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預笑了:「我是問你,我該何去何從?」
林星河沒想到,如此重大抉擇,杜預竟然諮詢自己意見。
她又頗為感動——杜預這是真的尊重自己,珍視自己意見。
林星河沉吟良久,徐徐道:「若依我觀點,我不贊成馬上歸還兩京。」
杜預眼前一亮:「細說。」
林星河條分縷析道:「太后過去對你觀感並不好,但之所以態度大變,因朝廷如今沒有實力,相反你卻擁有足以讓朝廷忌憚的強大力量和天下人望。力量對比,決定了朝廷的態度變化。」
「這一點,連皇帝都擋不住。」
「就算皇帝沒有發瘋,朝廷在認識到你勢不可擋後,也必須調整態度和策略,以安撫拉攏為主,試圖獲取你收復的土地,以恢復國力。」
「但我意思,不能這麼痛快,將兩京歸還朝廷。朝廷態度善變,你又功高震主,擁有如此之強的力量,只怕太后在穩定了內外部局勢後,又會對你產生殺心。」
「此事,不光關係你個人的安危,還關系所有跟隨你、效忠你的兄弟。」
「你所有的威望、權力,都來自於戰爭。一旦停止戰爭,你就毫無用處,回歸到一個普通讀書人。」
「太后所謂停止北伐,靜觀其變,表面上是畏懼蒙元帝國,但更是畏懼你勢力在戰爭中急速膨脹,準備攘外必先安內,將你勢力消化掉,收回兩京,鞏固皇權再作打算。」
「她以武親王、武士彠兩人來取代你,只要你交出兵權和兩京,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由朝廷拿捏了。」
「但太后之命,堂而皇之,很難辯駁。該如何駁倒她停止戰爭的提議,才是重中之重,也是最難的地方。」
眾女心服口服,暗暗豎起大拇指。
林星河平素少言寡語,似乎很少有機會表現她的政/治智慧,但她不愧是林如海的女兒,官宦小姐,見多識廣,對政/治問題也有獨到見解。
她這議論,一針見血,指出問題核心——太后在下一盤大棋,要停止戰爭,以消弭杜預權力,杜預該如何應對?
杜預雖不反對維護大唐統一,將兩京歸還,且意識到若他做成此事,念頭通達,至聖文骨必然能再進一步,完成向黃金品階升級,但誠如星河所言,朝廷來得容易不會珍惜,讓太后得逞,更容易產生功高震主、鳥盡弓藏念頭。
杜預想通這一點,直接給太后寫了封信。
信中,杜預蘸滿濃濃墨汁,混合著飽/滿感情,再次表達了自己對朝廷忠貞不二、北伐不能停的信念。
他這封信,不光是向太后表明心跡,更要向大唐、十國、天下人表明自己的心跡與追求。
這對於杜預的未來發展,極其重要。
眾女環繞在杜預周圍,充滿緊張與期待,不明所以,為何杜預如此重視與朝廷的關係,為何要寫這封書信。
小蠻叉腰道:「朝廷都這麼刻薄對待你了,又是陷害,又是猜忌,又是拉攏,又是糖衣炮彈,還寫什麼鳥書信?如果文字管用,還要軍隊做啥?」
林星河正色道:「正因朝廷多有猜忌,杜預才更要表明心跡、正本清源、以正視聽,這叫掌握話語權。」
弄玉急忙道:「你們不要吵,看杜預如何寫這封給太后的信?」
杜預深吸一口氣,克服了腦海中毒後強烈不適感,提起筆墨,寫了四個酣暢淋漓大字:「【後出師表】!」
「哇···」
眾女眼眸變成小星星,期待感直接拉滿。
因杜預的出師表,早已名垂千古、傳遍天下,影響奇大,成為不朽之名篇,可以傳頌千古那種。不光太后下令,在大唐每一座學堂設立牌位,勒石雕文,連蒙元帝國讀書人都在背誦流傳。
如今,杜預竟然又要寫【後出師表】?
說服太后,聽從杜預的戰略嗎?
杜預一筆一划,入木三分,筆墨酣暢、踏石留印。
「陛下(指瘋了的那位)深慮正邪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
一股才氣,油然而生,沖天而起,凝聚在杜預頭頂上,聚而不散,猶如花瓣盛開。
舉人文氣神通【三花聚頂】,能讓才思敏捷、精力集中。
眾女看著看著,臉色肅然起來。
「杜預,這文章寫的真好。」
蔡文姬衷心讚嘆:「光是開頭深慮正邪不兩立,王業不偏安這兩句,就堂堂正正,正氣凜然,讓人動容。」
杜預暗笑。
這是諸葛亮的【後出師表】,名垂千古的名篇,能不讓人動容嗎?
他從長安出征洛陽前,曾經給朝廷上了一篇【出師表】,逼的皇帝沒辦法,才取得了名正言順主帥大義名分,堂堂正正以大唐王師名義出師。
如今,他若還想繼續執掌軍權,繼續北伐,就要與太后打好交道,爭取太后的支持。
想做到這一點,無異於與虎謀皮,難比登天——太后已經很忌憚杜預如今的實力,更清楚杜預的本事,怎麼可能同意杜預繼續執掌軍隊北伐?
一旦打下河北三鎮,杜預將同時擁有長安、洛陽和河北,等於掌握了關內、中原與河北三大要地,占據大唐半壁江山,完全有實力與唐廷分庭抗禮,不是皇帝勝似皇帝,太后還怎麼睡得著?
但。
杜預偏有辦法。
就是再寫一篇千古名篇,讓太后不得不答應自己出師。
【後出師表】!
油燈搖曳,美人環視,玉手磨墨,紅袖添香。
杜預在燈下,徐徐寫下了另一句:「以陛下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這兩句意思:陛下考慮到我大唐和安史反賊不能並存,帝王之業不能苟且偷安於金陵一地,所以委任臣下去討伐反賊。以陛下那樣的明察,估量臣下的才能,本就知道臣下要去征討敵人,是能力微弱而敵人強大的。但是,不去討伐敵人,大唐也是要敗亡的;是坐而待斃,還是主動去征伐敵人呢?因此委任臣下,他一點也不猶疑。
這是杜預回顧歷史,以皇帝的話,堵太后的嘴——我成為王師統帥,不是一字草頭王,而是堂堂正正獲得皇帝任命的,擁有大義的名分。若太后要對付我,可要想好天下人的反應。
韓娥讚嘆道:「好一個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天下之大,主強臣弱,也就以你輝煌戰績才敢對皇帝說這種話,換成其他人早就死了一萬次。」
眾女點頭,深以為然。
若非安史之亂以來,杜預連連創造奇蹟,軍事上輝煌無比,其他臣子如何敢對太后說——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軍事上的事,太后你就交給我吧,不要瞎嘀咕了。
這種爹味十足的教訓,在出師表上,杜預已經教訓過皇帝了,如今太后又一次遭受了杜預爹味教訓。
但天下之大,無人敢不服。
杜預的戰績,就擺在那裡。
安史之亂,唐廷屢戰屢敗,主力淪喪,皇室出逃,要不是杜預逆天一戰,力挽狂瀾,哪有如今長安洛陽光復,兩京收復的局面?
太后能否認嗎?
杜預中氣十足、敢說硬話,偏偏朝廷還無人能反駁。
杜預笑了笑,又繼續寫道:「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得偏安於金陵,故冒危難,以奉陛下之意也,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漢,又務於東齊,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我接受任命的時候,睡不安穩,食無滋味,兩天才能吃上一餐;臣下不是不/愛惜自己,而是看到大唐帝王之業不可能偏安一隅,處金陵而得以保全,所以冒著危險,來執行皇帝北伐旨意,可是爭議者說這不是上策。而叛軍恰好在西面疲於對付大漢,東面又要竭力去應付東齊孫臏的進攻,兵法要求趁敵方勞困時發動進攻,當前正是趕快進軍的時機呵!現在謹將這些事陳述如下。
杜預深吸一口氣,聚精會神,牛角掛書,閃電五連鞭,開啟連續暴擊。
「太宗明並日月,謀臣淵深,意欲一統天下,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太宗,臣不如房杜之才,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小蠻看不懂,已詢問眼光看向林星河。
林星河笑道:「這是杜預向太后【固守待機】國策反問的第一問。」
「意思是,以當年太宗皇帝雄才大略,可與日月相比,他的謀臣房玄齡、杜如晦見識廣博,謀略深遠,要一統天下,但還是要經歷艱險,身受創傷,遭遇危難然後才得保全大唐暫時安定。現在,陛下比不上太宗皇帝,我杜預也不如房杜之才,群雄並起,叛亂仍在,太后您卻想用長期相持戰略來取勝,安安穩穩地平定天下,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一點。」
眾女這才恍然大悟,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杜預這是搬出李唐老祖宗,來壓太后。
論李唐皇帝,無人能超過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