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王守仁,出山之前,還要講學三天,朕讓他給我練兵,不是讓他當教書先生!朕就不信了,靠著一張嘴,能把韃子說得痛哭流涕?」
朱厚熜氣哼哼的,王岳啞然,「陛下,王先生講學,可真的能抵十萬大軍啊!」
朱厚熜猛地回頭,翻著白眼,「小富貴!你自己算算,這些天,你說了多少王守仁的好話?你給朕說清楚,你小子是不是他的私生子?」
這回輪到王岳翻白眼了,「陛下,天可憐見啊!臣全是為了陛下好。王陽明宣揚心學,其實是告訴人們,做人做事,要按照自己的本心而行,以求心中的良知。而理學呢,則是以天道聖賢為依歸,克己復禮。以陛下的聰慧,會不明白其中的差別?」
朱厚熜冷哼道:「朕當然明白,可朕怕王守仁也跟那些文官一樣,說一套做一套,那可就遭了。」
王岳搖頭,「陛下,陽明先生還提倡知行合一,他還有那麼多的門人弟子,大傢伙都眼睜睜看著,臣敢打包票,他入朝之後,絕對在繼統問題上,能幫到陛下,即便他不願意衝鋒陷陣,臣也有辦法,讓他們的門下沖在前面。」
話說到了這份上,朱厚熜終於如釋重負,他也是被文官坑怕了,誰知道你王陽明是什麼變的?
若非有王岳極力保薦,陽明公還真沒法進京。
朱厚熜在地上轉了一圈,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富貴,剛剛從南邊送來了點稀罕物,你拿回去,跟你爹一起嘗嘗,這玩意咱安陸可沒有!」
朱厚熜說得鄭重,王岳還當是什麼寶貝呢!
等黃錦端上來,他立刻失望了。
這一大坨黃澄澄的,不就是香蕉嗎?
儘管王岳有些失望,卻還要裝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捧著御賜寶貝,返回了離著湖廣會館不遠的家中。
「恭迎大人回府!」
王岳剛走到門口,八名彪形大漢,一起跪地,聲音齊刷刷的,那個氣派的勁兒,絕對沒的說。
王岳幫著應州大捷說話,又幫忙追討江彬罪產,撫恤外四家的將士……別管落實如何,但是他這份心,大傢伙都感覺到了。
這不,一大幫身手了得的漢子,聚集到了王岳家中,把他里三層,外三層,團團保護起來。
王岳對這些軍漢,也相當厚道。
見大傢伙盯著他懷裡的東西,眼珠子直轉,王岳笑了,「這東西叫香蕉,是南方的物產,陛下賞賜的,給弟兄們分點吧!」
沒有太多,只能三個人一根。
可就是這點,也把軍漢們感動壞了,咱們大人,真是沒的說。
連御賜的寶貝都賞給咱們了,這可不能吃了,應該供起來,讓子孫後代也看看,老子當初是何等風光!
可也有人不干,他們還沒兒子呢,更不想著後代子孫,只想嘗嘗這怪東西的味道如何!
王岳剛回到書房,護衛隊長馮悍就擦著汗跑進來了。
「大人,這幫孫子也太沒出息了,都要打起來了。要不您想個辦法,從陛下那多討一點?一人給個十斤八斤的?」
王岳瞪了他一眼,「你當宮裡什麼都有啊!這是貢品,陛下那也不多。」
馮悍撓著頭,憨憨道:「那可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宮裡不多,嶺南遍地都是。讓大傢伙老實一點,等我把手邊的事情處理一下,咱們也該想辦法發發財了,弄個船隊,去嶺南採購點稀罕的玩意。到時候,你們在香蕉樹下面隨便吃,撐死就地埋了,這總行了吧!」
馮悍連忙點頭,「大人就是對我們太好了……對了,大人,剛剛弟兄們還抓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讓我們把他關在了馬棚,大人要不要問問他?」
王岳一聽,頓時沉下臉,有人打自家的主意?
簡直豈有此理!
「把他帶上來。」
馮悍答應,很快就帶上一個青衣小帽的傢伙,臉上還有好幾處淤青,顯然是馮悍他們留下的。
王岳仔細看了看,突然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了近前,仔細看了又看。
這個人太眼熟了!
「你是賈詠,賈侍郎?」
見王岳認出來自己,賈詠一下子癱在地上,痛哭流涕。
「王大人,王大人啊!我來求你了!」
王岳對這位的印象可談不上好,當初他跑去行在,欺騙朱厚熜,從東安門入城。結果被王岳識破,反而將計就計,挖了個坑,把禮部都埋進去了。
怎麼說呢?
賈詠就是個丑角,今天他打扮成這幅樣子,跑到自己的家中,這是要一丑到底嗎?
王岳冷冷道:「賈侍郎,你可是朝廷三品大員,跑來找我求救,我又能幫你什麼?」
看王岳語氣冷淡,興趣缺缺,賈詠更害怕了。
「王大人,你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只要你想幫我,就能幫得上……實不相瞞,我,我已經不是三品侍郎了。」
「哦?罷官了嗎?」
「快了!」
賈詠苦兮兮道:「有人已經暗示我了,吏部那邊把我的考評改成了下等,再過些日子,就要致仕回鄉。」
王岳沒有吃驚,弄出那麼大的紕漏,還能致仕,已經是福大命大了。
「賈大人,田園山水,含飴弄孫,未嘗不是一大樂事,做一個陶淵明也挺好的!你說是不是?」
王岳呲著白牙,呵呵笑道。
賈詠深吸口氣,竟然跪爬了兩步,到了王岳的面前,一個頭磕下去,咚咚作響!悲聲哭泣道:「王大人,若是能安然致仕,我也就不說什麼呢,可是壽寧侯張鶴齡已經放出風聲,要殺了我!」
「什麼?他要殺你?誰給他的膽子?」
「是啊!」見王岳發怒,賈詠立刻道:「王大人,我也不瞞著你,讓我去胡言亂語的,就是這個賊!他現在還想殺人滅口。我,我真是走投無路,王大人,我,我願意站出來,揭發張鶴齡!」
「你要揭發什麼?」
「他,他對天子不敬!王大人,他讓我請陛下走東安門,還跟我說,陛下是太后所立,如不聽話,就再換一個聽話的,大明朝不缺當皇帝的人!大人,你聽聽,張鶴齡這個賊子,是何等猖狂!簡直無君無父,喪心病狂,應該立刻殺了,以謝天下!」
王岳眼珠轉了轉,賈詠的話,可能是真的,不過光憑兩個人私下裡聊天,就治張鶴齡的罪,只怕還太牽強了,而且還有張太后呢!
不過賈詠跑來告狀,只怕也不是為了一下子扳倒張鶴齡……
「賈大人,我想你應該清楚,咱們陛下仁孝蓋世,冠絕古今。他不會看著自己的臣子被威脅,更不會讓人肆無忌憚,把國法當成兒戲。總而言之,陛下是疼惜忠臣良將的……你要相信陛下,相信陛下會庇護你的。「
賈詠思忖片刻,他也是老油條了,什麼聽不明白。
朱厚熜會照顧下面的人,可前提是,你要成為他的人啊!
賈詠咬了咬牙,內閣見死不救,張鶴齡咄咄逼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想到這裡,賈詠突然跪倒在地,把手高高舉起,「王大人,我賈詠對天發誓,我忠心陛下,支持繼統。內閣妄圖打碎陛下的父子之情,根本是悖逆人倫,喪心病狂。我,我願意跟他們周旋到底,為了陛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還真是大義凜然,鏗鏘有力。
王岳心中好笑,當初你逼著朱厚熜以儲君之禮入城,比現在還有氣勢哩!
若非用人之際,早就打出去了。可眼下別說是三品大員,就算是一條狗,他也要收著。王岳突然看到了桌上自己吃了一半的香蕉,隨手扔給了賈詠。
「這是陛下賜的。」
只是這六個字,就讓賈詠渾身顫抖,他突然張大嘴巴,惡狠狠咬了下去,不光是半截香蕉,就連香蕉皮都塞進肚子裡去了,噎得不停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