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過招

  唐措有起床氣,非常嚴重的起床氣,會氣到什麼地步呢?氣到剛剛恢復到8%的生命值,又跌到7%。

  在死亡的邊緣反覆橫跳。

  但越是在這種時候,他越能保持耐心,連音量都比平時要輕,處於神經衰弱和暴起打人的微妙平衡之中。

  「說吧,你們究竟有什麼事?」他問。

  我沒什麼事啊!

  聞曉銘在心中咆哮,但他不敢說。他不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靳丞,靳丞幸災樂禍地沖他搖搖頭,見他整張臉都垮了,優哉游哉地欣賞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先來說說我們之間的事吧。」

  唐措蹙眉。

  靳丞問:「編號K27216,是你嗎?」

  聞言,聞曉銘莫名覺得耳熟,冥思苦想好一會兒,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黑名單上出現的新人嗎!

  他略感驚訝地看向看向唐措,唐措卻緊盯著靳丞。

  唐措:「有問題?」

  靳丞:「當然有。此時此刻我本來應該睡在A區的豪華別墅里,可就因為你惹惱了烏鴉先生,導致本該順利完成任務的我——被遷怒,於是我就到了這兒。」

  唐措:「……」

  靳丞:「你這間屋子本來也是我住的,如果你往床底下看,還能看到我上次藏在這兒的一瓶紅酒。」

  聞曉銘的嘴巴張成了O型,唐措則終於明白剛才的小丑為什麼盯著他不放,敢情還有這個緣故。

  但那又怎麼樣呢?

  唐措絲毫沒有愧疚地說:「哦。」

  靳丞想挑個眉,可他敷著面膜只能僵著,遂只能用聲音表達不滿:「哦是什麼意思,你不打算負責了嗎?」

  唐措:「你有證據嗎?」

  靳丞:「紅酒。」

  唐措:「就算真的有,誰能證明那瓶紅酒就是你的?」

  靳丞樂了,翹著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手肘擱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支著下巴,就這麼饒有興致地看著唐措,說:「所以你打算耍賴?」

  「不。」唐措看了眼支離破碎的窗戶,微微一笑:「如果你更喜歡這間屋子,我可以讓給你。」

  靳丞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我們換了房間,到時候如果有人來找你麻煩,那也會找到我的頭上來,對嗎?」

  唐措反問:「不是你說要幫我?」

  聞曉銘徹底驚呆了,這是什麼?黑名單榜首和吊車尾的終極對決嗎?F區的新人到底怎麼回事,這年頭最弱的垃圾場裡都能出這種人才了?

  就在這時,靳丞話鋒一轉:「我都這麼幫你了,真的不交個朋友?」

  唐措:「不了吧。」

  「為什麼?」聞曉銘比靳丞還要激動,一句話就引得兩人側目。他頓時氣弱,但還是很頑強地把話說完:「我覺得你們挺適合的,交個朋友,就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靳丞屈指敲敲扶手:「我們在吵架嗎?」

  你們不在吵架嗎???

  唐措很無所謂,但他不想交朋友,他現在只想睡覺。可老天爺偏要跟他對著幹,眼見這裡的事都快完了,窗外忽然又鬧騰起來。

  聞曉銘是個坐不住的,當即跑過去看,激動道:「老大,樓下打起來了!」

  「打什麼呀?」靳丞依舊翹著二郎腿,一點兒挪地方的意思都沒有。

  「我看看。」聞曉銘又看了會兒,終於大致摸清了樓下的情況,說:「F區好像內訌了。」

  「內訌?」靳丞忍不住挑眉,臉上的面膜便立刻發出抗議。他抬手撫平,一抹,都他媽快幹了。

  聞曉銘繼續實時播報:「打得正歡呢,最起碼有五六撥人在打架。那個整得跟古惑仔似的我好像聽說過,F區最近勢頭很猛的一個,看起來是格鬥派的,喲,一拳下去轟趴一片,挺像氣功的。不過他對面那個槍械師倒是眼生得很,這槍怎麼一點準頭都沒有,玩蛋呢……噯噯噯噯那幫新人怎麼回事?動刀子能拼得過人家嗎?」

  他回頭看靳丞:「老大我們管不管?」

  靳丞這才走到窗邊,垂眸看著樓下的場景,神色比永夜城的夜還要冷,又透著股漠不在意。聞曉銘深諳他老大的性子,繼續說:「這屆新人很怪啊,一個個看起來弱得跟軟腳蝦似的,竟然還知道反抗。我看今晚這事兒,八成又是這幫犢子盤剝新人的時候搞出問題了。」

  聞曉銘這話,幾乎正中事實。

  黃毛五人組被唐措打跑後,為了自保並未聲張。但F區就是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混亂之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裡盯著,不怕沒人搶,就怕搶不夠。

  大家趕巧湊在一起引發群架也是常有的事,可今晚的新生不大對頭。往常新生都是嚇得躲在一旁,等著被盤剝的,誰贏了就歸誰。可今天,他們打著打著就發現不對勁了。

  「操,誰他媽砍我!?」

  「新人哪來的武器?!」

  「拿個菜刀有毛病啊!」

  看著樓下吵嚷一片,靳丞又瞟了一眼唐措,勾起嘴角。那些新人多半是在學他,雖然敢於反抗的只有兩三個,還很快就被干趴下了,慘得很,但至少有血性。

  靳丞不耐煩地扯了扯快幹掉的面膜,問聞曉銘:「帶東西了嗎?讓他們都給我閉嘴,吵得別人睡不著覺。」

  「好嘞。」聞曉銘立刻去開包裹。他從A區帶來了一大包裹的東西,裡頭除了靳丞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道具。

  他拿起兩個狀似精靈球的東西,大喊兩聲就往樓下丟。

  「看球!」

  眾人被他這一嗓子驚到了,許多人紛紛抬頭。

  「砰——轟——」雙球落地,瞬間炸開的煙霧迅速瀰漫整條黑石長街。眾人下意識地捂住口鼻,可這煙霧無孔不入,沒過幾秒,咳嗽聲便連成了片。

  「咳、咳咳……」

  「這是什麼東西?!」

  「咳、我操……」

  聞曉銘頗為得意的打了個響指,跟靳丞炫耀:「嗆嗆蛋第二號,覆蓋範圍增加到百米,無色無味,通過毛孔滲入,見效快、作用力強,可惜又是個失敗品。不過我很快就可以研發到三號了,到時候一定能裝進裝備欄。」

  靳丞不予置評。反正這種除了致人咳嗽外毫無作用的東西,他是死也不會用的。

  聽聽這驚天動地的咳嗽聲,比剛才更吵了。

  靳丞回頭看向唐措,他還坐在椅子上,盯著剁骨刀神色晦暗。他看起來臉色真的很不好,不是單純心理上的不好,也有病理上的不好。

  「你……」正說著,靳丞忽然感覺喉頭一股癢意。他立刻想到什麼,驀然回頭,銳利目光掃過聞曉銘又最終定格在樓下:「你的覆蓋範圍是橫向的還是全方位?」

  「啊?」聞曉銘一下沒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猛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咳咳咳臥槽我他媽咳咳、咳咳……」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了。

  靳丞還在忍,忍著咳嗽,順便忍著不把聞曉銘從窗戶里扔出去。餘光瞥見那破窗,又覺譏諷——這窗戶可不就是被他和聞曉銘先後打破的嗎?

  屋子裡的唐措也在忍。

  媽的,忍不了。

  「咳、咳咳……」他一隻手扶在桌沿,一隻手已經摸上了刀柄。緊蹙著眉打開人物面板,他的生命值已經從7%再度跌破5%。

  之所以掉得這麼快,是因為唐措還有低血糖的毛病。他在夜半時分橫屍街頭,緊接著又經歷了幸運大轉盤和暴打詐騙團伙事件,好不容易能夠躺在床上休息一會兒吧,沒到一個小時又被人砸破窗戶叫醒。

  這個世界跟他有仇。

  「君子動口不動手。」靳丞一個箭步走到桌邊,伸手按住了刀背。他用自以為最真誠、最溫和的眼神看著唐措,但在唐措的眼睛裡,他敷著快幹掉的面膜像個脫皮的鬼。

  腦殼疼,看著這樣一張臉唐措真的腦殼疼,神經衰弱,喘不上氣。他忍著咳嗽,用力拔出剁骨刀,回他一句:「老子動手不動口。」

  說時遲那時快,唐措一刀砍向靳丞肩頭。

  靳丞臉上還掛著無奈的笑,腳下卻沒有絲毫馬虎,閃身避過、乾脆利落,連臉上的面膜都沒動一下。可就在這時,唐措忽然抬起左手,厚厚的「板磚」憑空出現,一個重擊砸過來,打了靳丞一個猝不及防。

  一絲詫異划過靳丞眼底,可他絲毫不亂,以快到詭異的速度避過這記板磚,後仰的同時單手撐在桌沿上,一個側翻轉瞬間便到了唐措身後。

  唐措也很快,回身側踢,腿風凌厲。

  這叫泄憤,也叫試探。

  一個莫名其妙的自稱來自A區的老玩家,摸不清來歷、摸不清性格、摸不清目的,全身上下連頭髮絲都值得懷疑。

  「啪。」靳丞抬手擋住他的側踢,手腕一轉,便扣住了他的腳踝。唐措臉色驟變,因為他在踢上去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異樣——靳丞的胳膊硬得像金屬,根本無法撼動。

  腳踝被他扣住,此刻就連抽身都辦不到了。

  「怎麼樣?還要試嗎?」靳丞輕而易舉地就猜出了他的目的。

  唐措笑了,雖然臉色蒼白還冒著虛汗,眼睛卻很亮,右腿用力下壓的同時整個人往靳丞身上撞。

  又是一個出其不意。

  平衡被打破,靳丞被迫鬆手,兩人齊齊往後倒。他們倒得快,起得也快,甚至根本不等觸地,手掌一撐就又站了起來。

  看起來是勢均力敵。

  可一個氣喘吁吁,一個遊刃有餘,唐措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剛才快要倒地的時候,他明明看到靳丞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不像是被迫倒地,而是順勢而為。

  他的身體素質、反應速度、戰鬥意識,恐怕都在自己之上。

  這還是在他沒有動用任何異能、武技這類外掛的情況下,他是老玩家,又是A區精英,真實實力恐怕深不可測。

  永夜城,當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唐措有點興奮,與高手過招又很暢快,可他的臉色愈發蒼白,越來越強烈的咳嗽也再忍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嗑出血來。打開人物面板查看,生命值已剩下最後的2%,生死一線。

  靳丞蹙眉:「你看起來情況不太妙。」

  「是啊。」唐措經過剛才的試探,已基本確定他沒有惡意,態度倒是比剛才隨意許多,隨意到快死了才若無其事地問一句:「這附近有醫院嗎?」

  靳丞氣笑了。

  「聞曉銘。」

  「到!」

  聞曉銘咳得肺都快吐出來了,還是忙不迭跑過來聽候召喚。天知道老大已經多久沒有連名帶姓地叫過他名字了,忒可怕。

  「藥。」聽聽,連說話都開始簡略了。

  聞曉銘連忙從包裹里掏藥,而唐措已經跪倒在地,扶著床沿開始猛烈咳嗽。靳丞眸光漸冷,掃過聞曉銘:「誰讓你拿那些實驗品?用治療藥劑。」

  「好好好!」聞曉銘也是一時糊塗了,畢竟是救人,還是用永夜城正規出品的療傷藥劑才更保險。可他也忍不住在心裡嘟噥,以前也沒見老大這麼緊張過,難道被罰的次數多了他終於決定好好做人了?

  手指在空中一划,聞曉銘的手中便憑空多了一瓶淡藍色長管藥劑。他打開塞子剛想給唐措餵下,卻不料被靳丞半道截胡。

  聞曉銘愣住,眨巴眨巴眼睛摸不著頭腦。

  靳丞卻不管他,兀自將藥劑湊到唐措嘴邊,雖然笑著,但語氣冷硬:「張嘴。」

  唐措抬起頭來,斜眼看他。

  靳丞:「你看我幹什麼,我臉上寫著『藥』嗎?」

  唐措:「你臉上寫著『找死』。」

  靳丞:「是你找死還是我找死?」

  唐措:「都有。」

  聞曉銘眉頭一跳,急忙勸架:「兩位大哥冷靜、冷靜,都是朋友,別吵架啊。」

  靳丞一把將藥劑塞進唐措手裡,回頭問:「我們吵架了嗎?」

  聞曉銘閉緊嘴巴,弱小、可憐又無助。他只是個無辜的勸架群眾,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看到。

  那廂唐措喝下藥劑,生命值降到懸而又懸的1%,終於止步,咳嗽也漸漸停了,身體各項機能逐漸回升。

  永夜城出品的治療藥劑,效果相當不錯。

  「多謝。」他重新站起來,神色坦然。

  「謝聞曉銘。」靳丞頭也不回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的情況,道:「吵死了。」

  聞曉銘突然被cue,又突然看到他發脾氣,簡直一頭霧水。但長時間的相處讓他深諳生存之道,立馬響應:「嗆嗆蛋的殺傷力比我想得要強,樓下那些人再厲害的都不過是F區的,現在恐怕都打不起來了,我馬上下去處理。」

  語畢,聞曉銘腳下抹油,立刻開溜。

  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可他剛跑出樓道,就又被靳丞叫住:「等等,明天幫我準備一張面具。」

  聞曉銘一個急剎車回頭:「老大你要面具做什麼?」

  靳丞站在樓道里,背後房間的門已經關上了。他撕下面膜,隨手扔進垃圾桶,昏暗的燈光照得他的身影有些迷離。

  「先給我備著,以後再告訴你。」

  「還有,暫時不要把我在這裡的消息透露出去,我打算在這裡待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