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格溫整個人愣在原地。

  剛剛赫妮她……說了什麼。

  格溫神色僵硬，感受到一股冰寒從脊背湧上，臉上的肌肉猶如堅硬的岩石。

  腦中突然爆裂一聲，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靂，變得一片空白。

  片刻後，格溫才回過神來，凝視著面前的赫妮。

  赫妮的雙頰微紅，如同被陽光照耀下成熟的蘋果，她清澈的眼睛認真地注視著格溫：

  「維……維克托教授是個很好的人！」

  「我想，如果格溫小姐您真的非常喜歡他，那麼請一定要好好珍惜他！」

  格溫有些難以置信，張開嘴巴，放在長劍上的手也有些茫然失措。

  她看著赫妮，問道：

  「赫妮，你……為什麼會這樣說？」

  「因為我……我也體會過那種感覺。」

  「那種忘記了重要的人的感覺。」

  赫妮撫摸著自己的胸口，眼眶泛著點點淚光，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我想，如果您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一定很痛苦吧。」

  格溫看著赫妮這招人憐愛的樣子，心中泛起漣漪。

  如同不忍心摧毀的一塊脆弱而美麗的冰晶，猶豫了一下。

  她糾結地站在原地，無法說出一句話。

  喜歡維克托嗎？

  如果說現在的維克托的話，格溫可以說，她的確是喜歡的。

  對於那樣一個冷靜而強大，溫柔且自信的人。

  格溫十分敬佩，甚至到了一種敬愛的程度。

  赫妮凝視著她，搖了搖頭：

  「不對。」

  「格溫小姐，我說的是，另外一種喜歡。」

  那是一種極為甜蜜的感覺，渴望時刻陪伴著心愛之人，恨不得與對方完全融為一體。

  熾熱的心臟幾近承受不住那亢奮的情感，就像泉水涌動、迸裂而出的無盡期盼。

  格溫聽著赫妮這樣說，將胳膊托在胸前，陷入沉思。

  她有像赫妮說的這麼誇張嗎？

  自然是沒有的。

  但內心確實涌動著一股極為炙熱的衝動。

  在失去的記憶重新復原以後，她的確很想立刻找到維克托，來親眼見證他的存在。

  正當這個念頭閃現之際，格溫突然有所頓悟。

  等等！

  回想起之前，她匆忙行進在布萊斯頓的道路上。

  內心中，不就是這種感覺嗎？

  「格溫小姐。」

  「如果您真的喜歡維克托教授，我希望，您能與他坦誠相待。」

  一束晨光划過雲層，透過克萊文納宅邸上那色彩斑斕的琉璃窗，斑駁的光影灑在赫妮的身上。

  像是將她身上的一抹疲倦渲染開來，蔓延到格溫銀白色的盔甲上。

  赫妮那雙湖水般清澈的眼底閃爍著一抹柔和的光芒，但略帶悲傷地注視著格溫：

  「我不想再看到，教授他，再一次被重要之人遺忘了。」

  格溫愣在原地，如木雕般靜立，遲遲沒有作出回應。

  而赫妮繼續說道：

  「接下來您需要自己前往，在後院，不遠處的草原上就能找到教授。」

  格溫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心中像一扇被翻開的櫥窗，五味交雜，難以言喻。

  她只能邁開步伐，跟隨赫妮的指引，朝著恍惚的光芒，向著前方行去。

  砰、砰、砰。

  格溫盔甲和木板相互碰撞所發出的腳步聲迴蕩在寂靜的宅邸里，清晰而清脆。

  聲音很快遠去，格溫的白色身影也迎著晨光走出宅邸。

  赫妮站在原地，凝望著格溫堅定的背影，輕咬嘴唇。

  心中不禁發問：

  「鱷魚先生，我是否做對了？」

  一道沉悶而略帶嘶啞的聲音默默沉寂片刻，隨後開口說道：

  「作為一個惡魔，我必須說，你不夠合格。」

  赫妮對於內心聲音的回答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這是暴怒惡魔的聲音。

  惡魔都是自私的，但赫妮與眾不同。

  她不會為了自身利益而完全不顧他人。

  自然，惡魔也不能接受赫妮的這種行為。

  在赫妮的內心裡，萊特頓啪嗒一聲閉上嘴巴，翻了個身。

  兩隻鼻孔呼呼地噴著氣，略帶無奈，它鼓起的身體仿佛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儘管如此，它開始發現一幕非常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

  待格溫已經完全離開後，「砰」地一聲關門的聲響將呆立原地的赫妮嚇了一跳。

  她漸漸回過神來，抬起頭，茫然地望著克萊文納宅邸那色彩斑斕的窗戶，無所適從。

  赫妮突然感覺，這個地方，她似乎再無立足之地。

  一股冰涼的溪流不知從何處湧出，從赫妮的心臟中流淌而過。

  委屈的情緒瞬間占據她的心靈，在無人觀察的角落，赫妮的眼角濕潤了幾分。

  她還做不到。

  為了實現自己的欲望，而犧牲他人的幸福。

  對赫妮而言，這仍然太困難了。

  或者說，根本不可能。

  尖銳的疼痛如針刺般插入赫妮那顆滾燙的心臟，寒流乘虛而入。

  那滾燙而豐盛的情感暖流，即使被遍布傷痕的心臟包裹，也無處釋放。

  赫妮只能蜷縮在角落裡，默默感受著冰冷與炙熱相互交織帶來的劇烈痛楚，不斷澆滅自己內心的焦灼之火。

  試圖以這種方式，讓自己的肌膚溫暖安撫她的傷口。

  而為了放棄自己喜愛的人，赫妮不得不這樣做。

  她把頭埋進雙膝之間，痛哭流涕。

  宅邸無比安靜，只剩下微弱的啜泣聲，在空曠的樓層間悠悠迴蕩。

  ……

  格溫加快了腳步，快速的在草原上奔跑著。

  在聽到赫妮的話後，格溫的心情，從未有如此般熱烈。

  想要立刻找到維克托，想要立刻知道……

  他的心意。

  終於，風息聲漸漸穿過格溫的耳邊，讓她站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那棵巨大而又璀璨的銀白色巨樹，銀色的枝條閃爍著星辰般的微光。

  在微風下，枝條輕輕搖曳。

  格溫抬起頭，又看向了前方。

  那一身穿著黑色風衣的背影，正站在神樹之下。

  他雙手插兜，肩膀上站著那隻熟悉的烏鴉。

  距離並不遙遠，可卻讓格溫感到無所觸及。

  她伸出一隻手，想要喊出對方的名字。

  「維……」

  聲音堵在嗓子眼上，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發出聲來。

  她用了一晚上的時間，從王都跑到了布萊斯頓。

  只為了確認維克托，是否存在。

  而現在，她其實已經看見了維克托。

  格溫已經能夠安心。

  但現在，卻又是為何？

  感受到心臟上傳來的感覺，怦怦直跳。

  格溫從未有如此這般緊張過。

  她從小的經歷註定讓她不會擁有什麼樣的感情，然而，這份平淡的感情卻因維克托而復甦。

  因為這個，她曾經最討厭過的人？

  『喜歡？』

  在離開了赫妮後，這一刻，格溫終於能夠靜下心來，去思考目前的這個想法。

  想去接觸他。

  想去靠近他。

  很想很想，很想在每天的時間裡都見到他。

  這是否是一種喜歡？

  可是，那份喜悅之中夾雜著的，更多的是茫然和無措。

  就像一個從未學過游泳的孩子，要踩著石頭試探著過河。

  對於前方，一片無知與迷茫。

  格溫伸出的手，緩緩落了下來。

  不……

  她是騎士。

  正如她在迷茫時，面見皇帝。

  那位陛下曾對她說過的一樣。

  「身為騎士，永遠，不要質疑自己。」

  好似撥開雲霧見天日，格溫堅定下了自己的意志。

  無論前方如何，她終究也要……

  去努力靠近那個眼前人。

  她再一次伸出了手，喊出聲音。

  「維克托！我……」

  突然，她制住了自己的聲音。

  好像被什麼強行掐斷一樣。

  格溫再也不能說出半句話來。

  漆黑的墨從內心攀升，順著意識直涌大腦。

  她看清了。

  在那腦中的意識之海，她看的清清楚楚。

  那一直存在於腦中的金色天秤。

  抹上了一道漆黑色的污垢。

  就好像污染上了一塊。

  順著漆黑，像是遭受了某種影響。

  格溫眼前一黑，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癱倒在地上的最後瞬間，她好像看到了。

  一個身著風衣的人影，正看著她，用平靜卻帶有幾分柔和的眼神。

  至此，她終於閉上了雙眼。

  ……

  「果然。」

  「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祂又怎麼會輕易放棄這完美的神聖載體？」

  ——

  「計劃變了，維嘉。」

  「我打算——」

  「殺光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