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只要活著，悲傷就會逐漸堆積。

  「你現在的樣子真傻。」

  雪野理紗淡淡地笑著，掏出手機，「咔嚓」一聲。

  「等以後，我一定會用這照片來嘲笑你的。」

  這話似乎激起了藤原星空的反應，他機械式地嚼了一口，囫圇吞棗地咽了下去。

  雪野理紗哈哈一笑，又用同樣的方式灌了他幾口，才放下心來繼續吃飯。

  「其實呀，逝去的人，都在另一個世界祝福著我們呢。」

  她一邊為自己的身體補充必須的能量，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不明不白的道理。

  「就像夜空中閃閃發亮的星星，也不知是誰說死去的人都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

  「這一點也不科學，但很浪漫不是嗎。」

  「她也許就在天上看著你呢，看你過得好不好。」

  雪野理紗輕輕笑了一下，兩行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

  「你也好，我也好，總有死去的那一天。」

  「提前經歷多幾遍死亡，或許到以後就不會那麼手無足措了。」

  「你會不會覺得姐姐囉嗦？」雪野理紗擦了擦眼淚。

  「姐姐也不想這麼多愁善感的呀。」

  「可誰讓姐姐老了呢。」

  「收到新朋友的喜訊，轉過頭，就會收到舊朋友的死訊。」

  「今天去酒吧的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誰知道明天的凍啤酒是不是就只能一個人喝了。」

  藤原星空僵硬的身軀似乎顫抖了一下。

  雪野理紗低頭小心的剝著蝦殼，忽然眼角餘光掃到他身體的反應，怔了一下，隨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果然，囉嗦的老女人很讓人討厭是不？」

  「可沒辦法呀，你不是總說我是個惡劣的女人嗎。」

  「我改不了了的。」

  「你也不能反抗我，知道嗎。」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情緒實在太反覆無常了，可她控制不住啊。

  「喂，你記得你以前問過我的一句話嗎。」

  「你問將來你離開的時候，誰會在另一個世界等你。」

  「我現在回答你。」

  「這得看是你先走還是我先走，如果是我先走，那就是我等你。」

  「藤原星空，你聽得到嗎？」

  聲音穿透空氣，迴蕩在小小的屋子裡。

  一片混沌中，藤原星空聽到有人在喊自己，他茫然地睜開眼。

  視野里充滿溫暖的顏色。

  會感覺到鄉愁，是因為誰的呼喚令他想起了家呢？

  風景很亮，所以看不清楚，但不會感到刺眼。

  在宛如夢境的世界裡……

  藤原星空機械一般慢慢卡著齒輪扭過頭，看著又哭又笑像個瘋婆子一樣的老女人。

  「你很煩...」他嘗試著開口，只是喉嚨火辣辣地疼，連說話都在疼。

  「兩天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能不能讓人好好睡個覺了...」

  「你是不是...吃准了我不會討厭你...」

  他的神情很從容，從未有過的平靜，再沒有悲傷也沒有激動，他只是默默地望著她。

  雪野理紗笑得有恃無恐。

  她說：「誰讓我不小心成為你生命中美好而又重要的那部分呢。」

  藤原星空一邊嚼著炸豬排，一邊說：「肉麻。」

  時光寧靜而又溫馨。

  吃過飯後，雪野理紗問他要不要洗澡。

  還一臉痴女相地表示，可以鴛鴦浴喲。

  只可惜，藤原星空剛想答應，她的電話響了起來。

  「隊長，千馱谷隧道檢測到峰值5000的數據波動，請主持作戰行動。」

  雪野理紗揉著眉心放下手機。

  回房間的衣櫃裡找了個胸罩穿上，臨走前，她笑著說：「姐姐要去拯救世界了，你也要加油，請記得，要一直守護你想要守護的人，就像姐姐一樣。」

  「可以喊累，可以哭，但請不要一蹶不振好嗎。」

  說罷，她俯下身子，輕輕地在藤原星空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溫暖的感覺，仿佛瞬間傳遍了全身。

  淡淡的，幸福的感覺…

  她笑了，咬了咬嘴唇，站了起來，最後看了一眼他，轉過身走出門去。

  只是她走得那麼的慢，身子時常像要轉回再看一眼的樣子，但終究，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雪野理紗很清楚自己。

  她從不會欺騙自己的內心，她知道，如果回頭看了，她就再也沒有離開的勇氣了。

  只剩下一個人的房子內，藤原星空走進浴室。

  按下電燈開關，環視被螢光燈照亮的小空間，他看著鏡子中自己蒼白的臉色，思緒像雜草一般蔓延開來。

  只要活著，悲傷就會逐漸堆積。

  對啊，仿佛在不知不覺中堆積的塵埃一般，不知什麼時候，房間裡已經充滿了這樣的感情。

  比如說，浴室里孤孤單單的牙刷。比如說，曾經為了某個人晾乾的白襯衫。比如說，這個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家。

  藤原星空忍住想要抽菸喝酒的衝動，洗乾淨臉，刮掉已經冒頭的鬍鬚，換上一身乾淨的校服，推開門，走進夕陽下的東京街道里。

  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微風中帶著淡淡的櫻花氣息。

  他這才想起城市在不同時間是會有不同氣息的，這念頭已經好幾年不曾有過了。

  早上會有令人充滿幹勁的氣息、只屬於早晨的氣息。

  傍晚會有溫柔包容了一天最後時段的、只屬於傍晚的氣息。

  星空有星空的氣息，陰天有陰天的氣息。

  自己忘掉了不少東西啊，他想。

  雪野理紗，謝謝你。

  我沒有拯救世界的美好願景，只要能守護你，我就安心了。

  走在通往新宿站的道路上，耳朵被各種雜音填滿。

  他平靜地注視著剛參加完活動的小學生從學校跑出，穿過自己身邊的背影，望向人行道上迅速駛過的車輛。

  透過住宅和雜居樓，能隱約看見新宿高樓群的身影。

  視線前方出現一條鐵道，路邊櫻花爛漫。

  藤原星空看著徐徐飛舞下來的花瓣，抬腳走上鐵道。

  鐵道警報開始鳴響，響聲帶著春天大氣中浸透的令人懷念的感覺，迴蕩在空氣中。

  身邊有一位低著頭的人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他的心裡忽然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如果回頭的話那人一定也會回頭，他強烈地擁有這種想法。沒有根據，卻充滿了自信。

  於是，在鐵道的另一邊，他回頭看去。

  她也慢慢轉了過來，二人目光即將交錯的一瞬間，小田急線的列車飛過。

  藤原星空深深的注視著列車行駛的殘影，嘴角慢慢掀起，露出了淡淡笑容。那笑容，是溫和的，是釋懷的，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與後悔。

  與列車告別，繼續前行。

  有緣的話，我們會再見的。

  或許就在不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