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在武祖老婆的心目中，武祖這個人……挺女性化的？」
向山的靈魂提問，讓周圍武俠的氛圍一下子消失不見。
松島宏面部義體扭動幾下，似乎程序沒法分析出這位大拳師此時此刻的心境，過了兩秒才勉強擺出一個「困惑」的表情。拳師問道：「這個……關注點一般是在這裡嗎？」
「啊……這個問題我之前還真沒在意過。」音響中的聲音也挺困惑的：「可能是因為，武祖的妻子認為，武祖本人放在同樣的環境下，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大概……」
這個聲音支支吾吾了一會，才說道：「老前輩之間的私事，閣下也沒必要這麼好奇。我只是想要說明一下，那個……『神功大成之前隱藏自己』是有必要的。」
向山好不容易才從空空如也的頭腦之中擠出一點點思緒，點了點頭：「我只是稍稍有那麼一點在意……武祖在其他人眼中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確實，這個問題很多俠客都蠻在意的……」「小老弟」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對話。
他沒有把自己的懷疑告訴松島宏。這倒不是「信不過」的問題。這個時代，已經有不少技術可以違背人自身的意志從生物腦中挖掘出信息來了。冒然告訴其他人一條情報，就是比會承受更大的風險。
在旁人的眼光之中，他只是用第八武神的故事勸誡了一下這位有一面之緣的江湖同道，僅此而已。
向山最終還是從那個被雷得外焦里嫩的狀態之中恢復了過來。他搖搖頭，道：「算了。我理解你的意思了……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不是說很少有人知道嗎？你認識當事人？第八武神還是向山的妻子？」
「啊？這個？我畢竟是一個內家高手，一個駭客。取得情報的方法也是多種多樣的。」那聲音道：「順帶一提，真正機密的情報我並不會存儲在『這邊』。您也別想用費常規手段獲取。」
「啊，也是。」向山點了點頭：「話說回來啊……」向山從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個舊U盤：「這是當時拷出來的數據。這些日子我被追得到處逃命，沒工夫上網，所以一直沒有上傳。我想直接給你也是可以的。另外，我的其他同道拿著另一份拷貝去了隔壁的城市。如果他們沒有死在半路的話，你應該能夠看到新建的區塊鏈。」
這就是分散風險。一個有意義的資料到手之後，就應該儘快做好幾個備份，並且分開保存。
不論那一路被官府殺死，這份資料最終都可以公開到江湖之中。
「有心了。」那聲音說話的同時，音響上的呼吸燈閃爍幾下，似乎是在抒發某種情緒：「觀看數量的話，這個數據還很完善。末那騎士團這些年實驗確實做得很多……可惜。」
向山點了點桌子：「可惜？」
「沒什麼……」
「你是在可惜，現在自己用不了這份數據嗎？」向山道：「你現在只是假性人格覆面，所以無法做研究與分析？」
「哈哈哈，確實是這樣。」那聲音大方承認了。
向山雙手抱胸：「不過，據我所知……假性人格覆面應該是不可能使用內功的。」
假性人格覆面，泛指一切「計算機所模擬的社會化人」。
而內功的原理則是「藉由人腦非同凡響的數學結構，繞過圖靈機可能存在的限制進行編程」。
人類大腦的數學結構，或許是優於圖靈機的。這是內功存在的原理。
內功設計的時候，就考慮到了最大限度發揮「人腦」的機能——不這樣的話，反抗者根本就沒有對抗暴政者的資本，因為後者必然會掌握更多的計算資源。
從這一點來說，假性人格覆面是不可能施展內功的。
「對，確實是這樣的。」那聲音道：「這是我師門的秘傳手段。我可以藉助其他人的生物腦來施展內功。宏君會把自己的生物腦暫時借給我，我可以用他的生物腦來施展。」
「不不不，這不現實吧？」向山搖了搖頭：「松島先生雖然外功很強，但是應該一點內功都不會才對。他大腦沒有形成索緒爾神域，缺乏施展內功的物質基礎。」
「這個限制……」那聲音遲疑了一下：「其實有可能繞過，只是方法就恕我保密了。」
向山如果還有臉的話，他面色應該會十分凝重。他說道：「確實是啊……我都不應該聽這個話題。」
向山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恨自己的記憶力。他甚至想要把這一段記憶抹去。
「我的師父也很後悔發明這種秘術。但是她也發誓絕不外傳。」那聲音也感嘆道：「只是……當時，當時情況兇險，我們……我們門派不得不使用這秘術。」
向山自己創造的賽博武學，是強調「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游擊戰術，講究「資源的不對稱消耗」，是統計學角度對資源稀缺的一方天然有利的戰術。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將需要特殊義體才能發揮完全力量的軍武道視作「邪道」。
軍武道是對掌握更多資源的強者集團更有用的技術。
而這一門「利用他人的生物腦施展內功」的技術……
恐怕也是對庇護者更有利。
庇護者掌握了幾乎所有平民義體的後門，他們若是掌握了這門技術，就可以隨意的徵用平民的生物腦，用阿耆尼王的假性人格覆面組成內功高手大軍。
而俠客這邊出於「不占用平民一丁點計算資源」的道義，就沒法隨意施展這一手了。
他們若是做了，那就是違背俠義之道，斷絕俠義的生存空間。
這門技術會進一步加劇雙方力量的失衡。
他完全能夠理解對方為什麼表現出這樣的態度。若是向山想要訪問這假性人格覆面的數據，恐怕這假性人格覆面會立刻自我刪除。
這技術……不，甚至是這個思路，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個術，每用一次就增加一次暴露的風險。」向山看著一個攝像頭，嚴肅的說道：「末那騎士團值得這樣做嗎？」
「恩師之所以能開發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術，就是因為她追蹤了所有假性人格覆面的前沿研究。」那人說道：「在科研騎士團的序列里，假性人格覆面非常不受重視。它被視作『末那計劃』的細枝末節，或者某種服務產業的技術。甚至最早資助、推動相關研究的征天王，也只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慾而已。」
向山點了點自己額角：「這個技術的最終目標是？」
「恩師認為，這可以大幅度降低內功的入門門檻，甚至可以繞過還丹酶與索緒爾神域的限制。」
現在，抵抗者的問題在於，絕大多數人都被庇護者捏住了命門。就算他們製作防火牆一類的補丁也無濟於事。
歷史上反抗浪潮的掀起，往往都是開始於內功高手對某個防火牆程序的升級與擴散。但這種運動的極限很快就會到來——只要庇護者那邊破解掉了這個防火牆，那反抗就會被強壓下去。
當然，反抗者們也不是全無機會。只要他們來得及占領生產線，改變設計圖，生產出沒有後門的硬體，再安裝沒有後門的軟體，便可以繼續抵抗。
但是，庇護者們的反應始終很快。
——啊對，阿耆尼……呸，那傢伙突破防火牆的手藝一直很好。
在談及這一點的時候，向山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印象。
在很早的時候……在二十一世紀三十年代的時候，現在被稱作「阿耆尼王」的傢伙，應該是……他的手下？
那個時候，他的本領就很強了。
在二百年的歷史之中，防火牆技術簡直就是畸形發展。
而席捲太陽系的那次反抗浪潮，據說是「圖靈」嘔心瀝血編寫的防火牆。阿耆尼王也很費了一番手腳才將之破解。
這位「小老弟」的恩師覺得，再這樣下去也是無濟於事。「圖靈」的內功不管高出阿耆尼王多少，「創造」總比「破解」要困難。一位天才人物在整個人類歷史之中，也只是一朵浪花而已，無法決定方向。
所以她希望能夠讓每一個人都擁有「自己編寫的防火牆」。
這樣子的話，就算每個人的防火牆質量都遠遜於「圖靈」編寫的，但庇護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到「破解一人就等若破解所有」。
而這一門秘術，就是她研究的副產物之一。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意識到，「假性人格覆面」這個技術路線大有可為。
也正是因為如此，數年之前，「小老弟」的本尊就與松島宏達成了協議。松島宏提供自己的生物腦，讓「小老弟」在這邊施展內力。
向山看著松島宏，道：「不過還真是看不出來，松島你還挺勇的——把自己的生物腦交給別人擺弄。我都做不出這種事。」
「哪裡，被逼的而已。我的性命捏在一位俠客手裡，哪裡敢不聽從呢。」松島宏搖搖頭。
向山點頭：「就當是這樣吧——你知道什麼適合藏身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