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咦。

  李白龍瞥見珓杯，神色微動。

  這不是漕幫算命的玩意兒嗎？

  傲子說「這廝胸前有古怪」，而今天漕工們的情緒變化也著實奇異，所謂未知的力量，多半就是源於這東西。

  精神世界中，李白龍問道：「怎麼說？」

  傲子答道：「材質有些奇怪，得上手……弄過來！」

  就算你這麼說……

  李白龍還未思索，電光火石間，馬伏龍已然反應過來，他將李白龍的手狠狠震開，攏起衣襟，怒喝道：「幹什麼！」

  就在此時，旁邊傳來騷動。

  一些在後面排隊的漕工依然好奇地關注李大官和馬香主。

  他們離得稍遠，只看到兩位相貌俊美、儀態奇偉的男子並肩而立，似在談笑，好像有些話不投機。

  緊接著馬香主作色，李知事笑眯眯地撫胸安慰，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麼，堂主惱了，用力甩開李知事手臂，卻不防被抓到衣襟、拉開了領子，露出白玉般的胸膛……衣冠不整，兩個美男，成何體統。

  漕幫眾人見到此狀……

  ——紛紛開始起鬨。

  有膽大的便叫道：「知事使不得！馬香主已經娶妻生子了！」

  又有促狹鬼喊道：「堂主使不得！李大人還沒娶妻生子呢！」

  緊接著，漕工們哄堂大笑起來，人群中隱約響起起鬨聲：「原來話本上說的情節是這般模樣！」

  「可比戲台上演得好多了！」

  「兩位可比戲子俊俏多了！」

  「……」

  艹！

  花州女頻流毒至斯！連底層勞動人民都被污染了嗎！

  他媽的，你們整天都在看什麼東西？

  李白龍望著這些普通的勞動者。

  重體力工作，組織度高，擁有自我管理能力，服從性強……他媽的，好想讓他們看一些更敏感的作品啊！

  他回過頭來，與馬伏龍四目相對。

  兩人對視一眼，片刻之後，齊齊打了個寒噤。

  平靜片刻，李白龍若無其事道：「馬兄這飾品倒是別致得很，看起來像是貴幫幫眾常用的珓杯？看起來卻很精細。」

  馬伏龍淡淡道：「這是家傳之物，乃是作為大房子孫的血脈信物，向來貼身佩戴，也沒甚稀奇的。」

  龍傲天淡淡道：「抗拒，防備，敵意。」

  李白龍心知有異常，索性徑直道：「在下先前從未見過這種材質的珓杯，不知可否借來一觀？」

  馬堂主拂袖拒絕道：「血脈憑證，豈能示於人前？大人過於失禮！」

  「再堅持索要，他就要起疑心了。」

  對方如此遮遮掩掩，李白龍反而更加好奇，況且今番跟漕幫對上，必須知彼知己，這種被龍傲天所察覺的奇詭力量，他必須弄清楚是什麼。

  「老龍。」他鄭重問道，「你有沒有那種能爆衣的武功？」

  「……沒有，滾。」

  老龍嘆息道：「如果說漫長的歲月教會了我什麼，那就是，別在打架的時候把女人的衣服搞破……那往往是一段黑暗故事的開端。」

  「他是男的……」

  「重點不是男女，是我真的不想會……」

  好吧，合理。

  傲子這邊也難以提供什麼幫助，畢竟馬伏龍乃是漕幫大房才俊，一州堂主，功力不凡，似乎又將珓杯看得極重，這世上並不存在什麼武功，能在不引起對方警覺的前提下把他胸口的珓杯悄無聲息地掠走。

  那就只能使用骯髒的大人手段了。

  李白龍盤算片刻，露出歉然笑容，拱手道：「是我冒昧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作為名門世家的貴人，馬伏龍的教養是刻在骨子裡的，見狀便依足禮數，一絲不苟地還禮：「好說好說。」

  食物的香氣飄來，漕工們呼朋引伴、開始吃喝，官場上飄蕩笑聲。

  他們的笑容放肆而熱烈，因為他們的快樂短暫而珍貴。

  笑聲與食物的香氣，也吹散了先前的敵意。

  朝堂的決策，六大派的爭鬥，至少在這一刻，與眼下無關。

  李白龍將珓杯的事情放在一旁，輕聲道：「真好啊。」

  馬伏龍微笑，清晨的風吹在他的臉上，看到漕幫兄弟相互友愛和睦、眾志成城，他的笑容和驕傲也發自真心。

  馬伏龍始終以自己的出身和歸屬為傲，這是一直不變的。

  於是，他真誠地應和著：「漕幫每一天都這麼好。」

  下一刻——

  「還可以更好。」

  「還可以更好。」

  聲音重迭。

  同樣的話語，被不同的人說出。

  兩人吃了一驚，轉頭看向對方。

  空氣似乎凝滯，兩雙眼眸同時泛起波瀾。

  過了片刻，李白龍率先收回目光，聳肩一笑。

  他又轉回頭看芸芸眾生。

  臨縣以織造聞名，有數量眾多的織工，但與眼前的漕工還是有所不同的。織工們沒有組織，沒有歸屬，沒有統一的信念，因此就沒有熱忱。

  他幾年前也曾異想天開，想著要不要在臨縣做點什麼。

  但那也只是幻想罷了，臨縣織工的福利很不錯，報酬也可觀，人們本身沒有改變什麼的想法和動力。

  再者，想想這個世界，想想武饗，想想六大派，來自地球的另一種思想在這裡並沒有生根發芽的土壤。

  況且，在七八年前，他還是個自身難保、隨時斃命的小孩子，在幾個月前，他還是個救不了朋友的無能之輩。

  而今日，在近距離與最廣大的漕幫幫眾打上交道，看到這一個個質樸的凡人爆發出的樸素卻鮮活的生命力，讓他感到莫名的觸動。

  好像……有點太衝動了。

  ——我是指拒絕龍頭的入贅邀約這件事。

  他媽的，馬伏龍幾句話便能讓這些漕工餓著肚子上街逼官，我若做了漕幫贅婿，當然不會驅使他們去做這種殺頭的勾當。

  我只會豐富他們的精神世界，給他們推薦好看的爽文罷了！

  漕幫百萬漕工，就相當於百萬付費讀者，有此加持，哥們瞬間就會成為大齊頂流，一本書寫完之後，必然能變得更強、更霸、更凶！

  到時候……

  ——就能帶著他們去做誅九族的勾當啦！

  可惡！好像錯過許多！

  李白龍心念轉動，突然聽馬伏龍說道：「……大人？」

  他回頭，發現馬堂主正在審視他，有些猶豫，又有些遲疑。

  「大人剛剛說，『還可以更好』……」馬伏龍輕聲問道，「此為何意？」

  當然是因為，我知道更好的樣子。

  李白龍笑說道：「還能有什麼意思……這些有趣、真誠而鮮活的人，我希望他們的每一顆汗水都有回報，希望他們的信任和奉獻不被辜負，希望他們一生充實卻不疲憊，滿足而不墮落，畢竟，世事應當如此，對吧？」

  馬伏龍眼神微動。

  他緊緊盯著李白龍的雙眼，似乎在尋找說謊的跡象。

  他甚至下意識撫摸胸前衣下的珓月。

  下一刻，他露出震驚之色。

  然後，這位雲華堂堂主似乎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變化。

  「知事似乎……」他在平復情緒，組織語言，「對鄙幫很感興趣，而且對鄙幫幫眾……抱有很大的善意？」

  「對。」

  「……為什麼？」

  「可能，我上輩子也跟他們一樣吧。」

  李白龍似乎不想再去聊無用的話題，他有更想做的事情。

  於是，在馬伏龍的注視下，他如閒庭散步般走向熱鬧的人群，高貴的武者，掌權的州官，宛如一滴水融入海中。

  「給我也盛一碗豆腐腦，多放辣子！」

  這樣說著，他選了一張桌子，推了一把坐著扒飯的漕工：「哥們往裡面挪挪，給我騰個地兒。」

  旁邊的漕工先是驚訝，然後便問道：「大人，武者不是吃武饗的嗎？怎麼也吃這種凡食嗎？」

  李白龍白眼道：「大兄弟，你有婆娘艹，就不用手了嗎？」

  聽到這話的漕工們一愣，然後哄堂大笑，拘謹一下子便消散了許多。

  馬伏龍茫然望去，只見李白龍支起一條腿，踏在條凳上，扒了幾口豆腐腦，便對周圍的漕工高談闊論，大家時不時發出一陣葷笑，不多時，周圍的漕工便端著碗湊來，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我跟你們講，剛剛我不小心抓了馬堂主的衣服，你們便起鬨，這樣是不行的！」

  「以後不要看那種書啦，多看看爺們和娘們的書，譬如我老家有本書叫《皇極戰天傳說》……」

  他媽的，做不成漕幫贅婿，還要被這些傢伙逼宮，總要收點利息的！

  都給我去看！

  當下便有漕工問道：「這鳥書好看嗎？」

  「好看的！」李白龍熱情說道，「大家吃點好的，也看點好的，你看，譬如剛剛我拉馬堂主的衣服，放在皇書里，便是馬堂主是女扮男裝，我不小心拉開她的衣服，往裡一看，嚯，胸前纏著白布，緊緊捆著，還綁不住，那一對白裡透紅、香氣撲鼻、聞一下延年益壽、吃一口……」

  他繪聲繪色地說著，一條腿突然往上一頂，撐得桌子跳了一跳。

  然後李局指向斜對面的祈六，叫道：「老祈立了！險些把桌子頂飛了！」

  祈六聽得津津有味，聞言面紅過耳，大聲道：「我沒有！」

  男人們瘋笑起來，李白龍便叫道：「兄弟們，把這廝拉出來看看！」

  於是漕工們一擁而上，把祈六拖了出來，便要檢查他的旗杆。

  他們笑鬧叫嚷，真實鮮活，與先前莫名而來、莫名而怒，如出兩轍。

  馬伏龍望著這一幕，表情變化，若有所思。

  他的副手凌道人湊了過來：「這怎麼回事，搞得他才是漕幫中人似的……」

  馬堂主沉吟片刻，拉著凌道人後退兩步，見附近無人，低聲道：「你說，我把李白龍引入漕幫，何如？」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