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閱讀

  周霧尋並沒有出現在彭星月的生日聚會中。

  他沒有回彭家。依誮

  彭星月和她的家人也根本不知道他就在沈城。

  白伊有點心不在焉地吃過彭星月的生日晚餐後,就跟彭星月、何頌，還有呂舒娜一起轉場去KTV。

  在KTV門口的路邊下了車，白伊正要抬腳往前走,人忽然頓在原地。

  周霧尋穿著黑色的衝鋒衣,正從KTV門前的路上經過。

  他的手中還拎著購物袋,裡面裝了一堆吃的和用的東西。

  其他三個人都還沒注意到他，他也沒察覺他們就在路邊。

  只有白伊，在抬眼的那一瞬就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可她沒有喊住他。

  就眼睜睜地看著他經過KTV,繼續往前走去。

  須臾，呂舒娜忽而驚訝地不確定道：「那是周尋嗎？」

  彭星月和何頌循著呂舒娜指的方向望過去。

  「哥！」彭星月立刻叫出聲。

  何頌也喊：「尋哥！」

  白伊看到背對著他們的男生停下了腳步。

  隨後，他扭過頭來。

  彭星月高興地朝他揮了揮手,「哥，這裡！」

  她說著，人已經率先朝著周霧尋跑了過去。

  白伊他們也旋即跟上。

  「你……」彭星月本來笑得燦然，想問周霧尋怎麼會出現在這兒,結果來到他面前後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的傷痕。

  彭星月登時擰緊眉,擔心的話脫口而出：「你的臉怎麼了？」

  周霧尋面不改色地淡淡道：「昨天遇到幾個搶劫的。」

  彭星月根本沒多想,輕而易舉地就信了周霧尋的話。

  她問：「所以你才沒能回南城？」

  周霧尋點了下頭。

  「那你怎麼不回家啊？昨天還跟姥姥撒謊說你到南城了,」彭星月撅嘴嗔怪他，「你家這房子都多少年不住人了,一直就沒供過暖,你不怕冷啊！」

  周霧尋嘴角輕勾,回她：「有電熱毯。」

  「那也冷啊！」彭星月說完又問：「你還回南城嗎？」

  「買不到票了。」周霧尋雲淡風輕地說。

  「那你先跟我去KTV玩吧，唱倆小時咱們回家。」彭星月安排的明明白白。

  周霧尋卻拒絕,對她說：「我這幾天還是先在這邊住著吧，明天我哥們兒過來。」

  「你先別告訴奶奶和姑姑我沒回南城。」周霧尋囑咐彭星月，而後道：「等我哥們兒走了,我就回家裡，你就當我剛從南城回來，知道嗎？」

  彭星月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朋友來了也可以住家裡啊……」

  「他說家裡有長輩在，不好多打擾，還是想住這邊。」

  「他非得住這兒，我只能提前收拾，」周霧尋說著就笑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沒回家而是來這邊？」

  沈城的冬夜寒風刺骨。

  彭星月冷得直跺腳，腦子仿佛也被凍得不轉了，根本沒意識到有哪兒不對。

  她把雙手放在嘴邊，哈了哈氣，左右手互相搓了幾下後，她扯著周霧尋的衣服袖子，拉著他往前走，說：「冷死了，趕緊進去吧我們。」

  白伊跟在他們後面，被呂舒娜挽著手走進KTV。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但她不會告訴任何人。

  在往包廂走的時候，呂舒娜突然出聲問周霧尋：「周尋，你一開始打算回南城的話，你朋友為什麼還訂了來沈城的票啊？」

  彭星月這才察覺到怪異，連忙附和：「舒娜姐說的對哦！」

  「哥，你不會在騙我吧？是不是根本沒有什麼朋友要來？」

  周霧尋好笑地說：「騙你我有什麼好處嗎？不信的話除夕晚上你過來玩唄，親眼見見他，看我是不是在騙你。」

  隨後他又解釋：「他不知道我本來要回南城，我也是昨天錯過航班後才知道他一早就定了沈城的機票想過來找我。」

  這點是真的。

  確實真的有個朋友要從南城過來找周霧尋。

  他一開始也確實不知道對方訂了票要過來。

  但他並沒有錯過航班。

  他是真的回南城了，可沒有見到母親。

  因為家裡沒有人。

  他是給母親打電話才知道，母親前幾天跟沈叔叔領了證，所以年底就和沈叔叔一起回沈叔叔的老家了，要年後才回南城。

  為了讓母親安心過年，周霧尋沒有跟母親透露自己來南城這件事。

  掛了電話後，他就買票回了沈城。

  他本該為母親高興的。

  因為終於有個男人真正地把她放在手心裡疼愛，她的後半生終於不用跟前半生一樣，苦等一個總不回家的丈夫。

  可是周霧尋心裡卻很難受，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安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一點一點地失去最親的人。

  而最無力的是，他明知即將要失去，卻抓不住，也留不住。

  就如同握在手中細沙，只會從他的指縫漸漸流失。

  說到底，他也才16歲。

  他心底充滿了對家的嚮往，他無比渴望父母的陪伴和關心。

  但可惜，這麼簡單的心愿，對周霧尋來說，這輩子都是不切實際的奢望。

  何頌聽完周霧尋的話，笑說：「那這樣也算歪打正著了，尋哥沒能回南城反而能見到朋友，不然你倆這個年直接錯過啊！」

  周霧尋笑了下，應：「嗯。」

  彭星月還是心存懷疑：「春節誒！他不跟他家人一起過年嗎？」

  周霧尋語調散漫地回：「他爸媽出國旅遊過春節，他不願意去，就想著過來找我。」

  「哦，這樣啊。」彭星月瞭然。

  到了包廂，白伊在沙發的一端靠邊坐下。

  周霧尋剛隨手將購物袋放到桌上，就被何頌拉去點歌。

  彭星月已經率先開嗓唱了起來。

  呂舒娜走到白伊這邊，彎腰對她說：「一一，你們先玩，我去附近的藥店給周尋買點藥。」

  白伊聽聞，眼睫閃了閃。

  隨後，她溫軟道：「我陪你去吧。」

  呂舒娜摁住她的肩膀，笑道：「不用啦，藥店就在KTV附近，外面挺冷的，你坐著吧，我很快回來。」

  白伊也沒強求，聽話地點了點頭。

  等呂舒娜離開，白伊低垂下腦袋，輕抿住嘴唇。

  她的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但凡能控制，白伊也不想跟表姐喜歡同一個人。

  可感情完全不由人。

  不是她說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

  須臾，白伊突然聽到何頌喊：「尋哥！你點的歌！」

  白伊瞬間條件反射性地抬起頭。

  周霧尋已經從彭星月的手中接過話筒。

  播放歌曲的屏幕上顯示出歌名和演唱者。

  ——《願愛無憂》痛仰樂隊。

  「像是寫給愛人的歌……」［標註1］

  他一開口，白伊的身上就不由自主地起了層雞皮疙瘩。

  這是白伊第一次聽周霧尋唱歌。

  她完全沒想到，他唱歌能這麼好聽。

  唱歌時他的嗓音比平常略低些，聲線低沉而慵懶，像在不急不緩地將故事娓娓道來。

  白伊的目光從屏幕上挪到他身上。

  男生認真地看著屏幕上的歌詞，一句句地唱著：「願愛無憂，願愛無憂……」［標註2］

  包廂里的燈球來迴轉動著。

  紅紅綠綠的燈光打落在他身上，仿佛讓他置身於萬花筒中，被色彩斑斕忽明忽滅的光芒給包圍住。

  白伊安靜地聽著他唱歌，他低沉懶倦的嗓音讓她情不自禁地微微失了神。

  就在這時，彭星月走過來拉白伊。

  「一一你別只坐著呀！快過來點首歌！」彭星月高興道。

  換做平常，白伊肯定就落落大方地點歌了。

  可是有他在。

  她就很忐忑。

  怕自己唱的不好被他笑。

  也怕自己緊張出醜被他看到。

  但最後白伊還是點了一首。

  彭星月直接切到她要唱的這首歌。

  正好周霧尋剛唱完。

  他轉過身，很自然地把話筒遞給了白伊。

  白伊輕抿嘴巴接過來。

  她雙手握住話筒，看著屏幕上的歌詞，心跳漸快。

  前奏過完，白伊跟著音樂唱起來。

  「長長的路上我想我們是朋友……」［標註3］

  白伊覺得自己氣息發短，她一邊唱，一邊努力調整呼吸。

  周霧尋已經坐到了沙發上。

  他低頭玩著手機，耳邊縈繞著正在唱歌的白伊輕軟的嗓音。

  彭星月揚聲笑著對周霧尋說：「哥！等你生日的時候咱們再來唱一次吧！」

  「你生日是……4月21，那天是周幾來著……」

  彭星月的話音還未落，周霧尋就已經心算了出來：「周四。」

  白伊雖然在唱歌，但一字不落地把他倆的對話聽進了耳朵里。

  他的生日在四月二十一。

  白伊牢牢地記在了心底。

  漸漸地，白伊那因為緊張而隱約顫抖的聲線終於慢慢穩了下來。

  「在無聲之中你拉起了我的手/我怎麼感覺整個黑夜在震動/……你心中一定有座濃霧的湖泊/任憑月光再皎潔照也照不透。」［標註4］

  忽而，包廂的門被人推開。

  呂舒娜出現在門口。

  她揚聲笑著喊：「周尋！周尋！」

  周霧尋抬眸望過去，呂舒娜沖他招招手：「出來一下。」

  他收起手機起身，走到門口。

  白伊扭臉看向他們，然後就見周霧尋被呂舒娜扯著袖子拉了出去。

  旋即，門自動關上。

  白伊有些心神不寧地收回視線。

  她怔怔盯著字幕，機械地繼續往下唱。

  但唱出口的是什麼，白伊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腦袋好像已經宕機了。

  等她終於唱完這首歌，周霧尋和呂舒娜還沒回包廂。

  白伊不自覺地咬緊了唇里的軟肉，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表姐是不是又要跟他告白？

  他這次會答應表姐的追求嗎？

  就在她魂游天外之際，彭星月湊了過來。

  「一一，陪我去趟衛生間吧？」彭星月說。

  白伊點點頭，起身，和彭星月挽著胳膊走出了包廂。

  然而，她們一出來，就看到周霧尋倚牆而立，頭微微朝她們在的這邊偏著。

  而站在他面前的呂舒娜湊他很近很近，像正附在他耳邊說悄悄話，又好似下一秒就要吻上他的側臉。

  白伊根本沒想到會看到這幅景象，一時間愣在原地。

  下一秒，白伊猝不及防地和周霧尋目光相撞。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人已經傻了，只怔忡地望著他，忘記了躲避視線。

  周霧尋的眼睛也沒挪動，和她對視的眸子深邃而平靜。

  彭星月也沒想到一出來會撞見這一幕，她和白伊一起傻站在原地沒動。

  對比之下，倒是被撞見的兩個當事人更平靜自然。

  周霧尋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來，目光也非常坦蕩。

  呂舒娜更是沒有露出任何不好意思的神態，甚至還大方地笑著解釋：「別想歪啊你們倆，我就是看看他臉上的傷。」

  彭星月回過神來，連忙道：「沒想歪沒想歪。」

  「你們繼續，我跟一一去衛生間。」

  說著，彭星月就拉上渾身僵硬的白伊從他們旁邊快步經過。

  白伊混沌茫然地任由彭星月拉著她往衛生間走去。

  她似乎忘記了該怎麼走路，總感覺往前邁的每一步都那麼彆扭。

  到了衛生間後，彭星月就壓著嗓子驚訝道：「一一，你看到沒？那麼近！都快親上了！」

  她當然看到了。

  「我怎麼覺得我哥要對舒娜姐下手了？」彭星月說完又覺得不對勁，改口：「不對，是舒娜姐再一次對我哥下手？」

  「也不太對，」彭星月嘆了口氣，放棄了掙扎，直接總結：「反正就是他倆有那麼點苗頭。」

  白伊的心像掉進了無底洞，持續地失重下沉著。

  她們從衛生間回到包廂時，呂舒娜正在唱歌。

  白伊狀似不經意地瞅了周霧尋一眼。

  目光沒敢在他身上停留，她就飛快地別開了視線。

  他正坐在沙發里低頭摁手機。

  兩條長腿大剌剌地敞著，姿態懶洋洋的。

  不多時，呂舒娜唱完，她轉過身看向周霧尋，笑著喚他：「周尋！」

  周霧尋抬眸。

  呂舒娜歪頭淺笑，「我唱的好聽嗎？」

  他嘴角噙笑，語調漫不經心地回：「好聽。」

  呂舒娜眼底的笑意霎時更濃。

  她放下話筒，來到白伊身邊坐下。

  然後，呂舒娜就跟白伊分享了她的喜悅。

  從小到大，呂舒娜有什麼高興開心的事都會告訴白伊。

  她湊近白伊，在白伊耳畔處聲音微顫地激動道：「一一，他答應跟我處了！」

  就在剛剛，他答應她了。

  白伊聽到腦海中響起一聲「轟」，像什麼突然炸掉了。

  胸腔里的心臟仿佛在被用力地撕扯著，疼得她連呼吸都不能。

  白伊看不透周霧尋，也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周霧尋就像她今晚唱的那首歌里所描述的——

  他仿佛是一座瀰漫著濃霧的湖泊，就算月光再皎潔，也照不透。

  這晚睡覺的時候，白伊把自己蒙在被子裡，戴著耳機單曲循環著他在KTV里唱的那首歌。

  這首歌的原唱聲音微微沙啞，比周霧尋的嗓音更加低沉，有種成年人飽經世事後的滄桑感。

  但她還是最喜歡周霧尋唱的版本。

  說不出理由，就是喜歡。

  白伊緊閉著眼，腦子裡止不住地回閃著她在KTV包間外看到的那一幕。

  表姐開心到顫抖的話語在她耳邊一遍遍地響起：「一一，他答應跟我處了！」

  被子裡的氧氣有限。

  白伊很快就呼吸不暢起來。

  隨即，她的鼻子開始不由自主地發酸，喉嚨也像堵了團棉花，哽得難受。

  ——

  2011年1月31號。

  4月21是他的生日。

  「你心中一定有座濃霧的湖泊，任憑月光再皎潔照也照不透。」［標註5］

  她跟他在一起了。

  他是他，但她不是我。

  或許，在他的生命里，我只能是個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