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結盟

  李白龍聽聞此言，心中一震，抬頭看去。

  便見七師叔玉指芊芊，抬起案上書卷，封面赫然是「琅嬛傳」三字。

  「……」

  呼。

  果然不是皇書。

  ——師父，恭喜你呀！門派里已經有長輩在看你的書了！

  李白龍演技驚人，再加上有真情實感，便裝得像模像樣，恰好到處地露出了「有親友搜索我的書看過」的赧然羞澀，低聲道：「胡、胡亂寫的。」

  七師叔不疑有他，只是問道：「一個大男人，怎麼寫女主故事？」

  李白龍早有腹稿，想了想，猶豫片刻，答道：「因為出身百花谷，自小到大，接觸最多的，是谷中的長輩和師姐師妹們，所以……」

  「那為什麼要讓女主遇到多個男子，反覆抉擇糾纏、最終才傾心一人？」

  「……」

  靠！

  這問題換一個人來問，李白龍會立刻回答——感情的抉擇是雙向的，無論男女，人們都有依從本心、選擇愛情的權力。

  可這答案在七師叔這裡，是要踩雷的！

  電光火石間，他徑直說道：「……因為讀者愛看。」

  七師叔並不滿意，又追問道：「為什麼讀者愛看這個？」

  煩死啦！

  當然是因為現實太充實了！

  你以為大傢伙兒為什麼愛看後宮文愛看感情戲愛看動作片愛看爽文嗎？

  ——當然是因為讀者老爺們的生活里充滿了這些元素！大家幸福得都有些膩了，才看看網文中的清湯寡水調劑一下！

  李白龍硬著頭皮答道：「……食色性也，讀者們也想挑的。」

  七師叔悵然道：「因為現實中，她們沒得選，只能被動地被安排和承受？」

  「……」

  哦淦！

  七師叔自己爆啦！

  李白龍頭大如斗，戰戰兢兢道：「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墨鳳，讀者如何解讀書中的內容，是跟作者無關的，她們怎麼想，我也不知道……」

  「是嗎……」

  七師叔聲音幽幽，空洞如槁木的眼神越發虛無，她微微抬頭，仿佛注視著虛空，語氣沒有起伏波動：「被別人安排了婚姻大事，自己無法做主，只能被動承受，已算不錯了，更慘的是，還得被人家挑……」

  「現實中得不到，才會在書里補回來，所以你寫女主挑男人，讀者們才愛看吧，呵，我也覺得挺有趣的……」

  ——別說了別說了！七師叔我害怕！

  身後的三娘子上前兩步，似乎有凜冽的寒氣悄然壓來。

  已經完全可以想像後面那傢伙的眼神了！

  我也不想進行這個話題的！我是無辜的好嘛！

  李白龍只覺得汗不敢出。

  便聽七師叔目如死灰，眼神就像冥河中的亡魂，漠然看著他：「被人家挑，又挑不中，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明明挑中了，卻……」

  「——師叔！」

  李白龍急促地打斷他，有氣無力道：「咕，報官吧。」

  我寧可去大理寺跟漕幫的御史打嘴仗啊！

  然後，他似乎聽到了一聲低笑。

  抬起頭，七師叔蒙著臉，看不出表情，眼神更是平靜無波。

  可眉眼彎彎，好像笑了一下。

  「你今天解了衣服，背著這衣杆子，跑來演戲，還演得這麼拙劣，我便也逗逗你。」她放下手中書本，語氣平靜，「你寫書還成，演戲就太浮誇了。」

  「……」

  李白龍目光茫然。

  我、我被耍了？

  但有一個人比他更受打擊。

  腦海中，傲子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動搖。

  他不可置信道：「我、我又被耍了！」

  「好了，你怕什麼。」她聲音柔和些許，「就連你二師伯都從未因自己的經歷而遷怒於你，我難道還不如二姐嗎？」

  啊？

  開什麼玩笑，那二師伯天天找我麻煩是為什麼啊！

  呵，女人，嘴上說得大度！

  李白龍心中不屑，嘴上卻說道：「是。」

  「起來說話吧。」

  七師叔吩咐道：「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去了，把衣服整理好。」

  蕭南煙便上前來，替李白龍取下背負的「荊條」，又替他整理好衣服。

  美麗的容顏近在咫尺，稍稍前傾身子就能親到，一個女人表情認真、眼神投入地幫你整理衣服，的確會有一種誘人的風情與魅力。

  她低聲解釋道：「今日師叔到來，便召我來房中問話。」

  「我與師侄有話要說，你先下去吧。」

  等整理好之後，師叔便清清冷冷地下令，蕭南煙看了「夫君」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便不多話，對房中三人恭敬行禮，溫順地離開了。

  等花魁走後，師叔說道：「你這小妾很奇怪，好像心思不正。」

  李白龍心道，你只是我的師叔，又不像掌門師伯和三師伯這般有傳道授業之恩，平素里關係也不親近，怎麼還點評上了。

  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他想了想，念在還要從七師叔嘴中套情報，便答道：「算不上小妾，沒有夫妻之實，這其中本有陰差陽錯……她是北寧密諜。」

  當下便將蕭南煙的出身、兩人的交手乃至最後達成的約定講了一下。

  師叔親眼見到了花魁的姿色和風情，原本並不相信李白龍能坐懷不亂。

  可根據師侄的講述，在智擒花魁的過程中，姜璃書幾乎深度參與，這樣的話就能說得通了……看不出來，這小子倒是挺有原則的。

  她心中那點輕微的不爽便釋然了。

  語氣輕快些許，七師叔又說道：「這種要緊的事，就這麼告訴我了？」

  ——皇叔鈞旨已經請下來了，特赦文書都填了，告訴你又怎麼樣？

  李白龍嘴上說道：「師叔饒恕了我冒犯漕幫的罪責，可謂恩重，相比之下，這件事也不算什麼了。何況，百花谷對弟子恩重如山，對於諸位師叔師伯，弟子也沒什麼需要隱瞞的……畢竟，再大的風浪都一起經歷了。」

  「你也不用順杆子爬。」

  七師叔雖然這樣說著，語氣卻又輕快了一些：「我還沒饒恕你的罪責呢，你自己也說了，任由我處置……我還沒處置你呢。」

  「弟子全聽師叔的。」

  「話不要說得這麼滿。」

  師叔淡淡道：「如果我要你答應大哥的要求、入贅漕幫呢？」

  李白龍點頭道：「好！」

  師叔那平靜的眸子終於泛起一點微瀾——好像是嚇的。

  她有些愕然：「啊？」

  「終身大事，得有師尊在場。」李白龍轉身道，「我去請師父來商議。」

  「……回來！」

  「是。」

  七師叔有些著惱，哼道：「狡猾的小子。」

  她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坐吧。」

  出於禮數，不好與師叔同榻而坐，三娘子搬來椅子，李白龍道了聲謝，便坐在榻前。師叔一邊翻看《琅嬛傳》，一邊說道：「我來花州的事情，不要讓雲華堂知道。你派來的那幾個笨賊，得囑咐好，包括你那個小妾。」

  「是。」

  師叔性格沉靜到幾乎古板，慢條斯理說道：「我本不愛來花州的，但日前收到大哥的信，讓我跑一趟。他在信中贊你，說你做事果決，見事極明，居然迅速打開花州局面，可惜，你在花州做得越好，就越不是好事。」

  她說到這裡，瞥了李白龍一眼。

  「先前在百花谷時，昭王來征你，姐姐們托我詢問大哥意見，大哥在信上說，答應了昭王邀約，今後敵友難辨、禍福難料……還記得吧。」

  李局緩緩點頭。

  阻止教化同文事，恐怕是漕幫的戰略利益考量，所以龍頭會這樣說，畢竟這事兒做到深處，便會與漕幫產生直接衝突。

  花州雖然是大房在衝鋒陷陣，但並不意味著二房和三房是自己的朋友。

  三馬爭漕乃是近數十年來的漕幫權力架構，他們或許會互相競爭對抗，可在願力方面，他們的態度應該是統一的。

  「大哥說，你得昭王如此信重託付，天底下恐怕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拒絕，他對此很理解。只是如今，朝堂廟算已露一角，若你持續成功，阻力就會持續增大，敵人會越來越強，手段也可能越來越卑劣。」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過李白龍並不太擔心。

  二十年來，十一任教化司主官幾乎全都不得善終，但李白龍跟他們不一樣——李局工作做得好了，是真的可以變強的！

  他輕聲問道：「所以龍頭有什麼提議嗎？」

  聽聞此言，師叔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才慢慢嘆出一口氣。

  骯髒的政治，污濁的人心，她實在毫無興趣。

  可誰讓她流著馬家的血，誰讓她是馬家的人呢。

  「大哥的任期要結束了。」

  師叔的語氣並無波動，平鋪直敘：「下次選舉，必輸無疑，他的治理思路與大堂兄截然不同，人退政熄，理所當然，甚至還會面臨反攻倒算。大堂兄長袖善舞，利用花州之事廣結奧援，聲勢極大，他正在爭取仁心堂、正念寺甚至鋒林火山的全力支援，一旦成功，則選舉再無懸念。」

  「……而出於種種你能想明白的原因，大哥爭不過他。」

  李白龍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他想結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