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病危

  走出複印店來到街邊,沐浴在陽光之下,身上被曬得暖烘烘的,王東升只覺得神清氣爽。

  該辦的事兒,都已經辦完了,該拿的東西,都已經拿到手裡,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東西拿去給爺爺看。

  說不定老爺子看到之後,一個高興,心情就能好不少,連帶著身體,也能恢復不少。

  再加上爺爺的老房子已經收拾完畢,只等著人從醫院回來,住進去了。

  為了爺爺出院後身體的恢復,王東升與父親商量後,在老房子的次臥添了一張單人床,還買了不少一次性的床單被套,這樣不管以後是誰住過去陪護,都會方便很多。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一邊這麼想著,他一邊挪動腳步,準備趕回病房去,卻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是父親打來電話,而此時並不清楚,電話另一頭帶來的,將會是怎樣的消息。

  「快回來,你爺要不行了。」

  從電話中傳過來的,是父親略帶沙啞的聲音,王東升的手一僵,緊跟著突然沒了力氣,手機也直挺挺地掉落在地上。

  可時間容不得他細想,趕緊彎腰拾起手機,卻聽見那邊傳來一聲「趕緊的」,而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這一刻,王東升的腿不由得顫抖起來,他的大腦瞬間混沌了,一時情急之下,甚至快要反應不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爺爺的情況,不是正在一天天地好轉麼?

  雖然自己這幾天都在忙活,連續幾天沒有去醫院,可上一次去的時候,明明看見爺爺還是很精神的啊!

  情況怎麼就突然……急轉直下了呢?

  怎麼可能呢!

  一陣急促且嘈雜的汽車鳴笛聲,將他從失魂落魄中拽回了現實。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走到了道路中央,面前的桑塔納距離身體不過一圈只隔,駕駛位上的司機滿臉怒火,險些開口罵人。

  連忙一鞠躬,也沒聽清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怎麼道歉的,王東升便慌張地向路邊跑去。

  開車門、插鑰匙、點火發動,他快速開著車,向著醫院趕去。

  這一刻,他只恨自己開的不是火箭,趕路的速度不能更快一些。

  待到在住院部門口把車停下,都來不及上鎖,他就衝出來發了瘋似的向著二樓病房跑去,等到胸口傳出一陣火辣辣的痛感時,人已經來到了病房門口,卻看見姑父正打開房門,將主治醫師送了出來。

  姑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已是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王東升衝上前去,一把攥住了醫生的胳膊,慌張問道:「大夫!我爺爺怎麼樣了?到底是什麼情況?到底怎麼了?」

  他慌亂無比,乃至於忘記了手中使出多少氣力,也忽略了醫生那吃痛之下的表情,知道姑父將他拽到一旁,才終於鬆開了手。

  醫生的表情本是十分不悅,卻在望見王東升的臉後,瞬間鬆弛了下來。

  那是一張他見過無數次的臉,今天只是又重複了一次而已。

  正因為熟悉,所以主治醫師反而是更能理解王東升情緒的人,隨後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大夫,你說話啊!到底怎麼了啊!」

  站在原地的王東升慌張地大喊著,若非姑父死死鎖住他的胳膊,此時他早就撲到醫生的身上了。

  半晌過去,被姑父那鐵鉗似的大手按著,王東升的情緒才終於緩和了些許,他扭過頭,一臉期冀地望著對方,可姑父的眼眸卻低垂了下來,避開了他那熾烈的擔憂。

  「人都有這麼一天……你先緩緩再進去吧……」

  停頓半天,姑父的嘴裡只憋出這麼一句話來,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一股無名火瞬間從王東升心頭湧起,可看著姑父的臉,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火氣,源自悲傷,而姑父的沉寂,亦是如此。

  情緒最不該的,就是發泄到家人身上,王東升深知這一點,所以哪怕萬種憋悶,卻也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猛然吐出一口濁氣,王東升對著姑父輕輕點了點頭,而後一把推開病房的門,徑直走了進去。

  病房裡,病床邊上,母親和姑姑都已經到了,兩人一左一右地陪著病床上的爺爺,眼圈卻早已紅得很透,明顯是剛剛哭過。

  病床的尾端,父親坐在一把木頭椅子上,垂著頭,雙手不停地撓著頭髮,動作越來越大,情緒反應愈發狂躁起來。

  整個病房裡,唯一冷靜的,似乎只有病床上的爺爺了。

  老爺子依靠在病床上躺著,看到王東升進來,立即對著他笑了笑,滿臉虛弱,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看到爺爺的一瞬間,王東升頓時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被鋸子硬生生鋸開了一個裂縫般,瞬間落下了一個極大的空洞。

  躺在病床上的王珏,臉已經極其消瘦,此前的些許紅潤在此刻蕩然無存,只是泛著黃,又好像泛著白。

  人一瘦,五官卻被襯得更加清晰,上下嘴唇上幾乎都沒什麼肉了,早年鑲嵌的烤瓷門牙泛著黃,露了一半在外面,向著王東升,好像在打招呼。

  那張臉上的眉毛已經變得極淡,淡到近乎於無,而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像是突出了眼眶一般,雖然病重,卻顯得精神奕奕。

  直接揪住了王東升的心臟的東西,是那粗重的呼吸聲。

  「哧……呼……哧……呼……」

  一如老舊了、生了鐵鏽的鋸子,正在緩慢地對被雨水浸透的樹幹進行攻擊,那股從爺爺的胸部與肺部中發出來的聲音,恍若無間地獄的迴響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王東升的心臟。

  似乎唯有把他的心臟完全撕碎、碾成粉末,才算結束。

  淚水不由自主地從他的雙眼裡涌了出來,瞬息間決堤,洶湧澎湃,可他卻硬生生地壓制住了自己的生硬。

  在沒有聽見一個確定的結果之前,在沒有人篤定地告訴他那個必將到來的未來之前,王東升什麼也不信。

  父親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緩緩站起身來,望了望他,卻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像姑父那般,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跟你爺說說話吧……」

  聽見這話,王東升的身子一軟,頓時被抽離了所有氣力,整個人都險些直接癱倒在地。

  那個他最不希望的未來,到底還是要來了。

  可就在此時,病床上的爺爺突然顫顫巍巍地把手抬了起來,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對著他輕輕招了招手。

  這一招手,就好像是絕境中的光一般,讓王東升心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於是一股氣力從胸口湧出,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正想聽爺爺要對自己說些什麼,卻只見王珏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嘔……咳咳咳……」

  那咳嗽的聲音,伴著乾嘔,仿佛什麼東西,正在一下又一下,劇烈地錘擊著爺爺那乾癟瘦弱的軀體。

  隱約之中,一雙無形的大手似乎從虛空中探了出來,穩穩地扼住了爺爺的咽喉。

  那雙手似乎隨時都能動手,隨時都能將爺爺的生命,帶離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