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二章窮困潦倒的名家
見這中年男子緩緩離去，原本擺出字畫的那位小商販也是鬆了一口氣。
其實早有不少人想要在他的攤上買東西，不過因為這個中年人一會手舞足蹈，一會口中念念叨叨的，很難不讓人以為他是精神有什麼問題。
這會兒中年男子離去了，也有不少客人開始走到攤位之前。
「小哥，你可認識這人？看他頭髮倒沒有很年老體弱的樣子，怎麼面相這麼老相？」
被人這麼問道，商販也有些無奈。
「客官你有所不知，這個人在會稽可是出名的很，他名為皇象，其字帖在世家大族之間可是受歡迎的很，但是這個人呢，給人寫字不要錢，偏偏要每逢過年過節的時候才會明碼標價，賣出自己的字帖——價格不高，但也算能夠過活。」
「問題就在於這個人賣字得來的錢財，每每都會在買字的時候都花出去，因此過的一副扣扣搜搜，窮困潦倒的樣子，也真是奇葩一朵了。」
「唔！原來這人便是那傳聞之中的書法大家皇象啊，光看外觀還真的辨識不出來。」
來買字的客人顯然是聽說過皇象的名字，儼然一副驚喜的樣子，這可看的小販有些不樂意了。
見客人還沒離開，小販趕緊補充道：
「客官，您可千萬別跟此人扯上關係，他這個人為了字能連自己的女兒都不管不顧的，前些年她女兒出嫁，人家夫家人也不要他的錢財，就想從他這裡求一幅字，討個彩頭——結果倒好，他說他不會向沒有交情的人贈予字帖，惹得她女兒都要跟他斷絕父女關係，屬實是一個薄情寡義到極點的人了。」
「啊…竟然還有這種事情，唔…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還是謝過小哥你的提醒了。」
客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笑著跟小販說道。
小販倒是沒什麼太多的波瀾，緊接著話頭，趕緊說明了自己的用意：
「所以，客官您大可以看看我這攤上的字畫，這其中哪個拎出來都能跟那皇象一較高下——而且價格只要…」
「不必了不必了，雖然那個皇象名聲不好，但是你也說了他的書法技藝高超，既然他已經點評了你這攤上的字畫水平，那我今日還是逛逛其他地方吧。」
「哎哎哎，客官您別走啊！」
——
皇象自然沒有在意這番就發生在不遠處的對話，自顧自的向自己感興趣的那個攤位走去。
這條巷道有些狹窄，因而也排不開什麼鋪子，即便是想要撐起一片桌椅也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大多數的攤販都在地上鋪了麻布，將字畫整齊的擺在地上，這就算是開張營業了。
不過說起來這巷道存在了這麼多年，賣字賣畫的人多了去，可鮮有販售文房四寶這種東西的攤位。
原因嘛，也不難猜。
文房四寶這種東西，多半算是奢侈品的行列。
有的窮酸文人可能這一輩子都湊不齊一整套的墨寶，在這樣略顯低端的字畫市場裡，能見到賣硯的屬實是有些稀奇。
所以除開皇象注意到了那販賣硯石的攤位，其他的「文人騷客」也紛紛擠破頭的要往這邊來。
但皇象在走來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大家似乎都是興致勃勃的去往那賣硯石的攤前，結果沒過多久，就大都失望的離開了，有沒走的也只是徘徊在其周圍，看起來相當懊惱的樣子。
「怎麼回事？」
皇象漸漸靠近，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這個「瘟神」的到來，相當自覺的給他騰出了位置。
這時，透過人群的縫隙，皇象才注意到了那販售硯石的攤位具體的情況。
首先，賣硯石的人是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的人，比起自己也不遑多讓。
而且對方似乎還沒有自己高，此刻對方蹲坐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搭在膝蓋之上，像是相當愜意的樣子，毫不在乎自己的東西，賣不賣的出去。
關鍵是對方的打扮，從皇象的角度來看，對方這一身斗篷蓑衣披在身上，想看看對方的臉龐都是個問題——
「這個人，似乎從來沒有見過啊？」
再走進一些，皇象就發現了更奇怪的事情。
對方這攤位上…竟然只擺了一塊硯石…這是怎麼…
「等一下！」
「這！這硯石！」
皇象突然像瘋了一般，一把撲在那攤位前。
他那舊識的襦袍在地上捲起一陣煙塵，一旁正在徘徊的客人們也是避之不及。
大家紛紛散開，只留皇象一人在那攤前跪著。
只見皇象鬼哭狼嚎的捧著那攤上唯一的一塊硯石，口中含糊不清的嘟囔著一串有一串的言語。
「這！這難道是純天然的硯石不成？這花紋，這石料的細度，極品！這是極品啊！」
其實在古代有個很常識的現象，但很少會有人注意到。
越是年代靠前的工藝製品，越是難以找到其製作的匠人名諱。
這不是什麼奇怪的現象——士農工商，工匠與商人不論在什麼時候，都是最不被人瞧得起的那一批。
匠人想要謀求更好地生活，多半都要被官府招攬，成為官家的工匠——但這就導致，大多數技藝高超的工匠都很難在青史留名。
而文房四寶的特殊性，導致其與文人之間的關係相近。
並不是所有文人都是那麼的闊綽，大多數的文人都是窮困潦倒，生活水平很難得到保證的。
這就導致一部分極其喜好書畫的文人，需要「自力更生」，譬如後世的蘇東坡，世人皆知他詩書有名，其實他背地裡更是一個制硯的大師。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尤其是在東漢年間，書畫家其實也相當稀少的年代，想要有個好的硯台，除了自己動手，那就只能從皇家那裡要來——但又有多少人能夠用上皇家的製品呢？
皇象，便是其中的一位。
作為行家的他，一眼便看出了這硯石極品之處——不過其實因為這硯台實在是太過於優秀了，以至於剛才旁邊那一眾懊惱的文人們，也都看出來這硯台之好了。
「老哥，看夠了沒？」
被人這麼一招呼，皇象渾身一哆嗦，抬起頭來環顧一周，才發現周圍有一大堆人都在注視著自己。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之後，他趕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訕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