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群雄大會

  昨夜的混亂與黎明前的炮擊聲令整座城池都陷入了一種怪誕的寂靜之中，太陽馬上要升起，驅散了一些濃霧，蒼青的空中還有一些勾玉形的硝煙定格，但街道卻異常空蕩，無論是商販還是居民，都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咚咚咚——

  突然，一聲聲高亢的鑼鼓聲在大街小巷中響起，一隊隊袍哥們走街串巷，大聲吆喝。

  「群雄大會今日召開！望各位父老鄉親，江湖同道，全部前往觀禮！群雄大會召開……」

  他們來回重複這一句，不辭疲憊，漸漸的，昨夜就收到消息的派中人開始出門了。

  其實稍微有些權勢地位的門派，此刻早已往朝天門去了。

  因為他們本就住在由各大把頭開辦的酒樓里，這次他們提前收到的消息是，在群雄大會上，敖三爺將宣布下一任袍哥會的接班人。

  他們住在那棟樓，也就代表他們選擇站誰的隊，可今天出來前，眾把頭又改了風聲，讓他們斷然不要提新舊交替之事。

  而這時聽到袍哥吆喝，才前往參會的，大部分都是無關緊要的小角色，眾人收拾完畢，成群結隊往江邊走。

  這時，戚君平帶領眾弟子出了客棧，這一行人很是扎眼。

  洞庭劍宮男女弟子皆容顏上佳，再配上白袍、長劍，光是身形上，便透出一副名門大宗的派頭。

  看到他們，路上的江湖人士紛紛圍了過來，不停向戚君平行禮，「戚宮主早啊！」

  戚君平沒有絲毫架子，眉開眼笑向眾人還禮，「渝州城有諸位豪傑，這群雄大會才當的上是名副其實啊！」

  「戚宮主太抬舉咱們了！我們這些跑江湖的能跟敖三爺、戚宮主這樣的江湖名宿齊聚一堂，那才是三生有幸！」

  「是啊是啊！」

  「哈哈！」

  眾人雜七雜八的交談聲，讓冷清的街道稍顯得熱鬧了一些。

  這時，一老嫗咳嗽了兩聲，拄著拐杖顫巍巍走上前，扯著嗓子問道：「戚宮主啊！今晚那城門樓子上打的是什麼炮啊？老身這耳朵早不好用了，還是能聽得一清二楚，好熱鬧啊，是不是反賊打過來了？」

  聞言，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詢問昨夜都發生了些什麼。

  戚君平微笑道：「說實話，我現在也一頭霧水，但想來只是一些小問題，渝州城有當今武林盟主敖三爺坐鎮，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說的也是，敖三爺神功蓋世，天下無敵，有他護法，什麼妖魔鬼怪也亂不了這江湖。」

  眾人紛紛附議，戚君平捋須長笑，目光中卻隱隱含著幾分陰狠，「好了諸位，再耽擱時間可就晚了，不能讓眾武林前輩等著咱們啊。」

  「對！聽戚宮主的，咱們走！」

  隨即，一行浩浩蕩蕩近千人，在洞庭劍宮的帶領下，朝兩江交匯之處行去。

  ……

  清晨天涼，水汽逼人，大江之上生起白煙。

  浩渺江面上，數十艘大船橫縱連攜，用粗大鐵鏈拴連在一起，晃晃然宛若一座遍布亭台樓閣的江上小島。

  此刻，船島上人聲鼎沸，各大門派盡皆齊聚於此，船舷外圍，眾袍哥戴斗笠，穿黑袍、蓑衣，佩戴袖箭、彎刀，背負長弓正在嚴加守衛。

  各船艙里，還有渝州名廚們生起灶火，正在置辦酒宴，一艘艘載滿乘客的烏篷船不停在船島與碼頭之間來回。

  「沈姐姐你看！大魚！」

  小花手抓兩個紙風車，興奮地在船上奔跑，突然，她停下來，指著一條突然躍出江面數丈高的大魚喊了起來。

  沈夢曦走到她身後，循聲望去，笑道：「那是江豚，不是魚哦小花。」

  小花摸著下巴，滿臉不解：「可它長得很像魚啊。」

  「長得像，那就是嘍。」

  陳厭走了過來，也是斗笠黑袍，一襲袍哥裝束，這次他們數十名演神者全部來到了船島上，為了不引人注意，都喬裝成了袍哥。

  「可江豚是哺乳動物啊。」

  「你讓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分清這個動物跟那個動物，困難程度不亞於讓我去造火箭。」

  「哥哥，火箭是什麼？」

  「超大的二踢腳。」

  「哦……」

  小花若有所思，沈夢曦滿臉無語。

  陳厭望向遠處，忽然江面開始泛起一圈圈巨大的漣漪，像是憑空驟降一場無形暴雨。

  猛地，一條條江豚爭相躍出水面，也不知幾千幾萬條，在廣闊大江上搭起一條百丈長的壯觀長橋，引得船島中人紛紛側目驚呼。

  沈夢曦見狀驚訝道：「什麼情況？」

  陳厭目光微凜，「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些吧，咱們隨時準備撒丫子跑。」

  「要不要下去看看？」

  陳厭擺手否決，「萬一上不來那可就壞了，就留在船上吧，隨機應變。」

  沈夢曦頷首，「明白了。」

  與此同時，船頭上，爆發出一陣大笑。

  敖三爺拖著煙杆，背後站著數十名上了年紀的男女，其身份不是幫主便是掌門，這些人咳嗽一聲，大明江湖就要震上三震。

  眾人一起欣賞江上奇景，丐幫幫主馱龍蛇恭維道：「這豚豬可是江中的稀罕物，平日能見到一條，便實屬罕見，今日竟然萬魚躍江，當真是千年難得一遇，此乃吉兆！是上天對三爺辛勤多年的褒獎啊！」

  聞言，眾人又是大笑。

  敖三爺趕忙擺手，「馱幫主此言差矣，依老夫看，今日奇觀，全是因為有朋自遠方來，是為歡迎諸位而現，老夫是沾諸位的光了。」

  正當眾人互相吹捧時，有人來報：「啟稟總把頭！洞庭劍宮主人戚大俠率門下弟子到了！」

  「這個老戚啊，自打來了渝州後，沒找老夫喝過一次茶，看來老夫這盟主做的還是不夠好啊，沒讓大夥都能滿意，慚愧、慚愧。」

  敖三爺低頭嘆氣，眾人聽到這話，都顯得有些尷尬，誰不知道戚君平心高氣傲，一直暗地裡跟袍哥會較著勁，這兩家都是爺，他們就不跟著摻和了。

  敖三爺說話時，一直悄悄觀察著眾人的表現，哪些人要拉攏、哪些人要殺，他從現在開始就盤算起來了。

  「好了，既然人來得差不多了，那咱們趕早不趕晚，便把這大會開起來吧！」

  眾人聞言鬆了口氣，這時，歡喜派掌門顏煥問道：「曹公公他們還沒來？」

  敖三爺笑道：「他們早來了，正等著給大會助興呢，諸位請。」

  說罷，一行人往船島中央行去，島嶼邊緣都響起了號角聲，熱騰騰的酒宴快速擺上了。

  陳厭聽到動靜，讓沈夢曦照顧小花，隨即也向大會場地行去。

  最大的船隻全停在島嶼中央，是可以容納數千人的寬闊場地。

  「戚宮主，別來無恙啊！」

  「托敖三爺的福，萬事順遂。這次敖三爺召集天下群雄，共商安邦定國的大計，實乃造福蒼生的壯舉，我洞庭劍宮定然鼎力相助。」

  「有戚宮主這句話，天下何愁不安定！」

  敖三爺與戚君平同時一拱手，相視一笑，看上去毫無間隙。

  「諸位豪傑都請落座吧！」

  敖三爺抬頭一喝，聲震江湖，本來還稍顯嘈雜的場地，瞬間安靜下來，數千人紛紛找位子坐下。

  而一眾掌門，則走到場地盡頭處搭設的平台上，以敖三爺為首，分坐成兩排。

  陳厭到了後，混在場地邊緣的人群中，與安插在場地中的其他演神者交換了目光後，便開始緊盯起嘈雜人群的動向。

  現在袍哥會中的十八位把頭只剩十二個，趙神通與風二娘等四名大將，又被安插守衛城防，會中人手不足，他們演神者的任務只有一個，協助袍哥會將這場大會順利開下去。

  這時，他注意到洞庭劍宮一眾弟子中，有一人顯得分外鬼祟，她好似也在觀察場地內的人員布置、防衛情況。

  突然，她緩緩轉動的頭顱停了下來，像是感受到身後有人在注視她，起身便走，步伐迅速。

  陳厭意識到不對，勾了勾手指，一男子踱到身旁，低聲道：「陳哥，有什麼吩咐？」

  陳厭用下巴指了指那女子離去的背影，平靜道：「帶兩個兄弟，盯死她。」

  「好。」

  說罷，陳厭又將目光移到了不遠處的平台上。

  在來船島前，敖三爺跟他有過一場密探，向他述說了不少江湖門派間的恩怨糾葛、利益劃分，並特意點名洞庭劍宮。

  敖三爺道，當今的江湖中，大小門派都受著袍哥會的好處，今日起事，這些人不足為慮。

  唯獨洞庭劍宮，坐擁洞庭、鄱陽這物產豐茂的天下大戶，跟其他門派相比不差錢。

  因為跟袍哥會都靠水吃飯，平日摩擦不斷，而且此宮主人戚君平為人高傲，野心勃勃，早就計劃要掀袍哥會的台子。

  今天這群雄大會上，別人可以不防，但一定要盯死戚君平，倘若察覺到分毫不對勁，可立即用手段暗殺。

  想到剛才那鬼鬼祟祟的女子，看來這洞庭劍宮，是真的來者不善啊，陳厭又多加了幾分小心。

  這時，敖三爺負手而起，環顧江湖群雄，朗聲喝道：「召集諸位豪傑舉行群雄大會，想必其用意諸位早已知曉！如今我大明王朝內憂外患，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反賊作亂，更有妖人現身江湖，將武林弄得翻天覆地！

  江湖雖遠，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敖三蒙諸位看得起，坐上了這江湖盟主之位，理應為天子分憂，為百姓謀福！」

  話音剛落，場地瞬間沸騰起來，響應者聲宛若雷霆。

  「敖三爺大義！我等雖是江湖草莽，卻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只要能平定此亂世，我等願肝腦塗地！」

  「對！敖三爺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辦！」

  相比於蠅營狗苟的江湖高層，這些無門無派的草莽之士，反倒顯得越發赤誠，有不少人來渝州城，就是來辦實事的。

  一眾掌門互相瞧瞧，最後赤烈宮宮主展飛、丐幫幫主馱龍蛇、邙山派掌門蘇驊一同起身，「敖三爺，你就給我們大夥拿個主意吧！」

  陳厭見狀頷首，這三宗乃袍哥會的鐵桿盟友，不用太過關注。

  正當敖三爺被萬眾矚目時，他忽然面色黯淡，無奈大笑道：「諸位豪傑，我等固然可以為國殺敵，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何會有這些敵人？」

  「這……」

  全場一靜，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說句喪氣話，即使我們拼上身家性命，將那些反賊！妖人！全部殺絕，有朝一日，他們還會捲土重來！因為……我大明朝真正的敵人不在江湖之中，而在廟堂之上！」

  「啊！」

  「這！」

  台上一些掌門聞言駭然，立刻站了起來，神色稍顯恐慌。

  這敖三爺在天下群雄面前說這樣的話，那跟謀反有什麼區別？

  陳厭觀察幾人神情，除了戚君平面色淡然外，其他人無不微微變色。

  這人越來越古怪了，他好似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陳厭再看向洞庭劍宮一眾弟子，只見他們也顯得無動於衷。

  敖三爺情緒亢奮起來，「難道老夫說錯了嗎？若不是那些狗官為禍百姓，若不是那些閹賊擾亂聖聽！我們大明朝又豈會淪落到這個境地！若不肅清朝堂，殺光了這批反賊，還有下一批反賊！問問下面這些好漢們，他們哪一個沒受過官府的壓榨！受過狗官的欺凌！」

  這一言，又將人們的情緒點燃起來。

  「敖三爺敢言天下人不敢言！實乃當之無愧的大丈夫！當之無愧的武林盟主！」

  由袍哥會安插在人群中的子弟率先喊話，其他人也紛紛跟著狂呼起來。

  「我同意敖三爺的看法，我們要做的，不光是斬草，更要除根。」

  「哦？」

  眾掌門一同看向戚君平，他們全然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戚君平竟然第一個站出來替敖三爺說話。

  敖三爺同樣一頭霧水，這個人難不成是吃錯藥了，他到底想幹什麼？」

  戚君平笑得高深莫測，讓人摸不著頭腦。

  敖三爺握緊拳頭，先將疑問放下，趁熱打鐵道：「來人！將曹公公、張巡撫、汝督軍，還有盧知府全都請上台來！」

  眾人心下困惑，敖三爺既然想跟朝廷作對，何苦請這些人來徒增煩惱？

  他們正想著，四名壯士端著用紅布蒙住的托盤走上了高台，一字排開。

  敖三爺上前一揮手，勁風拂動，紅布掀開後，四顆死不瞑目，血淋淋的人頭登時亮相，圓整著死氣沉沉的雙眼與數千人對視。

  這下眾人的驚愕到了極限，大腦全然陷入一片空白，顫抖著身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敖三爺高聲道：「此四賊已於昨夜被老夫梟首，就用他們的人頭，來為群雄大會祭旗！」

  短暫的靜謐後，人群爆發歡呼。

  「痛快！痛快！」

  「殺得好！」

  「這幾個狗賊，死有餘辜！」

  敖三爺見狀心下滿意，這幾條爛命，也算死得其所了。

  而一直保持平靜的戚君平忽然展現出幾分不安，他看了一眼煙波浩渺的江面，所期待的變故還毫無動靜。

  這時，一名演神者欺身來到陳厭身旁，低聲道：「陳大哥，出事了，快去看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