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黃在餐廳里吃著鐵板章魚燒的時候,監控室里的紀倫博士差點被氣死。
看著監控屏幕上顯示出的一幕幕,他整個人都狂躁了,額頭上滿是鼓起的青筋,差點沒忍住抽出柜子里的槍走出這個地下實驗室去給秦明黃一槍。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的珍貴實驗品!他好不容易在無人區找到的寶物!竟然在求偶的時候被這個女人給砍斷了足肢,還被她拿去吃了?!
是的,紀倫很確定他的實驗品之前一系列行為是在求偶。
在遇到它之前,紀倫從來沒見過這樣奇特的生物,它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奇的,這意味著他對它的了解基本都建立在猜測之上。
在它對一個人類表現出……特別的喜好之前,紀倫甚至無法分辨它的性別。
想讓它和人類接觸,進而讓它對不同種族的異性產生興趣,這本來只是紀倫的一個大膽嘗試,但他沒想到竟然真的能成功。
這個之前大部分時間都沉在水池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團空氣的異類生物,會主動接近某個人類,這本身就是個奇蹟。
之後它和那個女人的互動,都讓紀倫感到驚喜又激動。他無法監測這個珍貴實驗品的情緒波動和身體情況,只能依靠肉眼觀察,但是他可以通過觀測那個女人的生理狀況,來分析解釋實驗品的行為。
根據他的猜測,它可以敏銳地感知到人類的情緒,可能是通過人體分泌出的某種物質氣味,面對那個女人表現出的不同情緒,它會展現出不同的反應。
在她心情愉悅的時候,它會試探著用足肢貼上她的腳;
在她憤怒的時候,會遠離她,縮在一邊默默觀察;
在她無聊的時候,會展現出陪伴玩耍的姿態;
……
紀倫比秦明黃更早發現實驗品的異常。它的躁動出現在女人的生理期到來之前,它感覺到了她身體的異常。
在自然界中,繁衍行為大部分時間都出現在發情期,它們有著特殊的規律,發散的氣味就代表著訊號。在某種意義上,人類女性的生理期,也是一種訊號。
下午,它在水池周圍徘徊,足肢全都搭在水池邊,朝著一個方向。紀倫有理由懷疑它是在「看」著那邊有著人類氣息的宿舍樓。
所以他一晚上都在密切關注,果然,在夜裡,它開始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這是紀倫從無人區將它捕捉到之後,第一次聽到它發出聲音,在這之前他還曾懷疑過它並沒有發聲系統。
通過機器捕捉到的聲音傳到他耳邊,紀倫才發現它不僅能發出聲音,還有著極為出色的擬聲系統,它能模擬出各種不同的聲音,其中有一段聲音紀倫還很熟悉,那是運送他來到這裡中途他在車上播放過的一段音樂!
只有它發出的最後一段聲音不是擬聲,紀倫懷疑那是它真正的叫聲。
他能聽見這段聲音,能感覺到其中的驅逐意味,當時他就頭暈目眩特別難受,只是通過攝像頭他發現那個女人並沒有這種感覺,她的表情顯示出的是一種享受,似乎覺得這聲音格外動聽。
紀倫忍著頭痛將這聲音錄製下來,播放的時候卻是一片噪音。
後來就發生了更加可怕的事,那個女人被實驗品拖下水,不僅沒出現他期待的畫面,女人還切斷了它的一根腕足,成功逃脫了!
紀倫的感受大約就和許多讀者的感受是一樣的,充滿了失望與驚愕,就這???
然而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監控室里看著那個女人烤章魚腿,無能狂怒,又無比擔心水池裡的珍貴實驗品因此而死。
他憤怒而緊張地將眼睛從章魚大餐上移開,轉而仔細觀察起水池裡的狀況。
被割斷了一根腕足的實驗品在水池裡靜靜漂著,從透明顯露出完整的形狀。它的腕足如同章魚,但數量遠比章魚要多,頭胴部形似海葵的模樣,重重疊疊的「花瓣」和細小的觸肢在邊緣擺動。
這形狀並稱不上美麗,相反,這怪異的樣子配合著它巨大的身軀,任何人看見了都會尖叫著喊一聲怪物。
然而此刻,它的形狀正在發生改變。它柔軟的軀體在水中散開,粗壯的足肢露出褶皺,散開成一片帶著波浪的裙邊。
紀倫很快從憤怒中平靜下來,意識到它是在進行蛻變。
但是,它是因為什麼才會開始蛻變?
紀倫無法理解,吃了一肚子章魚的秦明黃更不清楚。這形狀奇怪的生物來自於空海,數量稀少,在它們的族群中,繁衍需要經歷一項特殊的儀式。
當雄性遇到心儀的雌性,它會在雌性的繁衍期開始時,讓雌性吃掉自己的隱肢,這根特殊的足肢藏在身體內部,等到尋找到心儀的雌性後才會伸出來,這根隱肢就等於是它們的「定情信物」,因為一個雄性一生只會長出一根隱肢,所以它們終生只會有一個伴侶。
另一方面,這根隱肢也是為了給雌性補充營養物質,以便於雌性能更加輕鬆地迎接繁育期。
所以,水池裡那一幕,並不是秦明黃所想的「大戰外星章魚僥倖逃生順走一根好吃的章魚腿」,也不是紀倫想像的「求偶不成被暴力女人殘忍斬斷交接腕」。相反,對它來說,這都是正常流程。
它們族群向來是按照氣味來尋找心儀的對象,可它喜歡上了一個不同種族生物的氣息,將她當做了求偶對象,等到發現她進入繁衍期,按照習慣伸出隱肢將她纏在水裡的時候,它著實為難苦惱。
在它遺傳的記憶里,雌性這個時候應該絞斷它的隱肢吃掉了,可是這個小小的雌性好像沒什麼力氣。
好在最後還是成功了,於是它頗為愉快地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既然成功,那它就要開始蛻變,正式進入求偶期和繁衍期。
在自然界中,許多的雄性為了贏得雌性的青睞,都會展現出自己最美麗的一面,所以很多雄性往往都長得比雌性更加漂亮,比如孔雀和極樂鳥,在空海中生活的它們也是這樣。
隱肢被雌性吃掉之後,它們就會改變形態,變得更加「漂亮」,用來吸引自己的雌性,如果有必要,它們還會不斷地按照雌性的喜好變化模樣,只為了維持雌性的喜愛,讓雌性願意一直和它們維持「夫妻」關係。
此時,水池裡完成蛻變的生物,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可怕的章魚模樣,而是更接近水母。
它的觸肢完全變成了飄逸優雅的裙邊,宛如仙女的裙擺,頭胴部的海葵則如同一朵花形傘蓋,裙擺之間還游弋著纖細半透明的絲帶。
完全蛻變後,半透明的身體泛著淡淡粉色,漂浮在空中的樣子就像漂浮在水裡,看上去優雅美麗又柔軟纖弱。
它的身軀龐大,但待在水池裡的時候仿佛沒有體積,哪怕原本池水是滿的,它進入水池也不會讓水漫出來,因為它的身體會將水鎖住。它可以漂浮在空中,則是因為附近有比較濃郁的水汽,它可以捕捉到空氣中的水分充盈身體,看上去就是在空氣里遊動。
這樣的下雨天,空氣里充滿了水——而且,這水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是它最熟悉的空海水的味道。
頭頂的空海已經遮住了大半的基地,現在下的雨,就是空海里落下的水。
遊蕩在空中的「仙女裙大水母」舒展身體,愉悅地吸收著這久違的熟悉海水。
它也是比較倒霉,當初空海在無人區上方,空海漲潮,下了一場大雨,它在睡覺時隨著海水一起掉了下來,又處於成長期,被前往無人區觀察空海的紀倫博士抓住,秘密運到了這裡觀察。
空海一直離它很遠,它沒辦法順著雨水回去,現在空海終於靠近了,可它的雌性還在這裡,它也只好留在這裡。
——重要還是老婆比較重要。
漂亮的水母搖曳著裙邊,來到了亮著燈的餐廳外,貼著玻璃看著裡面背對著它吃章魚燒的秦明黃。
它的雌性小小的,又吃得少,半根隱肢吃了這麼久還沒吃完。
是的,它的足肢太大了,秦明黃拿著的刀片又太小,當時只割斷了半根。
雖然它還不知道可愛是什麼意思,但它的漂亮裙邊因為這一幕而微微抖動著,它被秦明黃努力啃隱肢的動作萌到了。
嚼著章魚燒的秦明黃摸摸自己的手臂,怎麼回事,突然感到一股惡寒。
果然是下雨降溫了吧。
不過這個章魚也太香了,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章魚!
剛被大傢伙襲擊拖進水裡,秦明黃還想著這裡不宜久留了,但是現在,飽餐了一頓章魚,她又有點捨不得走。
折騰了這麼一通,天都要微微亮了,秦明黃決定還是繼續在這待兩天看看,搞清楚好好的大章魚為什麼突然攻擊她。她隨身帶著刀,又在鞋底藏了兩塊刀片,安心回到宿舍休息。
她躺在床上,感覺腹部暖洋洋的,舒適感充滿全身上下。一陣無法抵抗的睏倦襲來,她很快閉上眼睛。
開了一條細細縫隙的窗戶,從邊緣擠進來一塊淺粉色,很快,將自己擠成一塊布料的大水母完全進入房間,在空中舒展開。
它抖著裙邊,整個鋪在秦明黃拱起的被子上,像給她蓋上了一件漂亮的大裙子。
熟睡的秦明黃察覺到什麼,不安地皺了皺眉,但是很快,她聞到一股特殊的氣息,大水母分泌出的氣息。
在嗅到這股氣息時,她就仿佛回到了讓自己最安心的地方,感到一陣熟悉,放鬆地陷入了沉睡。
這種可以變形,根據氣味來尋找對象的空海生物,同樣也會分泌出令對象感到舒服的氣味。
之前秦明黃還感覺不太明顯,只是不自覺對它友好,現在吃了它的隱肢,她也變得更加敏感,能更清楚地嗅到它的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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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字的時候在電腦前放了一面鏡子,提醒自己時刻記得控制表情。冷靜,學術,這是學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