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貞, 是你師傅發生了什麼事嗎?」
大掌之下,她唇上沾了幾粒雪沫, 襯得愈發殷紅。
元懷貞難得顯出幾分強硬, 「場面難堪,唯恐污了師娘的眼, 讓貞代師娘處置小師妹。」
「……小師妹?」
她呼吸一滯, 猛地挪開他的手。
剎那間, 師娘臉上的紅潤之色褪去, 整個人如同泡在冰水裡, 手腳冰寒。她的視線鎖著床腳邊的軀體, 喃喃自語, 「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個女子……」
一行清淚從她眼尾滑落, 滴落在大師兄的手背上,燙得他渾身哆嗦。
下一刻,琳琅疾步上前, 在奚嬌嬌略帶幾分得意炫耀的目光中揚起手, 狠狠颳了她一個耳光。
「啪!」
她疾言厲色,「這一巴掌,是懲你寡廉鮮恥, 勾引有婦之夫!」
「你竟敢打我, 你——」
「啪!」
「這一巴掌,是懲你女扮男裝,欺上瞞下,目無尊長!」
「啪!」
「這一巴掌, 沒什麼理由,老娘就是看不順眼,就是想打你!」
琳琅左右開弓,奚嬌嬌雙頰腫得老高,楚楚可憐之色消減了大半。
女主尖叫著扭動身體,但沒有一次能逃得了琳琅的魔掌,打得皮青臉腫,嘴角帶血。
「別嚎了,你嚎得再大聲,你師傅恐怕也醒不過來。」琳琅冷笑,「倒是可以把你的師兄們都引過來,讓他們看看,他們的好師弟是如何混進男人堆里,跟他們同床共枕,勾肩搭背。」
奚嬌嬌吐出嘴裡的血,對她恨意更甚,「你用不著挑撥離間我跟師兄們,我女扮男裝又怎麼了,還不是你門的破規矩,只收男徒弟,不收女徒弟,你自己明明是女人,你還歧視女人,巫馬皇族的傢伙真叫人噁心!」
「你說得冠冕堂皇。」長公主甩了甩打得發麻的手,眉梢眼角透著皇族的高冷輕蔑,「奚驕,你確定你上山來不是為了睡男人的嗎?你說你拜師學藝,你學了個什麼?」
「你知道你師兄們個個武藝高強,俊美英氣,便時不時攛掇他們醉個酒,用男人的身份,趁機占他們的便宜。你師兄們去溫泉洗澡,你也不害臊,跟著去,自己不下水,反在岸上看個痛快。」
「現在你還對你的師傅使出下三濫的手段,到底是誰噁心了?」
門外的師兄弟們愣成呆頭鵝,早就嚇傻了。
他們有點不放心大師兄,悄悄跟在後頭,誰料大師兄去了廚房不久,就往內院趕了!二師兄的事他們還記著教訓,怕大師兄會出事,於是一合計,也偷偷潛行到了內院。
然後他們聽見了師娘跟小師弟的對話。
「小七……是女的???」四師兄震得靈魂出竅,傻得徹底。
師兄弟之中,他身材結實寬闊,力氣又大,常常被當做苦力,每次小師弟有什麼頭疼發燒的,他就得背人或者抱人回去,肢體接觸無比頻繁。
小師弟經常摸著他的胸口肌肉,跟他開玩笑,說他日後娶到的女子定有福氣。四師兄回想起當初奚嬌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戀戀不捨的動作,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略有潔癖的四師兄找個地方辛苦吐去了。
第二個吐的是五師兄李千機,他想起了奚嬌嬌攛掇他畫大師兄出浴圖的事情,若是男兒郎,也就罷了,兄弟之間開開玩笑是常有之事。可她一個小女孩兒,卻熱衷於這種事,實在不能不令他感到噁心。
三師兄公良瞻定力非比尋常,饒是如此,他的表情也極其難看,就像生吞了一隻蒼蠅,還是茅坑裡的蒼蠅。奚驕愛搞小動作,時不時摸他的臉一把,又或者是偷襲他的腰,原本之前他覺得怪怪的,又想著一種米養百種人,小師弟只是比其他人更胡鬧一些。
如今真相大白,自詡聰明的他被小師弟狠狠耍了一頓!
小六是師兄弟最沒心沒肺的一個人,他親近師娘後,早就把他的小七師弟拋到腦後了,此時低聲道,「師娘……師娘沒事吧?」
師兄弟神情古怪又複雜。
怎麼可能沒事呢?
他們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從對話也能推斷出來,小七想要踩著師娘上位,當門的門主夫人!
奚嬌嬌聽到外頭的議論聲,可是往日疼她的師兄們在這關鍵時刻,沒有一個人肯出面的!她緊咬牙齒,又擔心被這個瘋婆子打死,只得忍了屈辱,向大師兄求救,而對方眸光冷淡,根本沒有絲毫的同情與憐憫。
孤立無援的奚嬌嬌生出了同歸於盡的念頭。
奚嬌嬌哭著喊,「大師兄,其他師兄也就算了,可我是女子之事,我從來沒瞞過你啊!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被這個老虔婆打死嗎?大師兄,你救救我!」
琳琅動作一頓,慢慢轉頭去看大弟子。
大師兄猝不及防被她拖下水,冷靜的表情頓時破裂,「師娘,不是這樣的,我,我不是有意隱瞞的——」
「懷貞,連你也騙我。」她嗓音嘶啞,「我是那樣的信任你,百般維護你,可你,可你竟然騙我,你跟這個勾引我丈夫的傢伙,聯合起來,把我騙得團團轉啊。」
她眼睛失去了光,落了一層暗淡的灰,「懷貞,你把師娘當什麼,被你玩弄於鼓掌的傻子嗎?」
最後一句,她說的很輕,輕得聽不見了,可落在元懷貞的心上,無疑是重重一錘。
「師娘!」元懷貞雙膝一彎,跪在地上,爬到她面前,眼眶紅得厲害,「師娘,你聽我說,我是悄悄想趕她走的,我……」
琳琅面無表情踢開了他。
「事到如今,我誰也不信!」
她拔出了奚嬌嬌腿上的金針,刺醒了昏迷的韋淵。
他撫著額,昏昏沉沉地醒來,渾噩的視線之中是妻子冷若冰霜的面孔。
「韋淵,你還記著當初我嫁給你說的話嗎?」
「……什麼?」他努力讓自己集中精力。
「若是有朝一日,你守不住你的身心,同別的女人牽牽扯扯,我們就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抓出袖中的玉佩,手指捏緊,玉佩頃刻碎成粉末。
韋淵駭然,「你、你這是做什麼?」
琳琅讓開了自己的身體,露出了後面毫無遮擋的奚嬌嬌。
男人瞳孔緊縮。
門一夜動亂,遠在南境的大盛皇庭同時迎來一場驚天騷動。
玉階之上,帝王衣著紅裘玄袍,戴十二珠冕旒,親自於御門聽政。而立在身側的,不是金刀侍衛,而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十四歲少年郎,他披著雪狐裘衣,站姿挺拔,如同一棵茂盛蓬勃的小松樹。
少年的目光充滿了好奇,東瞅瞅,西看看,在文武百官面前一點兒也不怯場。
這番姿態,不像是來干正經事兒,倒像是來看猴兒耍雜技的。
被少年當成猴子瞧了半天的大臣心中惱怒,終於忍不住站出來。
「陛下,臣有事啟奏。」
「准。」
一個緋紅衣袍的三品官員手持笏板,「陛下,您如今春秋鼎盛,而小君年方十四,正是進學明心之際,怎可讓小君上了朝堂,誤了您的神武英明。臣聽聞,小君近日鬥雞遛狗,不務正業,如此鬆懈大儒功課,缺了少年意氣,陛下斷不可掉以輕心,延誤國之大事。」
帝王撩了下眼皮。
「孤之東宮太子,你稱之為小君?你很有本事。」
百官心裡咯噔,腦袋恨不得埋在地里生根發芽。
小君是大盛對少年郎的稱呼,本是長輩親昵晚輩,可這位鄒相公,竟然倚老賣老,把太子當做自家晚輩,無視君臣之別,想訓斥就訓斥,他還真當陛下這幾日心情好了就不敢搞他全家了嗎?
陛下有三好,毒舌,護短,愛抄家。
在大盛當官的,最難熬的是年中,最有盼頭的是年關,因為每到這個時候,陛下一改閻羅形象,暴脾氣消失得無影無蹤,變得分外和藹可親,甚至可親得他們有點兒害怕,腿肚子直哆嗦。
陛下要錢給錢,要人給人,珠寶賞賜,加官進爵,即便是衝撞了他,至多不過是責斥幾句,少了皮肉之苦。
公卿大臣心裡亮堂著呢,素日冷靜寡慾的陛下如此喜悅,不過是他的長姐巫馬長公主即將回宮。
他們暗道,鄒相公看不明白這個道理,還當眾斥責長公主之子鬥雞遛狗,怕不是嫌命長了。
太子殿下三歲入宮,六歲被立為皇太子,放眼六國四海,絕對是獨一份兒的待遇。陛下親手教養太子殿下,如珠如寶,疼寵入骨,跟時下抱孫不抱子的風氣格格不入,小殿下的份量可想而知。
果然,他們聽得陛下緩緩開口。
「鄒卿,孤也聽聞,你家中大房小君,年紀輕輕,遍識滿京煙花柳巷的紅欄杆,吟風弄月,好不了得。怎麼,你的小君眠花宿柳,為一個花魁打架鬥毆叫少年意氣,孤的小君登廟堂皇庭,識天下大統,便不是少年意氣了?」
來了來了,護短狂魔的陛下又要日行一懟了。
眾臣面上恭敬,心中激動無比,終於輪到他們吃瓜看猴了。
他們的陛下手握權柄,更有一支威名赫赫的血衣密探,其駭人程度,可止小兒啼哭,京師任何的風吹草動瞞不過丹宸殿的耳目。
平日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惹著了他,一個又一個的把柄蹦出來,能噎得你眼白一翻,只想上吊謝罪。
緋衣官員噗通一下跪倒,抖得跟篩糠似的,「陛下恕罪,犬兒只是被奸人蒙蔽……」
「你家小君去年弱冠,早已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在宗室面前誇得天花亂墜,說他襟懷坦白,不同流俗,如此金玉人物,也會被奸人蒙蔽?依孤看,蒜苗的根是好的,只是長錯了地方,澆錯了水,方才有今日的荒唐行事。對了,鄒卿,你方才說孤的太子如何了?」
若是將孩子比之蒜苗,他們敢說陛下親手教出來的太子被陛下澆錯了水嗎?
對方急出滿頭大汗,「臣、臣是說,太子殿下年歲尚幼,多多見識,百利而無一害。」
在帝王的權衡之下,少年太子御前聽政的軒然大波消弭無形。
一個時辰後,朝會結束,眾臣吃瓜完畢,心滿意足魚貫而出,至於那個倒霉的鄒相公,他們打定主意要離遠一些,免得沾染晦氣。
太子今日聽政,長公主又回宮在即,如果有人看他們不順眼,在長公主耳邊提上一嘴,他們要是被無辜牽連,那就得不償失了。
角樓之上,行過一隊帝王儀仗。
「舅舅,你是沒看到那個鄒尚書的臉色,紅橙黃綠青藍紫,很是精彩。」
少年興奮不已,「這老頭兒,仗著自己年紀大,裝得比太傅還像樣,逮住我就要說教,嘿,照我說,舅舅你應該給他多發一份俸祿,好好表揚表揚他好為人師。」
「人之忌,在好為人師。不過,沛兒,你記著,鄒尚書雖為酸儒,卻是個忠臣,差事辦得不含糊,奈何不通後宅,家事難寧。日後你若為君,稍許容忍,這枚殘棋也能出其不意,殺得他人片甲不留。」
少年疑惑仰頭,「那舅舅今日為什麼不容忍他?還要翻出他的家中爛帳?眾目睽睽之下,臉面被摔乾淨了,這豈不是讓他怨了舅舅的無情?」
帝王俯瞰角樓的景色格局,「怨就怨了,你第一天御前聽政,他們不給你面子,便是不給我面子,噎他幾句又何妨?」
這其中自然有更深層的原因,比如說,他要讓自己的暴君名頭深入臣心,師心自用,固執己見,將來沛兒登基,安撫臣民,善刀而藏,御下也更容易些。
他想讓沛兒踩著自己的名聲上位,依沛兒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這話當然不能攤開來說。
荒帝眼眸微深,如今六國風起雲湧,各地王侯蠢蠢欲動,他要早點為沛兒謀算才是。
巫馬沛美滋滋的,像個學堂的小夫子,雙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道,「都說背靠大樹好乘涼,我有了舅舅,只管躺贏,萬事不愁。」
荒帝瞥了他一眼,不輕不重訓他,「胡鬧,人生萬事,皆在利謀,若要事事順遂,必須籌劃得當,哪有躺贏一說?舅舅又不是仙鶴,插了兩個翅兒就能羽化登仙,長生不死,我能護得你一時,不能護得你一世。」
「沛兒,舅舅知你聰慧機靈,不管是拈雞惹狗逗蛐蛐兒,還是投壺蹴鞠走雙陸,你適可而止,心中有數就行。」
巫馬沛趕緊求饒,「我的好舅舅,我真的就是看書看累了,玩了那麼一會兒,誰想到第二天人人都知道我鬥雞遛狗去了,說的好像他們親眼看了我玩了三天三夜似的,我不用睡覺的嗎?」
他略有抱怨,「這要是被娘親知道了,我又得吃一頓竹筍炒肉了。」
少年眼珠一轉,熟練撒嬌,「舅舅,你可是知道的,我讀書有多麼用功,就差沒懸樑刺股啦。娘親最是聽你的話啦,你可得在娘親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幾句。這大過年的,見血也不太吉利是不?」
荒帝被他一口一個娘親說得心軟,寒霜眉宇難得露出寵溺之色,颳了刮調皮外甥的鼻子。
「你個小滑頭,什麼沒學會,搬救兵倒還搬出個經驗來了,行了,舅舅到時候看眼色行事,定會救你。」
「就知道舅舅對沛兒最好了!」
荒帝看了看外頭,「時候不早了,太傅想必快到東宮了,你且去吧。」
在正事上,巫馬沛不敢耽誤,「那舅舅,我就先走啦。」
「陛下要擺駕回宮嗎?」貼身老奴輕聲問道。
「風光正好,再走走。」
老奴默默看了一眼冰天雪地的寒枝霜柱,又想到陛下深不可測的武力,勸解的話囫圇咽回肚子裡。
金色琉璃瓦折著清凌凌的光,荒帝推開頂樓的菱花檻窗,冕旒玉串被風吹得清脆作響。
蒼穹如洗,積雪澄明。
皇城之外,精緻朱樓與紅綢燈籠相得益彰,青灰色的各家屋檐在天色下浸出水墨的潤麗,人來人往的青石板路愈發得透亮,人間煙火氣息正濃。
「雪還沒化啊。」荒帝有些失望。
老奴跟了荒帝多年,幾乎是看著他從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童長成今日殺伐果斷的君主,雖然荒帝近年來城府愈發深沉,心思縝密讓人難以看透,但一撞上長公主的事兒,就繃不住那深沉算計的樣子。
「陛下別急,如今是二月份,等六九冰開,大盛也就暖和了。」老奴笑著說,「咱們居於南境,春天來得比北秦要早好些天,長公主對盛京的海棠最是眷戀不過。」
荒帝面色稍霽,他抬起手,一朵冰花落在掌中。
「阿姐,待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一年不見,弟,甚是想念。
巫馬沛結束了太傅的課程,又馬不停蹄跑到丹宸殿,陪他的皇帝舅舅一起看摺子。
眾侍眼觀鼻,鼻觀心,對這一幕習以為常。
太子殿下雖不是陛下親子,陛下對他卻是關懷備至,記得太子殿下小時候有段時間睡不著,一度養成了躲在皇帝舅舅懷裡衣服打瞌睡的習慣。
不多會兒,老奴帶著個年輕小太監,彎腰走進來,湊近帝王的耳邊,小聲地說,「陛下,山那邊來信了,不是長公主所寫,是七弟子奚驕,指明要讓太子殿下親閱呢。」
「奚驕?」耳力極好的太子殿下眼睛亮了,「是他給我寫信了嗎?」
奚驕是他爹上元節之後收的一個關門弟子,比他只大一歲,有時候像小狐狸一樣狡黠,又有時候比兔子還好欺負,巫馬沛很喜歡這個小玩伴,時不時逗弄他。
只可惜他待了沒多久,就跟娘親回盛京了,一年只能靠幾封書信說說知心話兒,可把他憋壞了。
荒帝風輕雲淡,「你,領殿下去看吧。」
年輕的小太監彎腰,做了指路的姿勢,「殿下,這邊請。」
少年笑容明媚,腳步輕快走了。
「怎麼回事?」荒帝頭也不抬,硃筆批閱奏章。
「是一封血書。」老奴壓低了聲音,「不過老奴聞著,不像是人血,倒像是公雞血,大意是奚公子命在旦夕,讓小殿下快馬加鞭返回門救他。陛下,事有蹊蹺,咱們要派人跟著小殿下回去嗎?」
荒帝眉頭微皺。
「舅舅!舅舅!我要先回門!」看完血書的少年急匆匆跑回來,被門檻絆倒,結結實實摔了個底朝天。
「怎麼回事?」
巫馬沛剛想張口,又想到血書里,奚驕囑咐他不能告訴舅舅,一時猶豫不決,「我……我想娘親了,我能不能回去,接娘親過來?」
巫馬沛少年心性,意氣張揚,偶爾也有過說謊吹牛的時刻,在別人面前,他吹得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到了皇帝舅舅跟前,總是莫名的心虛,腰杆兒都挺不直了。
只是這會兒的皇帝舅舅好像忙於政事,眉頭擰緊,巫馬沛叫了他好幾聲才回神。
「你要回去?」
他沉吟片刻,「也罷,如今那些大臣見了你聽政,心裡有了底,倒是不急於一時。畢竟咱們開了先河,也得給他們緩衝的時間。時值年關,躲債的、討債的都堆到一起,難免生事,我撥一隊人馬跟你回去,路上記得喬裝打扮,小心謹慎。」
巫馬沛鬆了口氣,忙不迭應下來,拍拍胸脯對天發誓,他一定毫髮無損回到門。
太子殿下的確是毛髮無損回到門,他尚未來得及得意自己從一夥山賊手中逃脫,就被自家的山門大陣困住了。
巫馬沛頓時傻眼,他回家那麼多次,還是第一次被困成籠中之鳥,搞得他像外人一樣,心裡不禁惱火幾分。是三師兄察覺異狀,特意來接了人。
「娘親怎麼沒來?」巫馬沛被困了一天一夜,寸食未進,渾身露水,撅著小脾氣。
「長公主有要事要忙。」三師兄咳嗽一聲,又有些奇怪,「沛兒弟弟,你怎麼回來了?」
巫馬沛心裡裝著事,一時忽略了三師兄嘴裡的稱呼,眼也不眨地撒謊,「是舅舅讓我回來的,他有點兒等不及了,讓我催催娘親。」
三師兄噢了一聲,又問了巫馬沛在盛朝的一些趣事。
巫馬沛有板有眼答著,轉了幾道彎後,試探性問道,「奚驕呢?我怎麼沒瞧見他,是又被師傅罰站了嗎?」
公良瞻沉默了下,眼中掠過一絲嫌惡之色,「她呀,心術不正,闖下了彌天大禍,恐怕不是單單罰站就能揭過了的。」
「這……三哥哥說笑的吧?」巫馬沛愣了愣。
「三哥哥跟你說笑幹什麼?奚驕她女扮男裝上山學藝,又勾引師傅,被捉姦在床。」
巫馬沛聽得那一句「女扮男裝」,心裡炸開了無數的煙火,自動忽略了後半句,激動得臉色發紅,「奚驕,奚驕是個女子?這……這怎麼可能呢?」
不,其實仔細想想,她身上有著一股兒好聞的味道,抱起來也嬌嬌軟軟的,他有一次不小心碰到她的胸口,她就像個炸毛的小兔子,使勁撓著他的臉。
他被抓破相,生氣極了,可是一抬頭,見她耳朵通紅無比,心裡那口惡氣不知不覺就消了下去。
三師兄察言觀色,一見這小子扭扭捏捏的樣子,浮上荒唐的猜測,脫口而出,「你喜歡她?!」
「誰、誰喜歡她了!三哥哥你別胡說!」巫馬沛惱羞成怒,「我才不會喜歡一個沒胸的黃毛丫頭呢。」
三師兄驚愕過後,又恢復成先前波瀾不驚的模樣,毫不留情潑了沛兒弟弟一桶冷水,「沒有就好,長公主現在對奚驕是恨之入骨,今日正在戒律堂處罰她,想來不死也得脫了半層皮。我記得,你巫馬皇族選拔妃子極其嚴格,身上不容許有任何傷痕瑕疵。」
「什麼?娘親要處罰她?」
巫馬沛神色一變,掙脫開了三師兄,急若流星奔向了戒律堂。
待他趕到,戒律堂瀰漫起一股血腥之氣,各家師傅坐在椅子上,或是神情肅然,或是面露不忍。爹爹韋淵鐵青臉色,不發一語,而他娘坐在上首,嚴苛冷麵,更是一絲笑意也無。
「救……救命……」
奚嬌嬌被綁在長椅上,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
巫馬沛慌忙撲過去,擋在她身上,「住手!你們是瘋了嗎?再打就沒命了!」
執法弟子有些為難看向首位的人。
「血……好多血,娘親,你怎麼如此狠心?」巫馬沛紅了眼眶,那麼張揚肆意的一個人,如今披頭散髮,眼神渙散,他心痛難忍。
琳琅眼皮掀開,「門門規已經清清楚楚規定了,任何心懷不軌之徒,一律仗責五十,鎖了琵琶骨,再關到思過崖十年,若她僥倖不死,那就是她的造化,是老天爺要寵著他的親女兒,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可、可是,她是個女孩子啊,怎麼能受如此重罰?」
長公主毫不動容,「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她早知今日之苦果,還要女扮男裝混進來,門是給她玩過家家的地方嗎?你的師兄們一一坦誠,說她仗著自己的男人身份,明的暗的占他們便宜。往深處想,她可能是別國奸細,混進來偷取情報的。」
他娘親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陌生冷酷得讓巫馬沛不自覺瑟縮肩膀。
「我的兒啊,你是不知道她的本事,在你娘的眼皮子底下,敢覬覦你爹,還想生米煮成熟飯,呵,好一個膽大包天,她真當我這個長公主是來給她吃素的?」
「這,不會的,奚驕她單純善良,肯定是哪裡誤會了……」
「誤會?你娘跟你大師兄親眼所見,她膽子是大,可也笨手笨腳的,碗碟里的殘留藥物沒有清理乾淨,你現在跟娘講是誤會?你覺得你娘這兩顆眼窟窿是當擺設嗎?」
「打。」琳琅吐出一個字,「不打完不許停手。」
巫馬沛第一次求情無用,心亂如麻,他轉頭哀求韋淵,「爹爹!爹爹!她是你弟子,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韋淵牙齒縫裡蹦出三個字,「讓她死!」
「救命,沛兒,救命……」奚嬌嬌嘴裡噴出血沫,把少年噴懵了。
巫馬沛哆嗦著握住女孩兒柔若無骨的手,想著她笑靨如花的模樣,索性豁出去了,一把抱住人,「你打,你儘管打,把我也打死算了!我看你怎麼向我舅舅交差!」
兩名執法弟子眉頭一抖,面面相覷,更不敢動手了。
他們這個小少主來頭可不小,年紀輕輕晉為六國儲君,尤其是那位居於大盛運籌帷幄的鬼腹帝王,城府深沉,卻疼這個外甥如心尖上的肉,誰敢破小祖宗的一塊油皮,天涯海角也要追討回來。
執法弟子雖在門外院修行,可家鄉是盛朝,萬一荒帝發怒,他們的家族老幼可怎麼辦!
巫馬沛制服了執法弟子,又咬咬牙,乘勝追擊,「娘親,你今天要是打死她,我、我就不做皇帝了,讓你們巫馬皇族後繼無人,在五國面前丟盡臉面!」
滿室頓時鴉雀無聲。
「呵。」
堂外響起一道極為冷淡的笑聲。
「沛兒,你真當舅舅求你做這個皇帝嗎?若非我阿姐血脈,你算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