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坐回了椅子上，只覺得自己雙腳發軟，仿佛剛剛在萬丈深淵邊緣走了一圈。
約格莫夫和尼婭古蒂都沒有看出他剛才那一瞬間的心理活動。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事情就是這個。
如果約格莫夫方案中提到的信號因子可以逆轉免疫系統的生命周期，那麼……
它是否可以逆轉人類整體的生命周期？直接達成返老還童？
這個念頭如同鏈式反應一般在他頭腦中爆發，引發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如果智人的衰老可以被逆轉，固然是一件好事。現階段這個技術被做出來，也可以挽救更多人，讓更多人達到「成為基準人」的標準。
但是，這也會引發新的問題。現在那些掌握著一切的老人們將會擁有更加長久的壽命。而根據安理會上幾個大國做出了協定，一直到2055年之前，他們的地位都會固若金湯這種趨勢已經形成了。他們可以從容的將一切抓到手裡，然後等到安理會那項決議失效，再獲取屬於基準人的那一份。
新的技術爆發出來之後，會增加社會的動盪嗎？還是讓那些老人金甌永固？
這項成果可能牽涉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向山內心甚至出現了一根指針，在「研究這項技術」與「拋棄這項技術」之間滑動。
但不管是哪一邊，都涉及著整個世界的命運。
幸好，約格莫夫表示，這樣的技術做不到返老還童。
「……這怎麼可能返老還童呢？」約格莫夫還在喋喋不休的解釋道：「衰老又不單獨發生在細胞層面上。更微觀層面上，dna損傷的積累，端粒長度的改變，更宏觀層面上，身體機能結構的退行性變和功能的衰退，並不是這種手段就可以緩解的。」
向山擺了擺手。這樣也好。沒人需要為此做出抉擇。
向山按住腦袋：「這樣一想的話……好像也沒有什麼問題？」
「不，其實還是有一個的。」尼婭古蒂拿起平板，快速確認著什麼：「問題在於研發成本。你應該注意到了約格說的過去的經驗吧……」
向山一拍腦袋：「小還丹項目啊？但小還丹項目不是……進展穩定嗎？陶醫生都恢復得差不多了吧。」
「嗯，進展穩定，但也就是穩定。」
該項目旨在研發出修復神經損傷的技術。在人類義體化的過程當中，會出現大量與「神經系統」息息相關的改動。每一項改動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而該項目的便是為了應對這一點而上馬的。
但進展很慢。
不，倒不是說真的很慢。在學術界，一個重大項目做十年也不算罕見。但是超人企業的研發機構是匯聚了全世界最優秀科學家的地方，這裡的日常就是「做出革命性成果」。
這個項目在超人企業的創業期就已經存在，2039年陶恩海醫生加入之後更是加大了資源傾斜，但至今仍只能說是「進展穩定」。
「實際上，小還丹項目現在所使用的所有化合物，都只在周圍神經系統上取得了成功。中樞神經系統，尤其是腦這塊，進展非常不順利。」尼婭古蒂搖頭：「而這個項目的難度，只會比小還丹項目更高。」
「啊？」向山震驚了：「是這樣嗎？神經系統比免疫系統更加複雜吧？」
「神經系統複雜是複雜在更宏觀的神經網絡結構上這個你比我們更加清楚。而它在細胞層面非常的純粹，只有神經膠質細胞跟神經元兩大類。」尼婭古蒂搖頭：「但免疫系統……免疫器官包括了骨髓、胸腺、淋巴結、脾臟、扁桃體等。而遍布全身的免疫細胞，又包括了淋巴細胞、單核吞噬細胞、中性粒細胞、嗜鹼粒細胞、嗜酸粒細胞、肥大細胞、nk細胞……它恰恰在細胞層面上很多樣化。免疫系統，可以說就是一個分布於全身，純粹以化學信號交流信息的流動大腦。」
「另外，撥動細胞生命周期，必然會觸動一部分原癌基因和抑癌基因這也是小還丹項目至今仍在攻克的課題。」
「原癌基因」是一類演化上極其古老保守、甚至有可能追溯到單細胞生物的「底層代碼」基因，具有促進細胞生長、激活細胞周期等非常關鍵的功能。
突變失控的原癌基因，是癌症的「源動力」，但是在正常情況下，它們又是控制細胞生長與發育的關鍵。如果沒有原癌基因的啟動表達，細胞就不會生長，不會分裂。
而逆轉細胞生命周期，必然會碰觸部分原癌基因。
至於癌變……
「草，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啊。」向山捂住腦袋：「神經元在成熟之後幾乎不會分裂，神經系統的腫瘤基本都是源於各種神經膠質細胞。但是免疫系統本身就很能分裂……」
免疫系統增殖旺盛，證明自身的原癌基因相當活躍。而一旦原癌基因出現突變，那就會進入向癌變快速發展的趨勢。
免疫細胞自身癌變其實並不罕見。而且免疫細胞一旦癌變……不管是白細胞癌變的白血病還是t細胞癌變的淋巴瘤，基本不存在良性的可能。
向山拍了拍腦袋：「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方案a和方案b都是很成熟的技術了，方案d的話也沒有什麼革新性的地方。但是這個方案……」
「如果約格他要引用過去的經驗，那小還丹項目還引出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去分化之後的再分化。」尼婭古蒂道：「小還丹項目存在好幾種被淘汰藥物。這些藥物若是濃度過高，甚至有可能直接將神經元逆轉為神經幹細胞。而這些神經幹細胞若是再分化，則大多都直接分化成了膠質細胞，而非神經元。」
「調用一個特定時間點的狀態，比單純的逆轉生命周期難度更大。這裡面的差別，就好比點擊重播按鈕和拖動進度條，找出自己想要的特定片段。」
「在小還丹項目中，這個問題就已經如此艱難了。你要將之運用到細胞層面更加複雜的免疫系統當中……」尼婭古蒂搖了搖頭。
但約格莫夫卻很自信：「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向山已經明白為什麼約格莫夫今天態度這麼好了。
「你打算花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