認為商人粗鄙,也不懂得文學。

  蘇澤和歸有光談話,為什麼要留下自己。

  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只看到蘇澤對歸有光一禮道:

  「震川先生。」

  歸有光也打量著蘇澤,其實蘇澤都不知道他自己的名聲在江南有多厲害。

  牡丹亭一出,整個江南的戲班都在排他的戲。

  《警世通言》上的南柯夢一出,則立刻風靡江南。

  蘇澤就是現在江南曲藝的頂流!

  曲藝這個東西,雖然在文學的鄙視鏈中比較靠下,但是傳播度高啊。

  歸有光這種散文雖然在文壇地位高,但是論在民間的名氣,還是不如蘇澤的。

  歸有光對於曲藝也有些理解,他本來以為蘇澤想要和自己討論曲藝的,卻沒想到蘇澤說道:

  「以震川先生來看,朝局如何?」

  歸有光愣了一下,說的好聽點他的性格隨和,實際上就是性格懦弱。

  明史上的歸有光最後還是考上了進士,可是他去做官的時候,卻壓服不住當地的豪強和胥吏,判案子的時候也是很少用刑和重判,最後得罪上司被貶官去養馬了。

  從他的文章上就知道,歸有光是一個好人,但並不是一個有手腕的官員。

  如果在明初的時候,他說不定還能是一個重視教化,能夠寬容對待百姓的好官,但是在這個時代他註定無法容身仕途。

  蘇澤問出這個問題,歸有光愣住了,很快他給了江南讀書人的標準答案。

  「奸臣當道,只有除了嵩賊,財政才能恢復清明。☟♣ ➅➈Şн𝕦𝔁.C๏𝐦 ☹☆」

  蘇澤又問道:「若是嚴嵩倒台,誰又能擔起朝局呢?」

  「自然是徐閣老了,徐閣老是清流首領,只要他能擔任首輔,定能滌盪奸邪,給朝堂一個清明!」

  歸有光說的很堅定。

  蘇澤卻看向盧竇,突然向盧竇發問。

  「盧公子,你實話與我說來,你家世代經營鹽業,如今家中還有多少鹽引?」

  盧竇愣了一下,他看向蘇澤,又看了看歸有光,低頭說道:「如今我盧家是一引都沒有了。」

  歸有光呆住了,他問道:「怎麼可能?你們盧家不是揚州大族?這園子?」

  盧竇苦笑一下說道:「震川先生,若不是這園子,我們盧家早就敗落了。」

  蘇澤向盧竇問道:「請問盧家的鹽引,都賣給了誰家?」

  盧竇對著蘇澤說道:「蘇先生,這可說不得啊。」

  蘇澤說道:「我這次來江北,是奉了家岳的命令,清查鹽引流向的。」

  「令岳可是那位大人?」

  蘇澤點頭,盧竇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早就有傳言蘇澤是新晉戶部侍郎方望海的女婿,如今從他口中親口得證,盧竇怎麼能不欣喜若狂。

  要知道南京戶部是主管鹽政的,如果盧家能夠搭上蘇澤這條線,那豈不是就能翻身了?

  甚至盧竇還有了其他想法,也許這位方侍郎派遣蘇澤來江北,就是為了從鹽務中分一杯羹?

  若是如此,自家豈不是最好的白手套?

  盧竇立刻說道:「我家的鹽引,全部都抵給了徐家。」

  歸有光愣了一下問道:「哪個徐家?」

  「南直隸還有哪個徐家?自然是華亭徐。」

  歸有光有點恍惚,他老家蘇州,也聽過松江徐家的一些傳聞。

  本來歸有光還以為這些都是構陷徐家的,但是從盧竇口中聽到這個消息,還是讓歸有光有些幻滅的感覺。

  他又問道:「難道這些都是徐閣老授意的?」

  蘇澤卻說道:「我相信這不是徐閣老授意的。」

  歸有光這才覺得好受了些,他說道:「也對也對,徐閣老國事操勞,只是治家不嚴罷了。」

  盧竇苦笑了一下說道:「這種事情,哪裡需要徐閣老親自出手,徐家要在南直隸辦事,從官到商誰又敢不配合呢?」

  歸有光聽到這句話,反而覺得更刺耳了。

  蘇澤也說道:「其實這件事,我相信徐閣老也是不知曉的,至少不是徐閣老讓家人做的。」

  「但即使是徐閣老不知曉,這南直隸上下的官員,也都會給徐家辦了,震川先生您覺得呢?」

  歸有光也已經五十歲了,有些事情他只是不去想,但是蘇澤挑明了之後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蘇澤說道:「江南是什麼樣子,震川先生應該比我這個福建人了解,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難道是嚴嵩父子的功勞嗎?」

  歸有光無言以對。

  蘇澤說道:「上下揮霍無度,便掠之於民。」

  「這朝堂的問題,難道是一人一姓的問題嗎?」

  歸有光再次沉默。

  蘇澤說道:「今日有徐閣老,日後還有其他的閣老,只要這個世道還這樣運轉,那這天下也永遠是這個樣子。」

  蘇澤對著歸有光說道:「震川先生,我想請您為我做事。」

  歸有光疑惑的看著蘇澤說道:「某不過是一區區書生,又不通財貨的事情,又有什麼可以為閣下效勞的呢?」

  歸有光知道蘇澤的丈人是南京戶部侍郎,還以為蘇澤請他做鈔關稅的事情。

  沒想到蘇澤卻說道:

  「當然有!都說文筆如刀,我想要藉助的就是先生這把刀,我想要請您加入《警世通言》。」

  警世通言?

  歸有光當然是知道這份雜誌,在許國的經營下,《警世通言》已經成為江南最有影響力的刊物了。

  蘇澤說道:「我想要將《警世通言》的版塊拆分下來。」

  「原本一月兩刊的《警世通言》,拆分成兩個部分,一個是五天一版的《警世報》,另外是維持一個月兩刊的《通言說》。」

  「原本的戲曲小說,都放在《通言說》上刊登。」

  歸有光問道:「那《警世報》呢?」

  蘇澤微笑著說道:「自然是用來刊登一些時文,討論時政的時文。」

  歸有光驚訝的看著蘇澤,他沒想到蘇澤的膽子竟然這麼大?

  討論時政,幾乎是所有文人士大夫都在做的,但是刊登出來就不一樣了。

  白紙黑字落在實處,要是扣上一個「妄議朝政」,那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蘇澤繼續說道:「《警世報》可以匿名投稿,稿費也可以用匿名的方法發放,我們《警世報》來者不拒,不設立場,只要是言之有物的,都可以刊登。」

  蘇澤看向歸有光說道:

  「震川先生,我想要請您擔任《警世報》的主編。」

  歸有光疑惑的看著蘇澤。

  蘇澤想要請歸有光擔任主編,也不全是心血來潮。

  如今大明文壇可以說是名家輩出,其實歸有光在文壇的地位也很尷尬。

  他雖然因為文章被人追捧,可是他本人在官場的地位太低。

  文化圈雖然聲勢浩大,但是影響力遠不如學術圈子。

  歸有光在各處文會都被奉為上賓,可是真正有權力的人來了,反而被當做文會的點綴。

  說白了,如今文化圈子文人的地位,更類似於唐宋優伶樂手那樣,算是一個聚會的氣氛組,宴會的吉祥物。

  這也是為什麼江南士人痛罵嚴嵩,但是嚴嵩依然地位穩固的原因。

  嚴閣老才不在意你們這些窮酸文人的辱罵呢,殺了楊繼盛你們罵的再厲害,也傳不到嚴閣老的耳朵里。

  但是歸有光讓蘇澤欣賞的地方,是他提倡的「真情」說。

  從歸有光的文章和他後來出仕為官的經歷上看,這位震川先生確實是個心中有真情的好人。

  別小看這個「好人」,嚴嵩在初入官場的時候,也是被人稱頌的君子,是氣節的好人。

  很多古代奸臣在發跡之前,也都是好人。

  可能夠在官場大染缸中沉浮多年,還能保持赤誠之心的,才是最稀有的。

  歸有光少年揚名,能夠守住這份初心,已經是相當不容易了。

  蘇澤這才邀請他擔任《警世報》的主編。

  歸有光遲疑的說道:「蘇先生還是另請高明吧。」

  看到歸有光要走,蘇澤最後說道:

  「震川先生可知道為何這份報紙要叫做《警世通言》?」

  歸有光說道:「以作通言警世人,我讀過貴刊的創刊號,這不就是蘇先生創辦報紙的初衷嗎?」

  蘇澤點頭說道:「長夢千年何日醒,睡鄉誰遣警鐘鳴?」

  「震川先生,華夏已經到了千古待變之時,我才要發行此刊。」

  蘇澤對著盧竇看了看,盧竇立刻機靈的離開房間。

  半個時辰之後。

  歸有光踏出會客堂,他對著送他出來的蘇澤說道:

  「蘇先生,我這就返回蘇州,籌辦《警世報》。」

  等在門口的徐時行和許國對視了一眼,他們也不知道蘇澤到底是怎麼說服歸有光的,竟然能讓這名滿江南的震川先生幫著他辦報。

  徐時行也是感慨,蘇澤絕對是宰輔之才,自己不也是被蘇澤三言兩語說服,乖乖的給他效力的嘛?

  送走了歸有光,蘇澤再次喊來了盧竇。

  「盧公子,家岳準備發行新鹽引。」

  盧竇滿臉的苦澀說道:「我,蘇相公,別看我們我們盧家看起來光鮮,實在是拿不出錢認購鹽引了。」

  蘇澤說道:「不是強行攤派,若是這次的發行的鹽引肯定能夠提到鹽呢?」

  盧竇眼睛一亮,但是他很快又黯淡下去說道:「蘇相公別開玩笑了,如今市面上沒有兌換的鹽引都有幾十萬引了,若是先兌換新引,拿著舊引的那些人家豈能善敗甘休啊。」

  蘇澤揮揮手說道:「這就不是盧公子要操心的事情,我就問你,只要拿新鹽引就能兌換到鹽,你們這些淮揚商人願意出錢嗎?」

  盧竇立刻說道:「願意願意!自然願意!就算是華亭徐家拿到鹽,也都是通過我們盧家販賣的,只要能拿到鹽,我們盧家總是能夠賺錢的。」

  蘇澤撫掌說道:「很好,既然這樣,那你們盧家就可以開始湊錢了!」

  盧竇還是問道:「請問蘇相公什麼時候能夠拿到鹽?」

  蘇澤大手一揮說道:「短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只要肯認購新鹽引,肯定能夠拿到錢!」

  盧竇還是不相信,蘇澤直接說道:「盧公子不信我也沒關係,不過新鹽引發行量有限,欲購從速!」

  說完這些,蘇澤直接帶著許國和徐時行離開盧家。

  剛剛除了盧家的壽芝園,許國就忍不住說道:

  「汝霖兄,你和這盧竇說了,豈不是整個南直隸都知道了。」

  徐時行也說道:「是啊,汝霖兄,事不密則失其身,這提前走漏了風聲,那些手裡拿著大量鹽引的人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啊。」

  許國也連連點頭,他是徽州府的舉人,對於鹽商很了解,知道這些商人說起來是什麼「儒商」,其實也沒什麼操守可言。

  別看盧竇現在這幅恭順的樣子,說起來對徐家咬牙切齒,轉身就要去和徐家通風報信了。

  蘇澤不以為意的說道:「我要的就是他們把消息傳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