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捏完了陶瓷去花卉大棚。

  綠色學校的老師介紹完花卉養殖之後,打起了學生錢包的主意：「這裡有新鮮的玫瑰花，3塊錢一支,大家感興趣的可以買一支回去,研究花卉的內部構造。」

  洛行雲操了一聲：「這也太黃了，花卉可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拿回去研究人家的生殖器官可還行。」

  李遇：「臥槽真的是生殖器官嗎？」

  洛行雲認真道：「騙你幹嘛呀。」

  李遇還是個寶寶：「哎嘛這綠色學校好黃暴。」

  眾人：「……」

  戚羽偷偷把洛行雲拉到身邊,告誡他別跟李遇那個傻子一起玩兒：「你這隻洛貓貓是不是有毒！人家的意思是，讓你買了玫瑰花送給喜歡的人去表白，什麼解剖生殖器官，你讀書讀傻了吧！」

  霍思明擔負起老父親的職責，老氣橫秋地指點這個不懂愛情的傻兒子：「給你野戰對象帶一支。」

  戚羽嘖了一聲：「什麼一支,一支夠嗎？天寒地凍，有攻城野戰之大功,必須99朵！」

  洛行雲發出了貧窮的聲音：「沒錢。」

  眾人都嘖嘖嘖,跟洛神這種男人野戰，真的就是血虧一波。

  霍思明恨鐵不成鋼：「你都凍感冒了，人家是女孩子好不好。她愛著你這個傻逼她還給你送圍巾，你連3塊錢一朵的玫瑰花都不給她,你是不是有毒？」

  說著掏出手機，號召大家一人捐3塊錢,買3朵玫瑰花給他湊個份子,穩固他這個瞎了眼的女友。

  眼看三個兄弟從人山人海里給他搶回3朵玫瑰花，洛行雲太感動了：「謝謝啊兄弟！」

  霍思明罵罵咧咧：「真是，這麼摳門怎麼追得到女教官,哼。」

  戚羽頂頂孩子他爸的胳膊：「我覺得3朵也有點摳，3朵什麼名目？」

  洛行雲從他們手裡接過三朵顫顫巍巍的小玫瑰花，小心供在手心裡，念叨著：「3，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開始，是永無止境的三體運動，是找不到解析解的混沌系統，代表著愛情的千變萬化、有始無終。」

  眾人大吃一驚，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好像能明白點兒為什麼這個傻逼找到了女朋友了。

  洛行雲有史以來第一次送花，抬頭找小班長。裴衍背著手在大棚里認真參觀漲勢喜人的草莓，對快要出清了的玫瑰花市場毫無興趣。

  戚羽在身邊舉著手機道：「誒，我們學校和十三中發起了battle，競猜今晚哪個學校的校草收到最多的玫瑰花。」

  霍思明哼了一聲：「無聊。」

  戚羽：「照常理來說一定是我們班長，不過最近有一些關於他的甚囂塵上……嗯，所以我猜還是我們班長。城南必勝！」說著回頭去找林芝芝組織應援。

  洛行雲沒心沒肺想要邁出的步伐頓住了。

  他手中的玫瑰，柔軟的花瓣層層疊疊地怒放著。但因為是從人山人海中搶來的，生長的環境也非常普通，沾了點髒污，受了點小傷。加之包裹著一層俗艷的塑料包裝紙，無比寒酸和摳門。

  他悄悄把玫瑰花背到了身後。

  原本自信滿滿地編了套說辭，要說天長地久，臨到頭又打起了退堂鼓。

  怕他收到了太多野玫瑰，每一朵都比他的好。

  λ

  晚上聯歡晚會，自閉小組要表演節目，早早去場地彩排。

  裴衍也在那兒，跟林芝芝還有孫政委演示無人機和雲台的用法。

  霍思明原本對裴衍有種微妙的競爭感，雖然他是個菜雞Alpha而裴衍是帝王級Alpha，但這不妨礙他看裴衍不爽。

  此時此刻他看到裴衍手中的大疆，徹底走不動路了：「臥槽！臥槽！臥槽！」

  洛行雲順著他的眼光望去：「怎麼了？」

  霍思明屏住了呼吸：「臥槽這個真的是壕啊！為了一台聯歡晚會出動航拍這也太牛逼了！他那個鏡頭很專業的！我正想著等我工作後買一個！」

  洛行雲看了許久，嘆了口氣：「什麼家庭啊這是。」

  雖然沒跟裴衍聊過這個問題，但看他平時吃的用的，就知道他家境很不錯。那些關於他家背景流言蜚語即使誇張了一點，也不算是空穴來風。

  明顯跟他不是一個水平線上的。

  就他老洛家這個水準，拉出去基本上被99%的同齡人打敗。

  洛行雲很想說服自己，他們是初戀，純愛，purelove，他們的感情應該不摻雜這種金錢，什麼門當戶對那都是封建餘孽。但一整天都在為泡到男神歡欣鼓舞的心臟，此時像是突然被冷水冰了冰，不住冒出個念頭——

  我怎麼好像有點配不上他？

  戚羽在一旁調試好話筒樂器，見洛行雲站在原地神色憂鬱，走過來說：「主唱，我們這是一首青春甜蜜的小情歌，我讓你醞釀感情，你怎麼給我醞釀得仿佛英語考了69分。」

  洛行雲正一個人為情所困，見到婦女之友、愛情專家、狗血虐戀愛好者戚小羽，趕忙把他拉住：「小戚，我跟你港。我跟我那個對象，有點點問題。」

  戚羽：「那個Pattoni？」

  「對。」洛行雲組織了一下語言，發現沒什麼好組織的，「就是我覺得他太好了，我配不上。」

  戚羽拉著他的手，一臉媒婆樣：「誒呀，這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洛行云：「不。我是真配不上。」

  戚羽原本撫摸著他的手，此時臉色一厲，啪地一下拍在他的手背上：「你這樣還算是洛神嗎？！你連一般男人都算不上！男人是什麼，是莫欺少年窮！是起點退婚流！今天你看不上我，我明天就要站在世界之巔、把握世界經濟命脈、修成真仙之體、讓日月星辰圍繞我旋轉！Pattoni小姐姐現在已經工作了，你還在念高中，你在各方面比不上她，那是很正常的。但你不能就這樣失去鬥志！你的前方是星辰大海！你要成長為頂天立地的男人跟她並肩而立，為她遮風擋雨，而不是在這裡自怨自艾，糾結尼瑪！」

  洛行雲發出了臥槽的聲音：「戚小羽，我覺得你這個愛情專家完全可以收費啊。」

  「那是，以後有愛情問題歡迎來找我，我超喜歡把人罵醒。」戚羽恢復了溫和形態，一臉老媽子地幫他整理好軍裝領子，一拍他的肩，「準備好上場吧，唱到她腿軟，把她帥死！」

  洛行云：「OK必須的。」

  他受了鼓舞，興頭沖沖地發消息給裴衍。裴衍正帶著人穿過廣場朝宿舍樓走去，給兩個穿物流制服的工作人員領路。

  物理學聖劍：晚上唱歌給你聽

  LEVIATHAN：好

  物理學聖劍：可以帶你的名字嗎？

  刪了又寫，寫了又刪，對話框上方不斷地「對方正在輸入」。

  物理學聖劍：叫說獻給敬愛的班長。

  洛行雲發出兩條後，又忐忐忑忑，怕裴衍不答應。

  不知道什麼原因，裴衍好像……沒有著急著要公開。

  不像他，他一回學校，就非常非常想跟自己的小夥伴公布脫單的喜訊。相比起來，裴衍就很冷靜，冷靜到叫人不安。

  他沒有玫瑰花，也沒有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是不是因為他不夠好的緣故？

  對面沒有回覆。

  但對話框頂端的微信名，悄無聲息間，從熟悉的「LEVIATHAN」，變成了「洛洛的男朋友」。

  洛行雲老臉一紅。

  物理學聖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物理學聖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物理學聖劍：你給老夫改回去！！！！！！！！老夫不要面子的啊！！！！！

  洛洛的男朋友：？

  洛洛的男朋友：不是想公開秀恩愛？

  物理學聖劍：我想了想還是算了！我還是見習男友，還有一個月的考察期，還沒有轉正，我不配秀恩愛！或者你快把你所有的聯繫人刪掉！！求你ID自殺！求你了！

  云云の男人：？

  云云の男人：我剛談了個男朋友

  云云の男人：我想好好活著

  云云の男人：長命百歲，白頭偕老

  物理學聖劍：我他媽這是什麼非主流的名字！沒有長命百歲，沒有白頭偕老！過來sa了我，要不讓我sa了你！反正今晚我們倆當中必須有人死一個！！！必須！！！

  經過他不間斷的死亡威脅，裴衍終於勉為其難做回了人。

  LEVIATHAN：想昭告天下

  LEVIATHAN：不過時候未到

  LEVIATHAN：怕你因為我的緣故承受太多污言穢語和太多非議，會受傷

  洛行雲仿佛被那些無比珍重的字眼燙了一下，趕緊把手機揣到褲袋裡。

  不敢再多看一眼，像是對著能一眼看穿人內心糾結的魔鏡。

  又像是得到了此世最珍貴的承諾，以至於連背後的緣故都不再細問。

  嗯，裴衍那麼會，他說時候未到，那肯定有他的考慮~

  λ

  初中聯歡晚會還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節目，高中聯歡晚會就基本上是個災難。高中生的審美基本就是我很孤獨我很特別，其他人就只是沒有靈魂的人偶，我在人群中是清高而格格不入的煙火，自願上台表演的只有自閉小組這樣的鐵憨憨。

  一開始，孫政委和裴主席出來主持串聯，大家還勉為其難放下手機抬頭。後來全都是一群男生傻了吧唧的表演，氣氛越來越冷，幾乎站在後台就能看見小同學們翻上天的白眼，和想要進屋暖暖的直白心愿。

  霍思明看著這形式誒了一聲：「我們可能不能靠著這個舞台C位出道了。」

  站在他不遠處的裴衍道：「他們不看你，你就不容易緊張。」

  霍思明突然被假想敵安慰了，大吃一驚，覺得隔壁四人小組的兩個Alpha，最近都對自己有著不同尋常的關心。

  而洛行雲瞧著裴衍線條流暢的側臉，心裡安定了一些。

  人的社交總群數量是有定值的，像他，一般就是4個人，最多8個人，擴展到全年級這麼多個班他會不適應。他希望事情像班長說的那樣發展，大家都刷手機，讓他在台上矇混過關。

  可是事與願違，當他們捧著話筒、吉他、裝了水的小碗還有個湊數的DJ上台時，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傻逼年年有，這組好像特別傻逼。他們為了個聯歡晚會還帶樂器排練過，太大動干戈了吧！

  洛行雲作為主唱站在台前，弱小無辜又可憐，他好像看到前排有群小女生沖他指指點點，說他的絲巾大紅大綠。

  「下面有請10班洛行雲小組帶來《慢慢喜歡你》。」

  裴衍報幕完成以後，林芝芝和沈書意拿著單反和無人機開始緊張忙碌地拍攝活動照片。

  張亮先是放錯了歌，放成了《雲宮迅音》。

  底下一片鬨笑。

  霍思明彈了一個八拍，站起來伸展話筒架。

  竊竊私語不斷蔓延。

  洛行雲張嘴——

  「書里總愛寫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騎的單車還有他和她的對談」

  他的喉嚨在顫，咩咩的，跑調。

  笑聲蔓延，白皙的臉驀地漲紅了，琥珀色的瞳孔緊張地轉動，掃過黑暗中一切人與事，思緒變得沸騰滯澀。

  糟糕了我唱的很差我根本不應該來這裡現在他們都覺得我像個傻逼下一句是什麼來著操裴衍會不會看到我這副蠢樣子他會怎麼想我果然不是配得上他的男人死了我這輩子都別想轉正了裴衍裴衍裴衍裴衍……

  琥珀色的瞳孔猛地盯住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仿佛要回應他的召喚，裴衍從黑暗中踱來，鄭重站在了他的對面。

  城南中學十五個班，七八百號人，此時都退成了黑暗中連綿不絕的一個剪影。

  他站在這七八百號人的最前頭，背對眾人，與他隔著空曠的操場遙遙相望。

  形狀飽滿、很適合接吻的紅唇微微啟開——

  「女孩的白色衣裳男孩愛看她穿

  好多橋段

  好多都浪漫

  好多人心酸

  好聚好散

  好多天都看不完……」

  高大英俊的少年無聲地領唱著。

  於是跑調的洛行雲，忘記了歌詞的洛行雲，鼓譟的心跳聲漸漸地沉靜了下來。

  因為他正在看著的，也正在看著他的那雙眸子裡，沒有嘲笑，沒有失望，沒有不耐煩，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看低。

  在躁動人群最前頭的他，看的很認真，唱的很認真，眼神幽邃平靜。

  ——他在陪著他。

  於是他從跌倒了的地方站起來，跌跌絆絆地向前奔跑，直到跟上了他的節奏和步調。

  從不自然，到很流暢。

  用不著想，好像這些話就一直藏在喉嚨里，藏在眼睛裡，想要跟他說。

  「……剛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歡對嗎

  不然怎麼一直牽我的手不放

  你說你好想帶我回去你的家鄉

  綠瓦紅磚

  柳樹和青苔

  過去和現在

  都一個樣

  你說你也會這樣……」

  ……

  乾淨有味道的少年音從音響里飄出來。

  吉他跟上。

  陶瓷小碗叮叮咚咚響。

  人群中的騷動變了個氣氛，那些新奇沒有惡意的笑意變成了驚喜。

  ……

  「慢慢喜歡你

  慢慢地親密

  慢慢聊自己

  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慢慢我想配合你

  慢慢把我給你

  慢慢喜歡你

  慢慢地回憶

  慢慢地陪你慢慢地老去

  因為慢慢是個最好的原因……」

  ……

  操場上亮起了奇怪的光亮，是手機綁在農夫山泉或者冰露底下做的應援燈。

  一盞，兩盞，越來越多，像黑暗中飄來一群螢火蟲。

  輕輕慢慢的和聲響起，低低的很溫柔。

  就像光與影，明與暗，操場上的兩個少年，望著彼此的眼睛，唱一模一樣的歌。

  ……

  「晚餐後的甜點就點你喜歡的吧

  今晚就換你去床的右邊睡吧

  這次旅行我還想去上次的沙灘

  球鞋手錶

  襪子和襯衫都已經燙好

  放行李箱

  早上等著你起床」

  ……

  王心卓捧著一束包裝精美的向日葵跑向裴衍，點點他的肩膀，在他略微愕然的表情中將花遞給他，指了指空地上的少年。

  他的視線有一秒鐘的離開他，就迫不及待順著她的手指望了過去。

  少年閉著眼睛握著直立式話筒，穿著飛躍鞋的左腳打著拍子，挺腰直背，歌聲悠揚。

  唇角輕挑。

  小女生雙手合十求求了，他沖她點點頭。

  被軍裝裹挾的長腿邁開。

  朝前走去。

  ……

  「慢慢喜歡你

  慢慢地親密

  慢慢聊自己

  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慢慢我想配合你

  慢慢把我給你

  慢慢喜歡你

  慢慢地回憶

  慢慢地陪你慢慢地老去

  因為慢慢是個最好的原因……」

  ……

  他在歌曲的最**，邁步走向他。

  走的很慢，從黑暗向光明。

  少年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哽咽，那些酸意和淚水是少年青澀的心事。

  他遞出了手中的向日葵。

  那明亮、金黃、代表著希望與感激的花束。

  少年哭得鼻子紅紅的捧過。

  可他面前的手還沒有收回去，固執地懸在他身前，在等待些什麼。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在所有人的面前，又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背後，偷偷從口袋裡摸出三朵因為猶豫過無數次而被揉焉了的小玫瑰，悄悄擺在他手心裡。

  「書里總愛寫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掌聲響起。

  大家在尖叫。

  小同學們尚且不知道少年的名字，也沒記住這個樂隊的報幕，他們攏著手說「好」、「再來一首」，間或有人喊「愛你」。

  他們看著國旗燈下的少年。

  而少年看著裴衍。

  裴衍正了正軍帽，淡淡地轉身離去。

  他的左邊軍裝口袋裡，插著三朵嬌艷欲滴的小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