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分界河。【 】河北是中國,河南是越南。
清亮的河水在兩山夾縫中形成一條深藍色玉帶,攔腰綑紮住群山,凹進去的壓痕使兩邊叢林顯得更加突出,凸出來的山脊更像是人的胸膛和臀部,龐大的身軀明顯地被劃成了兩個部分。追尋到開闢這塊蠻荒之地的遠祖,若其有感知的話,不知對割裂開來的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子民有何感想。
險峻的山勢使河水奔流湍急,泅渡根本不可能。再者,高高的河岸阻擋住了徒手靠進水面的任何可能。
吳江龍他們雖然到了河邊,但是無論如何卻下不了水。河水的咆哮聲更是讓人望而生畏。
「這裡不行,向下走。」吳江龍沿河流走向選擇入水位置。
其實這裡根本就沒什麼河岸。是水流將山體衝擊開,除了山體還是山體。河岸其實就是顯峻的峭壁、懸崖,想要入到水面,除非來個十米跳台,再搞一個跳水動作,否則只能望河興嘆。
「老吳,我不會游泳。」唐建忠在屁股後跟著,見水怕的要命,不停地向吳江龍敘說。
「我也不會水。」董燕跟著附和道。
「我的媽呀!」吳江龍一聽兩人都不會水,真是急了,「不會游泳怎麼過河。我能背一個,也不能同時背兩個?」
「那咱們就找個淺點的,淌過去。」唐建忠提出建議。
吳江龍沒有說話,一邊用眼掃著對岸,一邊查尋腳下的山坡。搜尋半天,也沒看到一個合適的入水點,於是皺著眉頭說,「就是你走到頭,也找不到這個地。」
吳江龍雖然有氣,但也沒辦法,誰讓咱出國前不搞些游泳訓練呢!
這仗打的本來就突然。鄧大爺他老人家從美國出訪回來後,突然下的這個決定。別說是基層連隊的這些小兵們,就是相當級別的領導們接到這個命令後也是匆忙上陣。一貫的老大作風,一貫的英雄豪氣,再加上我軍長期的戰無不勝的優良傳統,把一切反動派都看成了紙老虎。連美國鬼子都不在話下,何況是小小的越南彈丸小國。因此在備戰上很是草草,訓練也是臨陣磨槍,何況上戰場的軍人多數都是沒放過幾槍的小兵。當時,只想到越南群山莽莽,叢林層層,根本就沒想到這裡有水。即使有水,架道橋也就過去了,有什麼可怕的。這裡進行的又不是海戰,所以沒人想起還要搞什麼泅渡訓練。因此,唐建忠、董燕這些北方來的旱鴨子,不會游泳也沒什麼好責怪的。怪就只怪自己平時沒有多玩水。人家水邊生的孩子,沒訓練過也能行,還不是自學的時間多。平時沒事時多學幾手,到了危機時刻還真能用的上。技不壓身,本領多了不是什麼壞事。
三個人沿山坡向下游而行。一邊要防止被灌木、雜草絆倒,一邊還要防止有什麼泥石流。真要是有泥石流也好了,順勢而下省去了很多麻煩。但怕就怕,一旦融入進去後,和泥石混成一體,被埋在下邊出不來。
山頂上的三個越軍端著衝鋒鎗離開山頂,鑽入叢林,朝著吳江龍他們曾經現身的方向穿林而行。
林深樹密,草叢也鋪展開高高的軀體遮擋住了敵人所能看到的前方一切。人陷其中,只能朝著一個方位走,換一個角度,很可能會把方向倒至開。
三個敵人來到河邊時,這裡已經空空如野,只有滿山遍野的樹濤和蒿草的搖動。河水旁若無人順流而下,水窩旋轉著擺出一個個漣漪,表面的寂靜掩飾住了河底的喧譁。
一個越南兵問,「他們是不是過河了。」
軍官沒有滋聲,從地上扣起一塊石頭向河中拋去。
「嘭」
一聲沉悶擊打水流聲過後,河面又恢復如初。
「不可能。」軍官肯定地說,「河水又深又急,別說是徒手,就是有船也未必能過得去。」
「那他們能跑到哪?」說話的那個越軍墊起腳尖向遠處看。忽然高興地一指道:「在那,在那。」
「在哪?」軍官轉頭向他手指方向看。
沿山坡的連綿蒿草叢中,有三個人頭在晃動。
這名軍官得意了,「追」說完,端著槍第一個沖了上去。
此時,吳江龍他們還沒意識到後面有追兵,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尋找渡口上。
一長流的斷崖總也到不了盡頭。狹窄的河面似乎故意在給吳江龍他們出難題。奔騰咆哮了二三里地遠,仍不見河面有變寬的跡象。
拐過一個山彎,河水流速突然加快。吳江龍判斷到,前邊肯定有落差,或者是河面吃水大,這就意味著,水流面積要鋪展開。
「老唐,快點。」吳江龍轉過頭催促走在最後的唐建忠。
「來了,來了。」唐建忠高抬腿,在蒿草叢中大步跨躍。
吳江龍一手拉著董燕,一手持著狙擊步槍。雖然目前還沒有發現後面有追兵,但他一刻也不幹掉以輕心。如果沒有準備,萬一在某一方向敵人奔襲過來,那他們就很可能會被敵人吃掉。到了最後關頭,無論如何也別犯這樣的錯誤。
「不能,決不能犯這樣的錯誤。」吳江龍只是在心裡想著,他沒有說出來,是怕給唐建忠和董燕增加心裡壓力。
眼看著三個人就要轉過山彎了,突然從背後有子彈射過來。射過來的子彈打在三個人身邊,蒿草被紛紛折斷。
「趴下」吳江龍大聲喊。
唐建忠一趴在地上,便讓手裡的衝鋒鎗響了。他也不知敵人在哪,只是胡亂地朝著敵人來擊方向開槍。他這一通胡亂射擊,還真把三個敵人給震住了。
見對方火力很猛,追擊過來的三個越軍不得不考慮自身安全問題。在兵力對等情況下,如果不慎重,盲目進行衝擊,萬一被對方擊中,不但會減員,而且勝算的可能性會大大打上折扣。所以,敵人在唐建忠的火力壓制下,也不得不暫時停止奔跑,一下子全都趴在地上。
吳江龍滾出了敵人射擊方向,抬頭又不見了敵人。他知道這樣僵持下去很危險,極易引來更多敵人。所以,他決定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策。想好後,轉過頭對唐建忠說,「老唐,你帶著董燕先走。」
「不行。」唐建忠嘴裡說著,身體根本沒動彈。
董燕也跟著說,「不行,要走一塊走。」
「敵人咬的緊,一塊走根本不可能,你們先走,我掩護。」吳江龍生怕敵人摸過來,兩眼死死盯住前方。
「還讓我們先走,再和上次一樣,又得做俘虜。你到好,一個人跑著利索。」唐建忠拿出那件事來激吳江龍。
「胡說。」吳江龍有點急了,「你們先走,到下游去找過河地點。我牽制住敵人,是讓你們脫身。」
「根本就沒辦法過河,去哪找。」唐建忠還是不動。
吳江龍火了,突然調轉過槍口,厲聲說道,「老唐,我吳江龍是什麼樣人你知道,別把老子惹急了。你命不值錢,可還有董護士呢!」說著,一瞪眼睛,厲聲問,「你到底走不走。董燕如有個三長兩短,別說我饒不了你。」
「得,又是拿董護士做引子,」唐建忠從地上爬起來,「董護士,為了您的安全,咱先走一步。」
「我不走,要走你走。」董燕不肯。
「董燕,你要是讓我省心,就快點。」吳江龍又急了。
「不走。」董燕堅持道。
「你個唐呆子,你傻啊!還不動手。」吳江龍話音未落,敵人那邊開始有人喊話,嘰哩哇啦地也不知喊的是啥,大意是「快點投降吧!你們跑不了」之類的勸降話。
「看見沒有,敵人要抓活的了,」吳江龍突然提高聲音,「快走。」
唐建忠一看不走也不行了,一把拉起董燕,貓著腰,借高草掩護向前狂奔。
幾個越南兵一看這邊蒿草晃動,以為這幾個中國兵在逃跑,於是便嘩地把子彈送了過來。
「噠噠噠」
三支衝鋒鎗這麼一響,射擊覆蓋面積突然加大。吳江龍他們隱藏的地方立刻便罩在了子彈之下。還多虧唐建忠和董燕早走一步,不然也會被子彈壓制住。
三個敵人見對方沒有了還手之力,便大著膽子從草叢裡站了起來,端著槍,壓制住吳江龍,大膽地向前邁進。
吳江龍一看,自己不躲,不還擊都是死路一條。於是向旁邊打了一個滾,突然站起身,朝著最前邊的一個敵人開槍。
吳江龍這一槍出手太快,瞄準鏡的十字線還沒完全套住敵人,他便扣動了板擊。他不扣也不行,敵人是三隻衝鋒鎗,而他是狙擊步槍。一次只能打一法,就是單點射,也還要有向旁邊甩的時間。何況在這麼近的距離上,他的動作不快,射擊不准,立即會被敵人密集火力壓制住。
吳江龍這一槍算是打的夠快,但是也夠慌。因此子彈沒有擊中敵人要害,只是在最靠右邊的一個敵人胳膊上穿了一個洞。但是,狙擊步槍子彈的強大慣性還是把這個敵人帶倒了。
那名軍官從聲音判斷,對方使用的不是普通步槍,分析著,很可能是狙擊槍。因此,他不得不引起重視。
見那個越南士兵一倒地,這名軍官也跟著隱伏進蒿草中。
軍官爬到倒地的越南士兵跟前,想看看他是死了還是受傷了。
他一到近前,沒想到這個越南士兵竟然從地上爬了起來,而且坐在地上,一手捂著胳,一邊「唉喲唉喲」叫喚。
軍官見他沒死,這才放心。先讓他擼開胳膊查看傷勢。只見這隻胳膊上,緊擦著骨頭外沿被撕開了一塊肉。如果稍往裡一點,這條胳膊就算是完了,必斷無無疑。
軍官一邊給這個越南士兵包紮,一邊安慰說,「沒事,沒事,沒傷著骨頭。」
受傷的越南士兵包紮完後,輕輕揮了揮,覺得還行,還能配合開槍。於是,便從地上拾起那支丟落在草叢中的衝鋒鎗,咬著牙,哇啦哇啦地罵,嚷著非要報仇不可。
「好了,沖。」軍官向另一個士兵打手勢,讓他從另一側包抄過去。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吳江龍見自己一槍擊中一個敵人後,等了半天,見其他敵人也沒動靜,接著又向敵人隱藏那片草叢開了兩槍。
敵人立即還擊。
吳江龍見敵人只開槍不過來,估計這裡面肯定有問題,心裡暗罵:「龜兒子的,又想來包圍戰術,姥姥。 」說完便提著槍,轉身向前跑了。
唐建忠和董燕這次還真聽話,他們也不管背後什麼槍響了,可著勁地往前跑。
拐過山彎不遠,河面突然變寬,不僅如此,斷崖也不見了。河水幾乎要漫上了一個山凹。再往前跑,兩人看清了。在河南岸上有一支竹排在水面上漂浮。
「老唐,你看,竹排。」董眼看見後,叫嚷起來。
「看見了,快過去。」唐建忠直奔竹排而下。
董燕這時也不知什麼叫累了,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邊。
兩個人上了竹排,四下里一看,沒有撐杆。沒有撐杆用什麼劃啊,總不能用手吧!
唐建忠跳下竹排,在草叢中胡亂尋找,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人家把竹排放到水中,那是因為搬不回家去,實在沒辦法。拿走撐杆的目的,就是不讓有人把竹排弄走。除非自己去山上砍一根。
唐建忠抬頭向遠處看。山上的確有竹林,可離這也太遠了。不等他到那,追兵就會先到。搶走竹排是小事,敵人在前邊這麼一堵,自己可真就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了,還不成了孤兒。所以他想了半天也沒敢過去。
這可怎麼辦,去又不是,不去又沒辦法。唐建忠一時沒了主意。
這時,吳江龍從山上下來,老遠就問,「老唐,你們怎麼還在這。」
唐建忠向水裡一指,「有竹排,可是,咱們弄不走!」
吳江龍轉過頭,看見竹排,催促道,「快上,快上,我有辦法。」
唐建忠在前,吳江龍在後,兩個人向竹排跑過去。
「上,上,快上。」吳江龍在岸上一連勁地催。
等唐建忠和董燕上了竹排,吳江龍解開攬繩,然後向竹排狠勁地踹了一腳。
竹排動了動,但慣性不大,沒走多遠。
吳江龍將槍交給唐建忠,「老唐,拿著。」然後跳到水中,用手使勁向前推。竹排終於被吳江龍推動,開始順溜而下。
吳江龍一看竹排不是劃向對岸,而是沿水流向下走,這可急了。萬一來個急轉彎,再返回南岸,他們這個功夫不是白費嗎?
索性自己不坐了,就當撐杆吧!吳江龍這樣決定後,兩手把著竹排,兩腳猛蹬水底,費力地將竹排一頭掉轉過來,開始向北岸划行。
水越來越深,吳江龍漸漸離開了水底。踩不到就踩不到,咱會踩水。於是,他便用兩腳划水,兩手推著竹排。
董燕看著吳江龍費力的樣子,趴在竹排上干著急。可自己又不敢站起來,空乍著兩支手,有勁也使不上。
三個敵人這時躍下山坡。他們見吳江龍三人上了竹排,便不顧一切地向山下跑,邊跑還邊朝著竹排開槍。
掃過來的子彈,在竹排周圍「啪啪」擊起了無數浪花。
唐建忠傻了似地光看吳江龍劃手水,竟然忘了向敵人還擊。
「老唐,你傻了,還不掩護。」吳江龍在水裡喊。
唐建忠抓起衝鋒鎗這才向山上敵人開火。
敵人越來越近,子彈波擊範圍越來越小,逐漸圍繞竹排成了一個中心點。
竹排艱難地向前行,眼看就要划過河中心,而且在中流**下,開始有了向北岸漂移跡象。
突然,吳江龍覺得後背一震,一灘鮮血在水中綻開。
「吳江龍,你中彈了。」董燕看到鮮紅的血水後問。
吳江龍微笑著沒有回答,繼續用力向前推著竹排。
「老唐,老唐,吳江龍中彈了。」董燕又向唐建忠喊。
唐建忠見吳江龍中彈,急了,噌地從竹排上站起來,狠狠地朝著河南岸敵人開槍,邊打邊叫罵,「龜兒子們,有種朝我來。」
「噠噠噠,」唐建忠射出的子彈帶著憤怒向敵人傾泄。
突然,在北岸的叢林中有迫擊炮飛起,緊接著,河南岸三個敵人站著的地方連著響起兩聲爆炸。
「轟轟」
兩聲過後,硝煙散盡,這三個敵人卻不見了蹤影。
沒有了敵人,槍炮聲也停了下來。這時的竹排開始自動向北岸邊靠攏。
距離岸邊還有十幾米遠時,突然,吳江龍撒手了。竹排向前,人卻向後,而且人與竹排的距離越來越遠。
董燕和唐建忠一見,高聲吶喊:「吳江龍,吳江龍。」
這時的吳江龍就像漂浮在水中的落葉,完全沒有了主宰生命的能力,只能任由身體在水面上一起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