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於是，天便亮了（5500字，本卷結束）

  黃昏停止了。

  天地在此時此刻無比的清明，繁星順著破碎天幕的輪廓緩緩流轉，神聖的天國之門敞開而來，將時光潑灑進這個晦暗落魄的世界，唱詩班的清澈童聲自門扉深處響起，歌詠著女神的曙光與黎明，闡述著時光的奧妙。

  「一念，九十剎那，九百生滅。」

  「生，往，異，滅。」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聽得蒼藍小姐腦袋都大了起來，這究竟是什麼品種的光輝天使

  是從外國留學歸來的嗎？

  她看向天空，看向了天國之門的深處——

  晨星的審判天使自時光深處誕生，十二隻黑白羽翼鋪展在天空之上，一半落在了黑夜，一半落在了白天，祂微微睜開藏青色的眼眸，俯瞰向這個世界，緩緩地抬起素白纖細的食指，以時光向地上的生靈進行審判。

  絕對的神聖和公正。

  聖光審判第一魔力迴路，審判的標準是【靈魂顏值低於安蘇】的，無論是滿頭猩紅長發的拉達主教，還是有著順滑長發的梅林冕下，絕對公正的天使小姐都覺得他們沒安蘇帥，所以把他們都剃了頭。

  沒有任何歧視他人容貌，亦或者膚淺看臉的意思，更不可能摻雜著任何的下頭想法。

  作為光輝的使徒，審判天使是絕對神聖端莊的，就和作為星空的星體使者一般，秉承著絕對中立的思想。

  而第二魔力迴路的審判標準是——

  【凡是靈魂年齡不低於施術者的存在，將無法通過審判天使的判定（最多只能同時審判兩人）】

  簡而言之，年紀比安蘇大的生靈，無法通過這次判定。

  安蘇現在是十六歲，所以十六歲以上的老東西無法豁免。

  同樣的，這也沒有任何歧視老人的意思，守護天使是絕對神聖端莊的，祂並非是那種既喜歡看臉，又喜歡小孩子的下頭天使，

  作為神聖的具象化，祂沒有這種褻瀆而下等的凡人思想，與此同時，祂只是單純覺得好看、最好年紀再小一點的小孩子的味道應該很好聞.

  總而言之，天使是絕對神聖端莊的。

  而很遺憾，已經年方十九歲的蒼藍魔女小姐，自然也是中招了。

  審判天使輕笑一聲，用遺憾的目光看向蒼藍，老阿姨。

  而且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學小孩子說話，真不害臊。

  「.」雖然審判天使不能說話，但蒼藍小姐總覺得祂的眼神相當失禮。

  蒼藍小姐輕嘆了一聲，今天真是蒼藍小姐十九年的無敵歲月里，最受辱的一天。

  她感覺中二病都要被提前治好了。

  【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

  不去理會下頭天使，魔女小姐沉默地看著這個世界在生死界限里仿佛橫跳，來回閃退，面無表情。

  這就好像在混亂王國的魔網圖書館裡，她因為沒有充值會員，魔導書資源的下載永遠都停留在了百分之九十九，不管怎麼加載都到不了百分之百！

  毫無疑問，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酷刑，投入等待的心血和精力，最終卻怎樣也達到不了百分之百的真實，偏偏它還要給你一點希望，仿佛只要再嘗試幾次，就能下載完成

  但永遠也只能在掙扎中循環往復！

  這種程度的出生想法，真的是人類能夠設計出來的嗎.

  魔女小姐真想拆安蘇的腦殼，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玩意，居然想出了這種純折磨人的神聖魔法。

  神聖級魔法作為生物目前所能達到的最高魔法，都會隱隱觸及到世界的法則，達到相當可怖的效果。

  也被稱作『神靈的奇蹟』

  比如蒼藍魔女的『活靈之術』，觸及到了生命的法則，能夠直接賦予亡靈生命，使其成為活靈，再通過魔眼獻祭，如此反覆，便成了獻祭永動機。在這之中，她便能不斷積累微小的賜福，戰鬥的持續時間越長，魔女小姐就會越強。

  再比如混亂魔女的『混亂審判』，兼備混亂法則，效果更是簡單粗暴，弱則固定傷，強則百分比，無視位階，直接扣除敵人一半的生命值。

  但到了安蘇的神聖魔法，畫風就變得奇怪了起來。

  聖光審判的逼格高嗎？

  逼格的確很高，都已經略微觸及到了時間的領域了。

  但它的殺傷力強嗎？

  比較微妙。

  這單純就是為折磨人而生的！

  蒼藍魔女面無表情地看向晨星形態的安蘇因為神聖級魔法耗費的魔力相當恐怖，特別還是涉及到了時間領域——

  所以晨星倒退敵人的身體時間，也需要同時倒退祂自己的身體時間，回到全盛的魔力儲備，不然祂就沒有足夠的魔力多次使用『聖光審判』，更遑論使用其他的攻擊性魔法了。

  聖光審判的第二迴路，並不是啥攻擊類型的魔法，更像是保命魔法，亦或者說是控制類魔法史上最強大的控制魔法。

  因為這個魔法的限制，蒼藍魔女和安蘇都被時空的牢籠囚禁了，他們被困在了這一秒鐘的循環往復里，永無止境地輪迴。

  在一秒鐘的時光牢籠里，他們能做的事情相當有限。

  如果放到了特殊的場景，比如一對多的團戰，安蘇有一兩個隊友進行輔助，那這個『聖光審判』的殺傷力將會呈現指數的上漲。

  但很可惜，現在是單挑。

  唯一的隊友，巔峰聖人瑟曦.米爾頓已經被安蘇這個進身護衛給親口吃掉了，只要安蘇還維繫這個時光魔法，安蘇就永遠也無法勝利。

  當然，也永遠無法失敗似乎是這樣。

  他們都被困住了。

  在這一秒鐘的無限循環里，蒼藍魔女做了許許多多的嘗試，以此來掙脫著時間牢籠；她嘗試通過活靈之術再製造出海量的活靈軍團，看看活靈軍團能否繞開『只能審判兩人』的限制，但她卻失敗了。

  在天使的判定中，她給予活靈軍團的生命力，也屬於『蒼藍魔女』的一部分，一秒過去後自然也要復歸，失去生命力的活靈軍團紛紛倒地，化作了一具又一具的屍骸，融於塵埃之中。

  她嘗試直接破壞掉這個世界，以此來殺死安蘇。

  但這也是無效的，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最大錯誤，她對世界所造成的所有破壞，也會歸屬於bug的一部分，最終被審判所復原，世界的混亂程度也會回溯。

  但蒼藍魔女卻明白過來了，透過了那蒼藍魔眼，她已是看透了一切的真相：聖光審判.時光，絕對不是無敵的，這個魔法絕沒有這般超標。

  更不能讓安蘇立於永遠不敗的地位。

  這個世界就在這一秒之內，不斷地循環往復，仰臥起坐。

  安蘇靈魂的生命也是同樣，與這個世界的同生同滅，因為教堂世界淪陷了，聖徒的靈魂加護就沒了。教堂世界恢復了，靈魂加護又回來了。

  他的意識雖然降臨到了晨星聖女的眸中，但靈魂本體還矗立生命長河的河岸。

  一會瀕死，一會又復甦，靈魂就在生死的交界線上來回橫跳，來來回回地看見他的太奶，前腳剛墜入生命長河中，後腳就被回到一秒鐘前，從生命長河裡被撈起.

  如此循環往復，跳了又上岸，上岸了又跳。

  在生命長河裡剛入徘徊的亡靈老哥，它們尚未完全失去人格，從前世的先祖們到後世的來者們，從歷代的英靈聖傑到各世的魔道魁首，億萬萬的魂靈都一臉懵逼地抬起頭來，滿臉疑惑地見證著這堪稱絕世鬼畜的一幕。

  我靠，這年輕人。

  是哪裡來的運動員嗎.

  竟然在生命長河裡練習跳水！

  真有種！

  無論是未來，還是現在，亦或是過去，從古至今的生靈們，都沒有見過這麼有種的人才，簡直可以評選進年度最佳混亂奇才了，

  他們就沒見過這麼狠的活！

  練習跳水都練到生命長河裡來了這是能隨便來游泳的地方嗎？

  無數的半神英靈都可以篤定了，此子肯定不是凡人，能在這種地方游泳，說不定已經突破出了半神的層次，到達了從未有人能觸及的『真神』境界.

  這種層次的大佬，怕他們死的路上無聊，還特意來給他們整一段跳水錶演.實在是可歌可泣，平易近人。半神們亡靈們紛紛鼓掌歡呼，為安蘇大佬的跳水錶演打分鼓掌。

  就在這個時候，瑟曦也來了。

  她的情況也和安蘇一樣，世界崩壞了，沒有女神對靈魂的加護，也滿臉沉默地一次次墜入生命長河中。

  「還是雙人跳水!」

  半神英靈們的歡呼聲更加熱烈了。

  「大佬們真牛！」

  儘管他們看來很歡樂——但安蘇的情況並不樂觀。

  安蘇反覆的死亡，仿佛的復生，靈魂不斷地沾染生命長河的河水，感受那份生的迷惘與死的寧靜，其意識已經越來越薄弱脆弱了，在無限制的循環之中，他感受到了最漫長的刑法。

  死去又復甦，從生的懸崖墜落死的深淵，無限循環，永遠下落。

  就猶如奈落世界的構造。在密語解讀中，『奈落』的意思便是『下落地獄』，也被稱之為無間地獄，從毀滅和新生中循環輪迴不斷掙扎，在密語中，這就等同於神話里的奈落試煉。

  【奈落】，便是永無止境的落下。

  根據《聖典》的傳說記載，奈落試煉是成神長階中的必經試煉。通過奈落試煉的凡人不一定能登上最終的成神長階，但凡是真神，就一定通過奈落試煉。

  當然，這是荒誕無稽的神話故事而已。

  執念再深的人，也會在這無限的消解中，意識耗散殆盡。哪怕是安蘇，也不可能通過這等無休止的折磨。

  而蒼藍小姐無疑是看出了這一點。

  她面露微笑地注視著眼前的晨星聖女，儘管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環中，祂的生命並沒有任何損害，但其右眸上的光澤已經越發暗淡了，呈現出了晦暗的色澤來。

  勝利的天平已經向著自己傾斜了。

  她有著無窮無盡的時間等待，等待安蘇的意志被消磨殆盡，最終自己放棄掉時光循環；作為投影的魔女小姐，已經等到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了，也不差這麼一段時間了。

  安蘇製造的這個牢籠，從始至終，只困住了他自己！

  永遠立於不敗位置的，只有她。

  她的蒼藍魔眼直達生命長河，注視著安蘇一次又一次地被生命長河所沖刷，生的意志在被死亡的河水逐漸沖刷得近乎消弭，他的眼神越發空洞，表情越發僵硬，蒼青色的光輝在逐漸消弭。

  晨星的光輝越來越稀薄了。

  在遙遠的東方古國有個成語，叫做『寥若晨星』，也有諺語說『曉星正寥落，晨光復映漭』，越是靠近黎明，晨星的就越是稀少，光芒就越是稀薄，越是無法維持它的光亮，越是無法堅持下去。

  最終被吞沒在白日的光輝之中。

  在黎明的光輝到來之時，便是晨星死去的時候；黑夜的星星永遠也等不到黎明。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繼續掙扎呢蒼藍魔女好奇地注視著安蘇。

  安蘇在下落，不斷地下落。又不斷地升起，再不斷地下落。

  已經記不清『聖光審判』重複多少次了，已經記不清這一秒內已經循環多少次了，已經不知道世界重啟多少次了，也許幾百次，也許幾千次，也許幾萬次？

  也許現實的真實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但安蘇卻被困在他親手製造的時光牢籠中，永遠地掙扎，迷茫，墜落。

  安蘇回頭看向與他一同墜落的瑟曦，卻發現後者已經閉上眼眸，純白色的瞳孔略有些空洞了，她的癲狂火焰也似乎被無限制的墜落中磨滅了。

  但只有安蘇能決定是否停止這場下墜，

  而他選擇的是——

  繼續墜入深淵。

  繼續下落。

  將他的心靈，靈魂，乃至意志，都盡數沉入永無止境的深淵。

  在生命長河裡旁觀的半神英靈們，也都漸漸地察覺出不對勁來了，祂們看出了安蘇的靈魂層次，令人驚訝的是這少年甚至連半神都不是。

  祂們漸漸停止了歡呼聲，陷入了沉默。

  少年的靈魂只有聖人層次。

  而魔力.更為弱小。

  僅僅只是四階而已，隨處可見的四階而已，放在他們的生前，連一眼都不屑於看的普通聖徒而已。

  「一個區區四階聖徒而已好像年紀還不大。」

  「虧我們還這般在意，真是老眼昏花了。」

  半神先靈們紛紛搖了搖頭，他們真是看走眼了，對安蘇的位階嗤之以鼻，也看出了他是通過某種特殊魔法，才能維持這種奇特狀態的。

  可隨著下落的不斷繼續，他們的想法又慢慢發生了變化。

  明明只是一個四階的凡人，明明只是一個連半神的都沒有的小孩子，他為什麼還能一直墜落，一直掙扎，不願意被生命長河所吞沒，不願意放棄。

  從一開始的驚愕，到不屑，再到疑惑，最後又回歸了驚愕。

  「那孩子還在下落」

  「他為什麼不放棄呢？」

  「多少次了呢？」

  「四千，五千？」

  「已經一萬次了，和他同行的女孩都已經失去意識了。」

  「可這少年還清醒著，沒有迷惘。。」

  安蘇一直掙扎，一直下落，明明眼神已經暗淡了，卻依然睜著眼眸，死死地掙著眼眸。

  沒人能夠理解，就連蒼藍魔女也無法理解，她透過蒼藍魔眼，注視著安蘇的靈魂，也陷入了沉默。

  時間已經循環了兩萬多次，這一秒鐘的下落也重複了兩萬多次，但安蘇依舊永遠地墜落，那抹晨星的微弱光輝向著世界的最深處，永無止境、義無反顧地墜落著。

  這場『聖光審判，』並不是審判著蒼藍魔女，而是再審判著安蘇。

  就好像這次考試，身為天國執掌者的梅林，特意在審判安蘇一般。

  安蘇依舊沒選擇停止聖光審判，沒有停止這場墜落，因為，對於無所不用其極的邪道而言，世間的萬物都是他上升的階梯。

  錯誤是上升的階梯，混亂也是上升的階梯，

  下落也是上升的階梯。

  永遠嘗試，永遠失敗，永遠下落。

  永遠嘗試，永遠失敗，永遠上升。

  向著世界最深處的深淵下落，便是向著世界最高處的天國攀登！！

  永無止境的下落，便是永無止境的上升！

  而向著黑夜墜落的晨星，已經上升到了最終的黎明！

  「兩萬一千六百次。」

  晨星低聲道，祂垂著眸子，右眸藏青色的光輝已經稀薄的近乎透明，他低聲道，「我重複了兩萬一千六百次，也就是兩萬一千六百秒恰好是六個小時。」

  「而再舉辦一場曙光儀式的正常時間，也恰好是六個小時。」

  晨星聲音斷斷續續，「曙光儀式雖然對你.製造出的活靈無效，但應該能對你本人有效，因為你只是歷史的一個投影而已你並沒有真實活著它依然對你存在克制。」

  「特別還是在此時——你被神聖魔法控制住的現在。」

  「什麼？」蒼藍魔女眨了眨眼眸，曙光儀式？

  為什麼要提及曙光儀式。

  曙光儀式明明已經失敗了，就連作為主持者的瑟曦也已經死了？

  等等，她的注意力似乎被安蘇牽扯走了，她似乎被誤導了.有什麼違和之處。

  從一開始，蒼藍魔女就認為這只是一場單挑，所以安蘇的聖光審判只能將自己給困住但如果，這其實並不是一場單挑呢？

  平衡要被世界牢籠外的第三者打破了

  蒼藍魔女微微瞪大了眸子。

  她一直忽視了那個最致命的細節，那隻看起來傻傻的、人畜無害的小黑貓去哪兒了？

  晨星抬起一直地垂著的頭顱來，他的靈魂依舊還在生命長河中下墜，但他的意志卻在著具軀殼中抬起了腦袋.

  這是兩萬一千六百次的下落中，安蘇的唯一一次上升。

  「我養了一隻貓。它是一隻不亞於瑟曦的魔法天才。」

  「它曾喝聖水，它也曾在神像前沐浴女神的聖光，這說明了它沒被女神所拒絕，它約定好了要幫我，因為它覺得這很有趣。」

  少年微笑著道，那笑容仿佛在發著光。

  他的聲音很輕，落在這個蒼藍魔女的耳畔中，卻如天空般沉重。

  「它喜歡讀書。」

  「現在最喜歡讀的書是——」

  安蘇亦或是晨星，抬起了眸子，微笑著迎來這個破滅世界的第一縷曙光。

  「聖光類的古籍。」

  從遙遠的廢墟中，從已經破滅的聖堂中，從那輝煌的光輝神像前，傳來了一聲歡愉的貓叫，仿佛喚醒了這個世界的清朗早晨，曙光傾泄而出，綻放出了最璀璨的黎明。

  「喵——」

  於是，天便亮了。

  那枚來自夜晚的星星，經歷兩萬一千六百次下落後，上升到了他的清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