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司命神殿的斬神宮,突然驚起一股塵浪。
這座滿是莊嚴肅穆氣氛的宮殿之中,青褐色的石板鋪滿塵埃,牆角和樑柱交接處也掛著蛛網,撲面而來的塵浪不止嗆人,還帶著遠古和滄桑的氣息。
「有人……」
華淵斜劍佇立,聽著噴嚏聲在巨人宮殿中迴響,直至消散。
再過十息,他才想動,宮殿裡頭又有極大的嘟囔聲傳來:
「好煩,到底是誰在想我啊!」
「想就直接進來見我,不要在外面搞那些騷點子嘛,沒用的!」
我,被發現了嗎……
華淵屏息凝神,並沒有被詐出腳步。
他此刻是幽靈狀態,如雁過無痕,正常來說在不主動暴露的時候,聖帝之下很難察覺到自己。
回看來時路,巨人宮殿青石板上,只有一長串人類的腳印,那不是自己的,不出意外應該是宮殿裡頭那個打噴嚏的傢伙的。
「唯一的先到者。」
「月宮離嗎……」
裡頭那個噴嚏聲太熟悉了,必然就是月宮奴的前影子月宮離無疑。
奈何華淵隻身勇闖司命神殿,一路上遇過無數幻境,月宮離少說也見了十個。
自第一次被騙被刺後,他就留了心眼,把後面的月宮離幻象通通成功暗殺了。
「主宮殿的月宮離,還會是幻象嗎……」
華淵抬眸往上,高高的主宮殿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匾,上書:司命平等。
他不再多想,故意漏了一聲腳步,身上分裂出一個自己的幽靈體走正門,本尊則穿牆而過消失在原地。
「誰!」
斬神宮內頓起一道驚喝。
從華淵幽靈體分身的視角看去,順著鋪滿塵埃的青褐色地板往前,在十八級大台階之上,有著一方巨大的長條形黑色案桌。
案桌之後,便是一張隸屬於斬神官染茗的巨大高背王座,此時高背王座上只有一個相對渺小的人類。
以及一頭大了點的六髓屍王。
「嚯?」
六髓屍王回頭請示了一下是否要擊殺。
高背王座上的月宮離卻一把跳上了案桌,興奮地指著下方來人:
「華淵,你終於來了,我等你等到黃花菜都涼了。」
嗡!
便這時,月宮離感覺身後不對,有陰風生起。
猛然回頭後,發現後方腦袋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地獄之門。
一口帶著凜冽幽光的酆都之劍,從天穹之上毫不客氣地劈來,竟是想要將他靈魂體當場劈死。
「華淵,你瘋了,你怎敢對我出手!」
月宮離面目驚駭,他根本沒想過要防備這個絕對的自己人,哪曾想這貨一出手就是要宰了自己。
「徐小受?」
千鈞一髮之際。
月宮離已來不及確證面前華淵真實身份。
他飛速抄出陰靈柩,把棺材板一掀,將自己扔進去的同時,手中印決已完全了變幻。
「降!祟陰邪神!」
轟隆一聲,酆都之劍狠狠斬在了陰靈柩上,內里卻湧出一股磅礴而精純的紫色霧氣。
霧氣推開大劍,化作一個三頭六臂,渾身長滿長毛的紫色巨怪。
長毛巨怪祟陰邪神一嘴咬碎了酆都之劍,同時背後的一隻大手已經隔空將那個出劍的華淵攝了過來,抓進掌心。
「徐小受?」
「給我死!」
嘭!
長毛巨怪祟陰邪神覆掌之下,「華淵」連哀嚎都發不出來,粉身碎骨。
不對勁……
月宮離捏死徐小受,意識到情況不對。
首先徐小受沒這麼弱,其次這酆都之劍並不是方才死去的「華淵」施展的,二者之間毫無聯繫。
那個出劍者,還藏著!
不對勁……
另一邊,藏身靈魂一道中的華淵,也意識到不對。
正常情況下,如若是司命神殿中具現的幻象月宮離,自己一劍已經可以終結他了。
而今酆都之劍甚至沒破開他的防禦。
幻象月宮離,也定然不會一出手就召出他這三屍大招之最的「祟陰邪神」。
「徐小受,出來吧,我已經找到你了。」
月宮離大喝著,眯著狐狸眼掃過虛空,一眼能瞧出靈魂大道中那個隱藏者。
但對付自己,就用這麼膚淺的藏身之術?
不不不,這太不徐小受。
這定然只是個幌子,說不定還是個釣魚的誘餌……開玩笑,我會上當?
「嚯!」
靈魂大道中,華淵確定完身份,直接現出了真身,長長一嘆道:
「月宮離,我可算找到你了。」
喲,才分別沒多久,這麼記恨我,硬要殺我?
月宮離感覺好笑,在這司命神殿中,誰能殺得了自己?
「華淵呢?」他隨口一問。
華淵?
華淵一下就給問懵住了,指著自己,不甚確定道:「我……在?」
裝得還挺像?
月宮離眉頭高高一揚,盯著不遠處虛空中那個「華淵」,頗為唏噓道:
「倒是沒想到,你竟然能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殺掉華淵……」
是的,徐小受並不認識華淵,這點月宮離篤定。
他如今能變成華淵,說明他進來了司命神殿,並且偶遇了華淵,在見識過華淵的能力之後將之殺死,才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月宮離唯一不解的是……
徐小受的戰力何時飆至這個層次了?
華淵可不弱,打小便是華長燈的劍侍,一為人,一為影。
影不留名。
但主人什麼樣子,影子大概也是那般輪廓了。
除了華長燈而今封聖帝,華家沒有多餘的聖帝位格給這位影子劍侍之外,華淵可以說是半聖層級的華長燈。
半聖華長燈……
從結果論,已是能對八尊諳梟半首、廢兩指的強大存在了!
而這樣的存在,徐小受悄無聲息將之暗殺掉了?
「我不是徐小受。」華淵終於找到了月宮離古怪在哪裡,解釋道:
「我自司命神殿牌匾而進,一路遭遇無數你的幻象,或被你傷,或被我殺,這才不得不防。」
「你說,徐小受在這裡?」
華淵四下張望,眼神也警惕了起來,上下多掃量了月宮離幾眼,「你是月宮離?」
徐小受……
聽請聖令上的愛蒼生說。
他擁有「一人衍子千千萬,難辨其術正亦邪」的能力,模仿能力更是極強,絕不可小覷。
聞聲月宮離鼻子一皺,吸了兩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多疑了的可能比較大。
司命神殿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幾十座副宮殿和腳下這座主宮殿,月宮離聖念能覆蓋大半。
以華淵之能,徐小受要斬他,得爆發多大的聲浪?
可一點波動都沒察覺到……
「不是徐小受!」
這是種說不出來的判斷,也許是男人對男人的直覺。
月宮離沒有從華淵身上嗅到那股同道穹蒼類似的騷味,說明面前人不該是徐小受。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對下暗號吧!」
暗號?
華淵皺眉,還有暗號?
月宮離掏出了一枚玉簡,貼在了額頭上,略含期待地說道:
「妄帝非受……」
都什麼跟什麼啊,這是哪門子暗號,我是進來幫你的,怎麼不知道這個……華淵眉頭鎖得更緊了。
「說啊,妄帝非受,下一句是什麼?」月宮離急道。
「我不知道暗號。」華淵身正不怕影子斜,持劍而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妄帝非受,八……」月宮離提醒了一個字,下巴努了兩下,「說啊,就那個!」
什麼八和九的?
月宮離你能不能別玩這些了?
還沒開口,月宮離甚至再提示了一個字,「八厭什麼,說出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華淵煩了,「不信來戰!」
「恭喜你,華淵,你過關了!」
月宮離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長長舒出了一口氣:
「這玉簡上的傳訊,早在半天前就停下了,說明外面的太虛已經遇到了不測。」
「我等了半天,沒有等到你,也沒有等到徐小受,自然往壞處去想,華淵兄莫要見怪。」
華淵這才放下長劍,「那暗號是……」
「哦?你真不知道?」月宮離表情訝異,「暗號不能說,外面的太虛不是這麼跟你說的?」
華淵表情變幻了一下,略顯古怪道:「外面的太虛,我過來時不曾交談過,他們亦不敢面聖,何來暗號一說?」
「恭喜你,華淵兄,你全部通關了!」
月宮離這才敢拍著胸膛大笑著跳過來,攬住了華淵的肩膀,嬉皮笑臉道:
「不瞞你說,外面的太虛我早已吩咐好了他們不能跟你對視和交流。」
「你要是說他們看了你一眼,或者跟你聊了幾句,那你就還是徐小受無疑了。」
「兄台莫怪莫怪,我這都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華淵聽完,不由沉默。
又是徐小受……
他忍不住問道:「區區一個徐小受,至於麼?」
「那可太至於了!」
月宮離將華淵共同攬到了巨大的王座之上,席座而坐,掏出小餐桌擺上了好酒好肉。
華淵下意識想要推辭。
面前這位或許在外人眼裡只是個紅衣執道主宰,在他心中卻已是內定了的下一任月氏聖帝。
尊卑有別。
就同陪伴華長燈一般,他華淵又怎配與月宮離上桌飲酒?
哪曾想月宮離將他攬至桌前時,還不待他開口,已經一口肉塞進了他嘴裡。
華淵錯愕間,劍已經被卸了,不知何時換上了一個酒盅。
「咣!」
月宮離一撞杯,自顧自一飲而盡,再撕下一口肉後,已開始了他的滔滔不絕:
「華淵兄,你不知道吧,徐小受簡直不是個人,跟騷包老道沒什麼區別……」
從黑暗生林到締嬰聖株的神庭雛形,從四象秘境到神之遺蹟,從寒宮帝境到桂折聖山……
月宮離以一種倒敘的口吻,講完這段講那段,直至講到了他重新出山,成為紅衣執道主宰之初的故事。
在他口中,華淵聽到了最最嚮往,卻最難企及的聖帝秘境之外世界的光怪陸離。
那裡,有著真正的人間煙火氣,跟度日如年,年復一年的雲山帝境截然相反。
華長燈作為行道者走外,華淵掌內。
華長燈入屏風燭地,華淵掌內。
華長燈封聖帝,華淵掌內。
作為影子,在五大聖帝世家的雲山帝境之中,華淵過完了他的前半生。
這一次,若無愛蒼生那一道請聖令,若非華長燈突然首肯,華淵甚至難以走出那雲山帝境半步。
半聖自囚。
雲山帝境,便是他華淵的自囚之地。
月宮離似乎很清楚他們這類自囚者最想聽的故事是什麼,恰好他也是個十分健談的人。
「……你是不知道,當時你哥華長燈都給我整出屏風燭地來了,三十年啊,誰能叫得動他?也不看看他如今為什麼敢封聖帝,還不是得靠我來喚他紅塵心!」月宮離叉腰。
「但一轉頭好吧,那騷包老道就是故意要噁心我的,直接讓他妹妹當三帝,老子直接就是一個轉身走人!」月宮離沮喪。
「哈哈哈,現在好了吧,讓他讓他妹當三帝,這下連殿主之位都給搶了……我當時聽到那個姜吶衣來神之遺蹟找我,還敢以道璇璣的名頭命令我,我心頭那叫一個好笑,反手就砍了她狗腿子一條手和一條腿!」月宮離手舞足蹈。
華淵聽著聽著,臉上捎起了難得的笑。
故事在月宮離這邊,純粹就是個誇大其詞的搞笑版本,主角永遠只有他月宮離一個。
但華淵樂意聽。
這一坐,就又是大半天,直至……
嗡嗡!
華淵伸手擦掉臉上的口水,望向宮殿門外,皺眉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十八歲的騷包老道哈哈,你是不知道,他真的太搞笑了,有賊心沒賊膽,慫得可怕,哪敢道破天機?只敢給人掛個算命旗講姻緣,活像個江湖騙子!」很明顯,月宮離什麼都沒聽到,還在那自顧自說。
嗡嗡!
隱隱的地震聲已可以確定不是錯覺。
華淵起身剛想往宮殿外去一探究竟,月宮離抓著酒盅跟著起身,將他掰過來還在那笑:
「二十來的模樣,你給人算命、算姻緣,這怎麼可能有生意?那個蠢貨,一天坐下來連一個靈晶都賺不到,我便撮合我姐,讓他帶著他的小八過去照顧一下生意,那時候我姐還不認識道穹蒼這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華淵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你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算命的說,你年少輕狂,必有一劫……哈哈哈他一個給人算姻緣的,去跟人說這個?八尊諳一個靈晶沒賞他,反手就賞了他一個大嘴巴子,我當時在後面直接笑噴了……這仇估計騷包老道迄今沒忘,八尊諳可能也不知道他當時就得罪了道穹蒼……」
「月宮離!」華淵一喝。
月宮離一身酒氣猛地散去,恍惚眼神中陡然綻出了精光,驚道:
「華淵兄,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華淵:「……」
敢情你是真輸出,全沒在聽我回應啊!
轟——
二人還不待多思,高背王座後面的牆體轟然粉碎,密密麻麻的黑色枝條躥了進來。
「樹母!」
月宮離抓著華淵,拔身就撤。
「樹母?什麼樹母?」
華淵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枝條,蘊含著極為恐怖的祖源之力,好似還是三種不同的祖源之力——這和月宮離故事中所講的締嬰聖株有點像。
「就是締嬰聖株!」
撤不了了。
四面八方包括大地,突然湧出了數不勝數的祖樹枝條,轟地掃向了月宮離。
砰!
陰靈柩及時出現,將二人藏住,成為漂流棺在樹枝浪潮中開始了第二次漂泊。
「嚯?」
六髓屍王被抽進了空間碎流,迷茫地發出了一聲不知是否有疼痛的聲音,看到這枝條就下意識撫摸起了它的肚子。
「救它,救它!」月宮離在陰靈柩中急得跳腳,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能力,「我的屍王!」
「好。」
華淵一點頭,將劍一翻,當空刺下。
他的雙目亮起幽光,整個人氣勢節節攀漲,腳下旋展出了幽青色的劍道奧義陣圖。
「森鬼道·閻召酆都!」
轟隆一聲巨響,大地拔升而起一座座森羅宮殿,一片片刀山火海,一處處寒窖冰獄……
無數鬼魂慘叫,漫天悽厲嘶鳴。
一劍之下,方圓萬里,盡皆被十八重地獄的慘態之景取代。
酆都之上,化生青面獠牙的巨大鬼王,手持符令,宣聲一揚:
「起!」
又一聲轟鳴炸響,萬里酆都鎖住陰靈柩和六髓屍王,從祖樹枝條的浪潮攻擊中破界而出。
「不行,不能停下!」
月宮離抱著華淵的大腿怪叫,「整個司命神殿,都被締嬰聖株入侵了,它不是在第三十三重天嗎,你進來的時候祖樹已經下來了?」
並沒有……
華淵也不知道局勢為何突然如此,只能再攜勢,以萬里酆都硬闖司命神殿。
在堪破了處處阻礙之後,他才終於帶著陰靈柩和六髓屍王,從牌匾之中一躍而出。
「道!穹!蒼!」
甫一回到第十八重天,二人耳畔同時炸開一道悽厲的嘶鳴。
那幾乎能撕裂人的靈魂體,使人痛不欲生。
所幸月宮離身兼三祖之力,靈魂體異於常人,華淵更是同華長燈一般主修鬼劍術,能以酆都抗衡。
好大的仇恨……
二人面面相覷,都從這一聲不知是誰發出的呼喚聲中,聽出了堪比殺父之仇的仇恨值。
「不對!」
「騷包老道進來了?」
誰誰誰呼喚道穹蒼並不可怕,總不至於是祖神降臨吧?
令月宮離欣喜若狂的是,道穹蒼似乎進神之遺蹟了,並且惹出了事。
這可太好了。
找到他,抱住他的大腿,徵用他的腦子,再以甜言蜜語補償之,不費吹灰之力,自己就能出逃這神之遺蹟。
「去找道穹蒼!」
月宮離提出了一個在神之遺蹟中若說是第二,絕無人敢言有第一的最佳建議。
華淵當然二話不說點頭,幫忙推開陰靈柩的棺材板。
「咯噔!」
下一息,二人齊齊石化在棺材之中。
聖念所見,整個第十八重天,已被從天境之上垂下的祖樹枝條覆蓋,化作了一個黑暗的世界。
而在這方神庭雛形之中,此時氤多了一層濃密的紫色霧氣——邪神之力。
最令月宮離熟悉無比的邪神之力,匯聚化形,形成一張張巨大的扭曲的臉。
那些臉無不皆然,五官被擠到往臉外去,以眉心處的一顆妖異紫瞳一家獨大。
陰靈柩的棺材板一打開。
本在蠕動的整個世界安靜了。
下一瞬,數不勝數的祖樹枝條懸在半空,指向了棺材中的二人。
懸浮於天際本在搜尋著什麼的一張張大臉,齊齊轉向,各皆盯上了月宮離。
一道仿是嬰兒啼哭般慘厲的鬼叫聲,於二人腦海中同時出現:
「爾等,可知『道穹蒼』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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