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長河之上，造化古船之中，李正景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此時此刻，也沒能辨別虛實。

  他所見到的天帝，究竟是被記錄在歷史過往之中的？還是他真正回到了萬餘年前，真正見到了天帝？

  但相較之下，此時此刻，他更加感到驚異的是，天帝預測到了自身將會隕落。

  而隨後天帝真的隕落了。

  他讓船神放開對造化古船的操縱，任由歲月流淌，看著接下來的變化。

  只見帝君召見了弒帝逆仙，但隨後的一切……竟然都被遮掩住了。

  他站在歲月長河之上，俯視著諸天萬界，將一切看在眼中，卻在這關鍵的時刻，看見了一片茫茫的霧氣。

  就好比常人抬頭，看著月色，忽然被一片陰雲遮擋。

  但只是過得片刻，霧氣就消散了。

  而這時候，天帝已經隕落了。

  「……」

  李正景在歲月長河之上，沒能看清其中的來龍去脈，他知道是被天帝遮掩了。

  也許是因為不願意讓造化古船之上的後世者看清其中真相，從而改變了將來的走向。

  也許是有另外的原因。

  但終究是帝君遮掩了這一切。

  船神的眼眸之中，也露出了迷茫之色。

  祂是李正景創造出來的掌舵者，但準確地說，祂是依憑於造化古船而誕生的神靈，更加明白造化古船的根基之強大。

  身處於諸天萬界之間的生靈，怎麼可能屏蔽造化古船的窺探？

  「終究是諸天萬界之中，最為強大的存在啊。」

  李正景低聲道：「祂能看見歲月之上的造化古船，也能屏蔽萬界之中的真相，更是可以直接將造化古船推出歲月長河之外……」

  帝君的本領，已經強大到了不可揣度的地步。

  他隱約覺得，或許此刻的帝君，已經半隻腳可以踏出歲月長河的桎梏，嘗試進行超脫！

  而若是帝君不滅，繼續存留，延續到了自己誕生的那個時代里，恐怕帝君便能完全超脫了歲月之上！

  可惜帝君沒有選擇繼續存留，而是選擇了順應天命，順應歷史大勢的潮流走向。

  就算沒有自己，也會有「千幻神君」、「李造化」、甚至「太初之眼」，讓帝君明悟後世的變化。

  甚至，在自己降臨之前，帝君或許已經隱隱約約，感應到了未來大勢的走向。

  只是李正景不明白的是，憑著如此強大的天帝，諸天萬界至高無上的存在，祂若不想死，誰能讓祂去死？

  弒帝逆仙極為強大！

  強大到了在某一瞬間，超出帝境的層次，連中宮大帝都敵不過祂！

  但弒帝逆仙根本不足以殺死帝君！

  可帝君還是死了！

  現在看來，與其說是弒帝逆仙殺死了帝君，不如說是帝君選擇了死在弒帝逆仙的手上！

  「古往今來最強大的存在之一，在這個時代，更是至高無上！」

  「祂甚至掌控著諸天萬界的所有一切！」

  「祂永恆不朽，更是把控著所有的權柄，成為所有仙神眼中，最高的那座山峰。」

  「祂推翻了舊神庭，營造了新天庭，維持著萬界的秩序，在這個位置上，坐了數十萬年的歲月……可是這樣的存在，卻仍然選擇了『自盡』？」

  李正景心中不免升起些許恐懼。

  他又想起了神庭時代當中，關於末代神皇的種種怪異舉動。

  原本末代神皇，是可以力挽天傾，繼續維持神庭的，偏偏祂視而不見。

  也正是因為末代神皇的不作為，從而導致舊神一脈的落幕，讓新開的仙道，開啟了盛世，誕生了天帝這樣的存在！

  這其中是否又有什麼關聯？

  能夠打造這一座造化古船，航行於歲月之上的造化天族，卻近乎舉族盡滅，莫非也是選擇了跟帝君一樣的方向？

  李正景俯視下方，看著弒帝逆仙，刺殺了帝君。

  本已無敵於諸天萬界的帝君，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的心緒不免有些複雜。

  此前聽過了對方的事跡，也真正見到了這位重建萬界秩序的天帝，李正景的心中，其實還有許多敬重之意。

  而又看著弒帝逆仙，遁出了天宮。

  各方仙神感應到了大道崩塌，迅速趕來。

  但下一刻，三界之門開啟。

  最早到來的，是這個時空當中，唯一的帝境！

  陰天子！

  此刻的陰天子，威勢之強，堪比後世的中宮大帝！

  但下一刻，就見後花園之中，甚為茫然的英招老妖醒來。

  可英招老妖的眼神之中，迸發出了劇烈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陰天子！

  帝君之後，當世時空的唯一帝境，就這般隕落了！

  「是帝君留下的後手！」

  李正景呼吸微凝，低聲道：「是帝君殺了陰天子！」

  帝君在英招老妖的身上，留下了祂的最後一擊……在祂死後，擊殺第一個來到這裡的強者！

  殘存的力量，封住了英招老妖的部分元神。

  也正是因此，後世的英招老妖，沒有徹底被寂滅之氣侵蝕，保留了少許元神，也算是得到了苟延殘喘。

  但帝君為何殺掉了陰天子？

  在李正景的眼中，陰天子對帝君，抱有極大的忠義敬畏之心！

  而在仙道初起勢，對抗舊神庭的時候，陰天子也是僅次於帝君的人物，堪稱是帝君征戰萬界的左膀右臂！

  可是下一刻，李正景大約就明白了。

  「帝君選擇了隕落，從此便讓諸天萬界失去了至高無上的天帝！」

  「陰天子作為僅次於帝君的存在，是這個時空唯一的帝境，祂若不死，便會完全占據天宮，成為下一位天帝，無可匹敵！」

  「帝君似乎是為了杜絕一個完全凌駕於諸天萬界的存在？」

  「後來諸王爭奪天宮，分裂各方，造就五大帝境，但互相之間，形成了制衡，維持了一種特殊的平衡。」

  李正景這樣想著，又低聲道：「而且帝君沒有下死手，否則陰天子根本沒有辦法在萬年之後重生！帝君是讓陰天子脫離了這個時代，無法成為下一任天帝……卻還是給陰天子留下了生路，在萬年之後，重新誕生於陰世之中！」

  重新誕生的陰天子，只有仙王巔峰的修為，不具備爭奪天帝的資格……但身處於陰世之中，大道加持，卻也不懼各方帝境來犯，擁有自保之力。

  帝君似乎什麼都算到了，祂殺死了陰天子，也保住了陰天子，更保住了後世的英招老妖。

  「繼續逆流而上！」

  李正景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船神。

  而船神應了一聲，便也操縱著造化古船，繼續逆流而上。

  李正景沿著歲月長河，看著過往歷史的倒轉。

  雖然沒有特殊的節點，可以讓他繼續降落。

  但諸天萬界的歷史，都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在帝君隕落之前的三萬年裡，似乎一直在閉關，感悟著諸天萬界的大道。

  天庭的秩序基本穩固，各方仙神，各司其職，又有賞善罰惡，巡察三界者，監察仙神動向，避免出現如神庭時代一般，視眾生為草芥的惡劣大事發生。

  三萬年裡，帝君只出關了不到八次，每一次都只是審閱萬界發生的諸事，但每一次出關，期間不足十年，就會再度閉關。

  其中偶爾出現秩序方面的變化，有真仙擅自下界，干涉人間走向，也有神靈壓榨生靈，以強硬手段獲取香火。

  甚至也有三界巡察使被收買的例子。

  但每一次帝君出關，撥亂反正，都會處理掉一批。

  「在這期間，帝君是在鑽研造化大道？」

  造化大道，憑空造物，誕生世間生靈活物。

  實際上，這應該是源於造化天族的神通，但流傳到了後世，已經大不一樣。

  而且，造化天族，是造就神靈。

  而這造化大道的神通，也只是造就尋常生靈活物，要弱於造化天族的神通。

  李正景陷入了思索當中，但又往上一段，卻發現帝君抬頭看著天穹。

  這裡是天界，身處於帝宮，是諸天萬界的至高之處。

  那麼帝君抬頭看著的是什麼？

  是超脫於諸天萬界之上的存在！

  李正景似乎覺得，帝君仿佛勘破虛妄，越過了歲月長河，看到了時空宇宙之上的造化古船。

  但下一刻，帝君收回了目光。

  從這裡開始，帝君開始了祂長達三萬年的閉關，直至隕落在弒帝逆仙的手中。

  「祂看見了造化古船？這是祂閉關三萬年的原因？不對……」

  李正景覺得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但他可以確認，在這個時空里，天帝已經具備了勘破宇宙時空，看穿歲月長河的本事。

  因為天帝確實看見了造化古船。

  但李正景沒有降落，而天帝也沒有反應，似乎只是隨意地抬頭一望。

  歷史繼續往前。

  李正景發現，天帝在此前的數千年裡，又是一場閉關。

  他覺得帝君是在這一場閉關之後，得到了感悟，更進了半步，才能夠看穿歲月的本質，目光超越了歲月長河之上，從而看見了造化古船！

  而再往前數千年，他看見了還未閉關的天帝，召來了一個熟人。

  墜仙塵界出身的趙還真。

  這時候的趙還真，在真仙裡邊，約莫屬於中上游，甚至算不上天庭的高層人物。

  「朕即將閉關，有一事交代給你。」

  「請帝君吩咐！」

  「自今日起，你以閉關為名，回到你所出身的塵世之上，守住那一座天門。」

  帝君停頓了下，繼續說道：「記住！在此期間，封死天門，誰也不得飛升，誰也不得下界……」

  趙還真抬起頭來，有些茫然之色，但終究低聲道：「是！」

  帝君緩緩說道：「但有一點，可以例外。」

  趙還真神色肅然，仔細傾聽。

  帝君說道：「身懷仙道正統之權柄者，可以來往天界！」

  趙還真更覺詫異。

  身懷仙道正統之權柄者，不就是帝君本身？

  若帝君想要來往天界，自己又怎敢阻攔？

  此刻的他，顯然並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意。

  但歲月長河之上的李正景，卻明白了其中的來龍去脈。

  原來在三萬多年前，帝君已經隱約感應到了自身隕落的將來，帝君知道三清仙印，將來會被人所獲，特意交代，讓趙還真徑直放過可以來往天界的存在！

  這也就是弒帝逆仙在重傷垂死之際，仍然可以在當年具有仙王本領的趙還真面前，遁入塵世間的原因？

  隨後又見帝君賜予了趙還真新的劍仙法門，其中就有一氣化三清之法。

  「你重修劍道法門，專於一劍，同等境界之下，戰力將會是頂尖的那一層。」

  「而這一門道術，則喚作一氣化三清，不是給你現在用的。」

  「等你修至真仙上境，自感踏破仙王層次之時，便可以憑此法，斬出三身！」

  「在此期間，你須得隱藏道行，讓各方仙神，都認為你只是真仙上境，才不會過於顯眼。」

  隨後帝君揮了揮手，開始了數千年的閉關。

  而趙還真退了下去，在萬般複雜的心緒當中，回到了家鄉之上，堵絕了後世修行者的飛升之路。

  就此，三萬多年過去，直到李正景的飛升！

  而李正景則是那個懷有三清仙印的飛升者！

  當然，在李正景之前，還有龍女娃兒先一步飛升……但大約還是看在執掌三清仙印的李正景的情面上，趙還真沒有殺死龍女娃兒。

  可是龍女娃兒，卻也一直被留在天門的邊緣，沒有真正完全進入天界，直到李正景的飛升！

  在這一刻，李正景也算解開了心中的一大謎團。

  趙還真在三萬多年前，鎮守天門的真正原因，終於找到了。

  但天帝讓他鎮守天門的原因呢？

  他繼續逆流而上，去尋找更久遠的真相。

  然後他發現，在這閉關前的一段時日裡，帝君在天界失去了蹤跡。

  仔細查探了一番，李正景才發現，帝君在這一次閉關之前，是從天外歸來的。

  天界之外，混沌虛空！

  那是真正的蠻荒之處！

  在那裡沒有任何的生機，是宇宙的邊荒，是諸天萬界之外的虛無。

  但是帝君這次是從虛無的混沌之中歸來，而且眼神之中，帶著三分複雜之色。

  到了帝君這樣的層次，擁有著長久歲月的城府，早已喜怒不形於色！

  但今日，祂眼神之中的凝重與複雜，根本掩飾不住。

  李正景覺得，自己應該是找到了關鍵的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