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的火焰劃破夜幕，隱匿的光芒穿越宅邸之外，化作無數紛飛的流星向中心匯聚而來。

  火種穿過窗口，齊刷刷地集中在莉雅的房間內。

  剎那之間，聚集而來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熾耀的火光照耀得整個房間都明亮無比，一股溫暖的氣息驅散了夜晚的涼意。

  微微的熱浪輕輕撞擊房門，穿過窗口，悄然無息。

  赤色的火光漸漸褪去，在那烈火旋渦的中心，抱著莉雅的維克托緩緩顯現。

  莉雅的房間，對維克托而言並不陌生，他對這裡的布置已經頗為熟悉。

  他輕車熟路地抱著莉雅，隨後將她平穩地放置在床上。

  莉雅原先僅穿著簡單的拖鞋，維克托輕輕一拉便將其脫下。

  然而，莉雅身上還穿著風衣，若是這麼直接睡覺，可能會造成不適。

  因此維克托又順手將她的風衣脫下。

  但，他有些沒想到，

  在他離開的十年裡，莉雅居然也慢慢地喜歡上了風衣。

  或許是她終於也開始覺得風衣比較帥了吧。

  維克托小心地將莉雅身上的風衣脫下後掛好，望著躺在床上沉睡的莉雅，心中掠過一絲糾結。

  她身上穿著的衣物還是很多，躺著睡覺也不知道會不會不舒服。

  但很顯然的是，接下來他不能再插手了。

  早知道剛才就把莉昂喊過來。

  做完這些準備後，維克托隨意地向後仰倒。

  綠光在地板涌動，房間的地板緩緩升起一張由樹枝纏繞而成的椅子。

  維克托順勢坐在莉雅床邊，轉頭打量四周。

  樸素的大床，帶鏡的化妝檯，以及旁邊的衣櫃和掛著黑色風衣的衣架。

  簡單樸素，甚至顏色都如同十年前一樣未曾改變。

  維克托的目光掃過房間。

  目光，在一處角落的赤紅色寶箱上凝滯。

  赤色的紅漆覆蓋了寶箱的整體，邊緣由黃金點綴。

  維克托當然知道這個寶箱是什麼，它通往著地獄之門。

  進入寶箱，穿過煙霧，可以直達地獄。

  維克托也還記得，每次當他殺出冥界的時候。

  莉雅總會在地獄之門前方的那片花園裡等著他。

  自那時起，莉雅便一直期待著他的歸來。

  想到這裡，維克托沉默了下去。

  他從未想過，那個寶箱，竟然又被莉雅放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明明在上一次他從寶箱中出現時，還不小心引發了一場誤會。

  之後莉雅就把這個寶箱搬去了倉庫。

  生怕他什麼時候再次從這寶箱裡跳出來時恰好看到她換衣服。

  想著想著，維克托轉頭又想到了艾麗卡。

  他們本應一同從深淵逃出，共同離開地獄。

  他們離開的時間本近乎相同。

  但誰能料到，僅僅因為他與卡俄斯的一番對話，時間便產生了十年的差距。

  沉默良久，維克托輕輕搖頭，不願再糾結於過去。

  糾結於這十年的失去已無濟於事。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補償那些等待了他十年的人。

  然後，再去考慮那些天神們的事情。

  只要找到那些天神們的由來，他便有望重新見到卡俄斯。

  維克托微微握緊拳頭。

  即使不解決這些問題，他也可以找到卡俄斯。

  作為遊戲中的初始之神，卡俄斯同樣是被設定好的boss。

  而沒有任何boss是維克托無法戰勝的。

  掌握這個世界的一切秘密，是維克托的絕對優勢。

  不過現在還不是去思考這些的時候。

  最後，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莉雅，輕嘆一聲，低聲自語：

  「我會找到補償你們的方式。」

  正當他準備起身離開之際，突然感到一股拉扯之力使他停駐原地。

  維克托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柔弱的手指緊緊握住。

  「別走。」

  這聲音輕柔而微弱，仿佛比夜晚的微風還要輕盈。

  語調雖冷，卻夾雜著難以掩飾的哀求。

  維克託身體一僵，轉頭望向莉雅。

  他目光所及之處，是莉雅剛剛睜開的眼眸。

  那視線緊緊鎖定著他，雙眼中映著微弱的月光，閃爍的光芒讓維克托心頭一顫。

  「別走……好嗎？」

  「……」

  莉雅的眸中明顯帶著一道易碎的哀求，那其中傾瀉出恍若細流的小心翼翼。

  仿佛一眨眼，下一秒她就會看不到維克托。

  見狀，維克托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他明顯地感覺到了。

  躺在床上的莉雅在見到維克托沒有離去，好像鬆了一口氣，徹底安下心來。

  他看著莉雅小心地收回了手。

  那令人憐惜的眼神里，透露著一種想要多看一眼自己卻又不敢的矛盾。

  明明有很多話想要對他說，最後，千言萬語彙聚成了這唯一的一句：

  「這十年裡……你到底……」

  「去哪了。」

  明明她有權利發泄更多的情緒，甚至可以直接生氣的質問他。

  為什麼第一次回來，卻是十年之後。

  可莉雅沒有。

  她不敢，她甚至不敢對他發泄任何情緒。

  她害怕自己的情緒爆發會讓維克托再次離開，然後再也不回來。

  這種脆弱而畏縮的樣子，讓維克托感到非常難受。

  因為她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知道，這就是卡俄斯的目的。

  這裡，就是最現實的十年之後。

  不是他所創造的幻境，所有人都是最真實的存在。

  因為只有最真實的情感才能讓他認清這一切的真相。

  讓他不再以一個玩家的身份來看待這個世界。

  而是成為一個擁有人性的存在。

  一個真正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終於對著莉雅開口說道：

  「你願意相信我麼？」

  莉雅認真地看著他，隨後發出了一聲輕笑。

  聲音太輕了，輕得就像是一道微風掠過耳邊一樣，稍微多一點動靜都不會讓人察覺。

  這不是嘲笑，而是她發自心內心的喜悅。

  「你是覺得，我對你的信任還不夠嗎？」

  是的。

  無論維克托會做些什麼，身為克萊文納家族的女主人，莉雅總會一直支持和信任他。

  哪怕他的身體被抹除，去往地獄，莉雅都堅信他一定會回來。

  於是維克托不再糾結。

  他將自己在地獄經歷過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莉雅。

  他告訴莉雅，自己是怎麼算計了神，又是怎麼讓神明為自己重塑了身軀。

  他告訴莉雅，他是如何激活了地獄火鎧甲，又告訴她自己是如何戰勝了最後的神明，離開了地獄。

  他告訴莉雅，十年前天空的那場彩幕，就是他的傑作。

  他告訴莉雅，他帶著艾麗卡離開了深淵，馬上就可以回到人間。

  他告訴莉雅，他兌現了對她的承諾，半年內，一定會成功歸來。

  沒錯，維克托做到了。

  維克托沒有離開十年，他告訴莉雅，從地獄回到人間，他僅用了半年的時間。

  只是回來的那一刻，已經是十年之後。

  這一切坦白之後，維克托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釋然。

  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會將自己的經歷分享給任何人。

  因為在維克托的眼裡，他們不過是這個世界的『NPC』。

  哪怕告訴他們也沒有任何用處。

  維克托所追求的，僅是這些人能被他利用即可。

  然而，當科科特出現在他面前，當他意識到這一切不再是虛擬數據而是真實存在時。

  他的心態開始改變。

  本想在與格溫安穩完婚後，再去處理一切必須做的事。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身披『地獄火鎧甲』，與格溫進行戰鬥。

  因為維克托想要回家。

  「奧瑞麗安是我的學生，我十分了解她的性格。」

  「只有讓她認為那件鎧甲不是我，我才能安然離開王都。」

  十年後的王都有一個極為逆天的機制。

  任何出入王都者都會被女皇注視，女皇的視線籠罩了整片王都。

  在王都，沒有身份驗證的維克托，實際上寸步難行。

  所以他要在王都以入侵者的身份鬧上一場。

  格溫很配合他，與他進行了一場戰鬥，雖然她想戰鬥的目的可能不純。

  但這一戰還是讓全王都認識到了『身穿地獄火鎧甲的入侵者』。

  尤其在他逃離後，全城戒備，每個人都對那位入侵者心存恐懼。

  作為女皇，奧瑞麗安必須留在王都。

  在這之後，哪怕她發現了維克托已經使用魔法離開王都。

  哪怕她告訴所有人王都已經安全，也沒人會相信她。

  王都的居民要的是實證。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天沒有見到『地獄火鎧甲』的明確消息，王都的居民和貴族們便始終無法安寧。

  他們會一直鬧，會迫使女皇不斷加強防備措施。

  而那時的維克托已經安然回到家中，自由自在地做著他想做的事。

  儘管這樣做好像很沒素質，維克托以一人之力便影響了這些王都居民們的正常生活。

  可這些人跟他又什麼關係？

  維克托只想回家。

  知道這個世界的真實性後，他的確獲得了一些人性。

  但不多。

  雖然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的人並不是NPC，可在維克托的眼裡。

  除了他身邊的人之外，其他人跟NPC也沒什麼區別。

  「原來……是這樣。」

  聽完維克托所述的一切，莉雅輕聲呢喃。

  她將一隻手輕輕放在胸口處，似乎在靜靜地感受著胸膛傳來的溫暖心跳。

  雖然維克托講述了許久，甚至天色已經漸亮，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細微而朦朧的晨光。

  但莉雅卻沒有絲毫不耐煩。

  她只感覺到慶幸。

  維克托並沒有故意拋棄她。

  他一直在努力尋找回來的辦法。

  艾麗卡和索爾八世也沒有騙她。

  當時的維克托，的確快要回來了。

  只是誰都沒有預料到意外會發生。

  維克托回來之後，就已經過了十年。

  難怪，他的模樣與十年前幾乎沒有變化。

  因為他的時間並沒有經過十年。

  咦，等一下？

  那豈不是說……她的年紀，已經比維克托大了？

  這一刻，莉雅的腦海里浮現出了無比混亂的想法。

  維克托並沒有意識到莉雅究竟在想什麼。

  他只覺得自己將這一切說出來之後，心情舒暢了許多。

  看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光芒，意識到天色已經大亮。

  莉雅一晚上都沒有休息，現在她必須要好好休息一會兒。

  於是這一次，維克托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對著莉雅說道：

  「好好休息吧。」

  「其他的事，等你醒了我們再……」

  「你剛剛說，會想辦法補償我的，對嗎？」

  突然而來的聲音打斷了維克托。

  他微微一愣，就看到莉雅正眉眼彎彎地看著他，開口說道：

  「那麼，我想要一個繼承人。」

  維克托皺了皺眉，剛想說他不打算再將克萊文納家的家主職位繼承回來。

  結果還沒等他開口，莉雅又十分認真地說道：

  「我想要一個。」

  「流淌著克萊文納家血脈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