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事情，開始讓田淼心驚肉跳了。

  陳昭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暴漲鋼琴水平！

  每一遍彈奏，速度都越來越快！

  剛開始只能磕磕巴巴的彈，幾遍下來，已經十指如飛了！

  很多技巧性的東西也開始出現在陳昭手上，力度的差別也開始出現。曲子逐漸變得有感情了！

  田淼真有點傻眼了，陳昭最開始彈時，那份生疏和陌生不像是裝出來的，可是一會兒彈下來，水平進步地完全看不出來是初學者！

  這難道真是現場學的？

  真的假的？

  這······可能嗎？

  田淼瞪著鋼琴鍵上陳昭的手，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她小時候被鋼琴老師稱為天才，學琴時進度很快，但是和陳昭這速度比起來，簡直就是烏龜爬！

  「好了，我差不多練熟了。」陳昭突然道，扭頭看著坐在旁邊的田淼，「接下來我要彈第一首新曲子，請你迅速記錄下來。」

  田淼點點頭，拿起筆，「我準備好了。」

  陳昭深吸一口氣，按下鋼琴鍵！

  鏗鏘有力的琴聲傳出，田淼拼命地開始記錄，筆尖動的飛快！

  琴聲忽然又轉為輕緩，田淼鬆了一口氣，記錄筆稍微慢下來。

  美妙的樂曲聲開始飄蕩，陳昭全神貫注地彈，他是根據自己的記憶來重現這首曲子，必須得十二分的專注才不會出錯。田淼一邊記錄，一邊表情微變，眼神里像是有一泓清水綻開了，她發現·······這曲子似乎真的很美妙！

  越聽越好聽！

  越聽越讓人想走神！

  田淼使勁壓制住自己閉眼欣賞曲子的習慣，堅持記錄樂譜。

  畫著五線格的紙上，越來越多的音符被書寫下來，就好像陳昭在用琴聲完成語音輸入。

  終於，一曲彈完！

  「差不多都記下來了。」田淼道，「您能再彈一遍，我修正一下細節嗎？」

  「可以。」陳昭立刻把手按上琴鍵，繼續彈奏。

  花了幾分鐘，又把整首曲子彈了一遍。

  田淼這次做好了記錄，把譜子交給陳昭，「先生這首曲子真的很美妙，我聽的時候有感動的感覺，這種感覺只有在聽一些名曲時才會有。所以這首曲子真的是您原創的話，有成為名曲的潛質。」

  陳昭微微一笑，並沒有說什麼，低頭看譜子。

  有成為名曲的潛質？

  拜託，這就是一首名曲啊！

  陳昭剛剛彈的曲子，名為《少女的祈禱》，是波蘭女鋼琴家巴達捷芙斯卡在1856年創作的鋼琴小品，在陳昭前世的鋼琴界可謂是舉世皆知！

  這首曲子受歡迎到什麼程度？

  幾乎所有的鋼琴家都要練！

  俄國大名鼎鼎的作家契科夫，在寫劇本《三姐妹》時，特地註明了要把這首曲子用進去！

  以八十多種不同版本風行全球，流芳百年！

  陳昭相信，這首曲子拿出來，就差不多能打動芭芭拉的心了。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他還要再準備一首。

  「我還要再彈一首，麻煩你記錄一下吧。」陳昭看向田淼道，「這一首可能比較長。」

  田淼立刻找出新紙，畫好五線格，拿著筆準備。

  之前田淼還對給陳昭畫譜子興趣寡淡，但是現在，她眼神里已經完全亮起來了，剛剛那首曲子已經完全打動了她，長時間地在她心頭縈繞不去，她已經徹底被陳昭的曲子征服了，現在，她很期待下一首曲子是什麼！

  陳昭深吸一口氣，把手按在鋼琴鍵上，緩緩地敲擊起來！

  舒緩憂愁的鋼琴聲飄蕩而起，田淼的眼睛猛然放大，竟然在短短十幾秒內，有被攥住心臟的感覺！

  不過她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筆尖在紙上飛快記錄。

  但是，記錄著記錄著，她覺得眼眶開始發酸。

  這首曲子，實在是太動聽了，有種仿佛靈魂深處升起的肅穆感，像是看到了月光從夜晚的大海上升起，腦海里走馬般經過無數的往事：幼小的自己開始學琴、在鋼琴前揮灑的汗水、老師的褒獎、舞台下如潮的掌聲、躺在病床上，看著裹著白紗布的小指、被告知無法成為鋼琴家·······

  不知不覺間，田淼竟然流下了熱淚！

  眼淚噼噼啪啪地掉在紙上，幸好是用鉛筆記錄的琴譜，如果是用鋼筆，恐怕很多音符都被淚水打濕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失態，就是聽著這首曲子，往事歷歷湧上心頭，覺得好難過······

  陳昭已經彈完了曲子，看著旁邊這個鋼琴店老闆哭的梨花帶雨，感覺有點莫名其妙。

  你哭啥啊？

  好端端地怎麼突然哭開了？

  這曲子有這麼好聽嗎？我沒覺得這麼催人淚下啊！

  陳昭注視著田淼，看著她不停抹眼淚，視線忽然定格到她的右手小指上。那個小指明顯和其他手指不一樣，不協調，上面還有淡淡的疤痕，像是動過手術。

  陳昭眼神里閃過一絲思考的神色。

  田淼這才意識到曲子已經彈完了，趕緊把譜子交給陳昭，「不好意思陳先生，我有點失態了，您稍等一下，我去洗把臉。」

  田淼起身，捂著臉沖向廁所，重重關上門，然後是嘩啦啦的水龍頭聲。

  陳昭閒的無聊，站起來，開始打量這家鋼琴店的陳設。

  最顯眼的自然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鋼琴，總共有二十多架，從給小孩用的迷你鋼琴，到給老鋼琴師用的大三角鋼琴，一應俱全。

  陳昭走了一圈，在側面的牆前停了下來，那是一面榮譽牆，上面掛著各種各樣的證書、比賽獎狀、出席音樂節的照片等等，都是田淼一個人的。

  陳昭有些吃驚，這個鋼琴店老闆絕非等閒之輩，拿了茫茫多的大獎，而且都是極為年輕時拿的。她年紀很小時就有很高的鋼琴成就了。

  可是現在，為啥在這個地方開了家小店賣鋼琴？

  以田淼的資質，不應該成為一個年輕的女鋼琴家嗎？

  陳昭瞬間想到了田淼的小指，似乎明白了什麼。

  衛生間裡嘩啦啦的水聲停下來了，門打開，田淼走了出來，臉上還掛著水珠。眼眶還紅紅的，顯然是靠不停洗臉把哭勁兒止住了。

  「你是······右手小指受傷，然後停止彈琴的是吧？」陳昭看著她問。

  田淼一愣，用無比驚詫的眼神看著陳昭，「你·······你認識我？你怎麼知道？」

  「猜出來的。」陳昭聳聳肩，「讓我再猜猜，你天資聰穎，很有希望也很渴望成為鋼琴家，但是右手小指傷了，沒法大力敲擊琴鍵，只好來這裡開了家鋼琴店。看上去過的很好，實際上每天還在不能成為鋼琴家的陰影里難以走出來，對吧？」

  田淼表情再變，這次看著陳昭的臉色，簡直就像活見鬼！

  說的太准了！

  這些心事她從來沒跟別人說過，幾乎可以說是她最深的秘密，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青年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會讀心術？

  田淼緩緩地點點頭，驚疑不定地望著陳昭，「這些你都是怎麼知道的？」

  「猜的咯。」陳昭聳聳肩，「本來我就打算弄這兩首曲子的曲譜，但是我現在要彈第三首曲子，這首曲子是送給你的。」

  田淼一愣，送給·······我的？

  陳昭已經坐在鋼琴前了，深吸一口氣，開始彈奏。

  柔緩舒展的旋律升起，像是溫熱的水。

  曲子很慢，很緩，又充斥著一種快樂，換句話說，就是兩個字——優美！

  田淼站在旁邊，聽這首曲子，感覺悲傷的心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靈上的寧靜。

  她有點感動，這個青年居然彈了這麼一首曲子來安慰她。

  田淼不由得仔細端詳陳昭，她發現，這個青年好像真的還蠻帥的，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非常有魅力。

  很快，一曲彈完。

  「這首曲子我送給你，曲名叫《水草舞》。」陳昭道，轉頭看著田淼，「我彈奏的過程中，你有發現什麼嗎？」

  田淼一愣，發現什麼？

  「這首曲子用右手小拇指的次數很少，而且都是很輕柔的敲擊，完全不會對右手小拇指造成負擔。」陳昭揭開謎底，「所以很適合你這種右手小指不能大力敲鍵盤的人彈奏。」

  田淼看著陳昭，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封閉已久的東西開始裂縫了，但是那東西是什麼，還不清楚。只是有這麼一種感覺。

  陳昭看著一臉迷茫的田淼，笑了笑，繼續說：

  「你還不明白嗎？」

  「人有十根手指頭，即使右手小指不能大力敲擊，還有九根。」

  「你看我剛剛彈奏的這首《水草舞》，沒有用右手小指大力敲擊，一樣非常的動聽優美。」

  「你的右手小指傷了，只是說你演奏家的道路狹窄了一部分，但是並不意味著你要和演奏鋼琴一刀兩斷。」

  「你完全可以從事創作，創作出像這首《水草舞》一樣，輕柔優雅的動聽曲子。鋼琴曲並不是進軍用的，不是說非得鏗鏘有力，不是說非得像機關槍一樣快，舒緩優美一樣可以打動人心。」

  田淼身軀一震！

  她有種瞬間被點透的感覺！

  是啊！陳先生說的對啊！

  自己完全可以致力於創作類似《水草舞》這樣的曲子嘛！

  為什麼要和鋼琴演奏一刀兩斷呢？

  這麼多年的心有不甘，完全是走進了歧途啊！

  田淼的雙手激動的輕輕顫抖起來，她本來以為自己這輩子和音樂家無緣了，可是現在，她感覺到音樂家的大門正向她敞開！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沖，往十指上涌！！

  陳昭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被自己點開了，只需要再加一把火：

  「剛剛那首你聽哭了的曲子，是個叫貝多芬的人寫的，曲名叫《月光曲》，你可能不認識他，因為他早就死了。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貝多芬的人。」

  「貝多芬既是一個音樂大師，又是一個聾子！」

  田淼一震，聾子？

  聾子寫的鋼琴曲？那麼優美動人？

  這怎麼可能？！

  「貝多芬這哥們兒，他早年時跟你一樣，是個鋼琴神童。後來卻聽力下降，迅速變成了聾子。他最開始也非常絕望，覺得自己的音樂路從此斷了，一個聽不見聲音的人，怎麼可能成為音樂家呢？但是他想出了辦法，用牙咬著一根木棍，把木棍插到鋼琴里，這樣能聽到一絲極其細微的聲音。後來他就靠牙咬木棍，創作出了很多極其優秀的作品。」陳昭快速說道。

  「所以身體上的殘缺絕不是阻擋你熱愛的理由，你可以轉向特殊類型的曲目創作，寫讓那些手指跟你一樣不便的人能彈的曲子。」陳昭繼續道。

  「現在網絡很發達，我女朋友在抖音上註冊了個號，教人做菜，幾個視頻下來就瘋狂收割了一百萬粉絲。你完全可以也在抖音上搞個號，發布你創作的鋼琴曲演奏視頻，你人又漂亮，曲子要是能寫好，也會成為一個網絡鋼琴家，擁有數百萬的粉絲，你的琴聲可以撫慰數百萬人的心·······誒臥槽你別下跪啊！跪啥啊！快起來快起來！」

  陳昭嚇了一跳，他本來從這抒情灌雞湯，面前的田淼神色越來越動容，突然撲通跪下了！

  這算哪門子事兒？

  怎麼說下跪就下跪啊！

  「陳老師，您的話點醒了我！我能看出來，陳老師您是真正的大師，有極高的鋼琴水平和作曲水平！我希望陳老師您收我為徒！」田淼很認真地說，激動地流下熱淚，「我懂規矩，您要是同意，我這就行拜師禮！您要是不同意，我就在這跪到您同意為止！」

  陳昭慌了！

  這姑娘咋這麼認真啊！

  咋這麼鑽牛角尖啊！

  我就是隨口一說，鼓勵一下你，咋就突然拜師了啊！

  還大師！我算哪門子大師啊！頂多就是個小老師，還是教網文寫作的小老師！

  極高的鋼琴水平和作曲水平？屁嘞！這三首曲子沒一首是我作出來的啊！第一首是巴達捷芙斯卡的《少女的祈禱》，第二首是貝多芬的《月光曲》，第三首是吳祖強、杜鳴心的《水草舞》，沒有一首是我陳昭寫的啊！！

  「不是不是不是······」陳昭手忙腳亂，攙扶田淼，「快起來快起來！姑娘你搞錯了，你不該拜我為師！彈鋼琴你才是專業的，我算是哪門子老師啊！你看我還得來找你幫我寫譜子，我連五線譜都不認得啊！我就是一純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