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第二天一早, 黎楚蔓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看樓下。

  沒有看到那輛車和那個人，她才暗暗鬆了口氣。

  沒過多久, 門外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黎楚蔓急匆匆跑過去，通過貓眼看到外面站著的人，是白助理。

  黎楚蔓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這才早上七點, 白助理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她推開門，白助理畢恭畢敬地將手裡的紙袋遞給她, 「黎小姐, 這是老闆讓我送來的早飯, 你趕緊趁熱吃了。」

  黎楚蔓愣了愣, 目光落在眼前的紙袋上, 眉心微蹙：「這是他買的？」

  白助理點點頭。

  黎楚蔓語氣有些不確定：「那他人呢？」

  白助理有問必答：「老闆買好早餐就離開了。」

  難道那傢伙在樓底下待了一整夜, 天亮才離開？

  思及此，黎楚蔓沉默一瞬，最終接過白助理遞來的早餐, 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酸酸脹脹。

  —

  沒有通告的那段時間, 黎楚蔓基本上都待在家裡休息, 有時候也會去婉煙那玩。

  婉煙自從生了兩個寶寶以後, 性子比以前溫柔了很多，就連接的劇本, 也都是精挑細選, 一年只拍兩部戲, 將重心和精力都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

  婉煙生完寶寶的那段時間，黎楚蔓總會做些好友愛吃的點心, 然後帶過去看她，兩人無話不談。

  黎楚蔓最喜歡陸家的那兩個小糰子，哥哥陸遇安長得像媽媽，乾淨澄澈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翹，秀氣得很像女孩子，但性子卻像爸爸陸硯清，非常安靜，有時被吵醒也不哭不鬧，乖乖待在嬰兒床里，看頭頂上方掛著的小玩具，一個人伸著肉嘟嘟的小胖手自娛自樂。

  妹妹陸遇寧的相貌則集合了孟婉煙和陸硯清的所有優點，精緻漂亮得像個洋娃娃，軟白嬌嫩的臉頰讓人忍不住想親一下，性子跟孟婉煙小時候一模一樣，愛哭愛鬧愛笑，最喜歡折騰爸爸陸硯清。

  陸遇寧小朋友雖然才滿一百天，除了爸爸媽媽，最喜歡讓黎楚蔓抱她，有時候憋著嘴角又哭又鬧，滿臉委屈，就連孟婉煙都快炸毛，但只要黎楚蔓抱著她哄一哄，這小丫頭立馬乖乖不出聲了。

  黎楚蔓越看越喜歡，都快被萌化，忽然自己也想生一個。

  孟婉煙總會時不時笑著打趣：「蔓蔓，我家這個妹妹好像最喜歡你，其次是我大哥。」

  「我大哥也很喜歡小孩子，遇安和遇寧才這麼點大，但我哥送來的玩具都可以堆成山了。」

  什麼玩具小賽車，芭比娃娃，毛絨小熊，應有盡有。

  從婉煙口中聽到她的那位大哥，黎楚蔓神情微頓，抿唇笑了笑，「他是很喜歡小朋友。」

  之前那次假孕，明明還沒有出結果，但他提前買了很多關於孕婦還有胎兒的書，要不是她攔住，那人還打算買一大堆嬰兒用品。

  黎楚蔓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有一天孟其琛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應該會是一個很好的父親吧。

  那天黎楚蔓在婉煙家，跟兩個小朋友玩。

  不多時，門外傳來門鈴聲，婉煙的眼底划過抹笑意，「蔓蔓，幫我去開一下門。」

  黎楚蔓不明狀況，跑過去開門，才看到外面站著的孟其琛。

  男人看著她勾唇笑了笑，似乎一早就知道她在這裡。

  黎楚蔓默默鬆開門把手，退開一步，讓他進來。

  這裡是婉煙家，她沒有理由將人拒之門外。

  孟其琛手裡提著一個遙控飛機，還有一個比陸遇寧小朋友個頭還大的淡粉色芭比娃娃。

  黎楚蔓的目光淡淡掃過他手中的玩具，並沒有幫忙，而是將人晾在那，自己回了臥室。

  孟其琛的確是來看兩個小侄子的，但收到婉煙的消息，他下班以後便直接過來了。

  見好友淡然自若地回來，婉煙挑眉看了眼她身後，果然，大哥也跟著進來了。

  跟哥哥對視一眼，婉煙抿唇輕笑，隨即很有自知之明地去了別處，留給這兩人獨處的時間。

  孟其琛抱著小糰子陸遇寧，時不時輕笑著逗逗她，蹭蹭小朋友軟白的小鼻子，陸遇寧小朋友咯咯的笑，小粉唇張開，嘴角淌著晶瑩的口水，吧唧一下，親在舅舅臉頰上。

  沒一會，陸遇寧小朋友在孟其琛懷裡哼哼唧唧，黑葡萄似的眼睛水霧蒙蒙，眼睛一眨，眼淚珠子便掉下來，黎楚蔓一下慌了神，不知道小糰子為什麼一下哭了。

  孟其琛卻比她淡定很多，將懷裡的小朋友小心翼翼平放在床上，又從一旁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新的尿不濕，接著動作熟練地給哭哭啼啼的小侄女換上。

  他不嫌髒，不顯麻煩，洗完手後還不忘親親陸遇寧小朋友的臉頰，聲音溫柔地不像話：「下次尿褲子，可不能哭鼻子了哦。」

  他一吻，逗得懷裡的小粉糰子又開始咯咯的笑。

  黎楚蔓安靜地注視著他，目光不動聲色地划過他清雋深刻的眉眼，還有他唇角彎起的笑痕，這樣的孟其琛她從未見過。

  溫柔如水，卻也強大平和。

  黎楚蔓慢慢回過神，不經意間輕聲問他：「你居然還會換這個？」

  孟其琛眉骨輕抬，眼底有些小驕傲，輕笑道：「陸硯清教我的。」

  自從陸硯清升級為超級奶爸以後，這人似乎什麼都會做，有時候孟其琛都不得不佩服，譬如換尿布，給孩子餵奶，熬到大半夜哄孩子睡覺。

  黎楚蔓看著眼前一大一小的互動，心底忽然湧現出一股溫熱細微的電流，慢慢串進她心口。

  似是捕捉到女孩望著他出神的目光，孟其琛的心臟驀地一軟，他嫻熟地抱著陸遇寧小朋友，看著她溫聲開口：「蔓蔓，遇寧和遇安是不是很可愛。」

  兩個粉糰子長得很漂亮，嬌憨得就跟年畫娃娃似的，怎麼會不可愛。

  黎楚蔓淺笑著點點頭，握著遇寧小朋友胖乎乎的手親了一下。

  看著女孩眼底流露的溫和笑意，孟其琛明顯愣了一下，溫柔無聲地凝視著她，被陽光襯得明媚乾淨的側臉，眼裡暗暗涌動的情緒，內斂而克制。

  他都快忘了，有多久沒有看她這樣笑過。

  面前的男人黑眸直勾勾地注視著她，黎楚蔓被他盯得臉頰一陣滾燙，心跳猶如打鼓，隨即移開了視線。

  知道她是害羞，孟其琛勾唇笑了笑，聲音微沉，不疾不徐：「蔓蔓想不想要一個自己的寶寶？」

  他的語氣很淡，卻藏著很多情緒，下一句快要呼之欲出。

  黎楚蔓抿唇，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狀似不在意道：「可能以後會有吧。」

  孟其琛沒再說話，眉眼微垂，兀自點點頭，心裡卻在反覆咀嚼思索這句話，一想到這句「以後會有」，他唇角的笑痕便愈深。

  那天從婉煙家離開，孟其琛送黎楚蔓回家。

  回去的路上，黎楚蔓又忍不住回想起那晚，他送她回家以後，在樓下待了整整一夜。

  許是擔心他又像上次一樣，做這些奇奇怪怪的事，黎楚蔓斟酌片刻，率先出聲：「送我到樓下，你要早點回家。」

  她住的那一片因為是老小區，所以治安一直不太好，尤其到了晚上，還會有混混和小偷。

  孟其琛點點頭，其實心裡更希望，她能留下他。

  但這種可能性太低，幾乎為零。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默，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孟其琛把車停下來，修長如玉的手輕握住方向盤，斟酌之後，孟其琛咽了咽嗓子，有些艱難地開口：「蔓蔓，那天你為什麼會突然離開。」

  三年的時間不長不短，他以為兩人的相處早就與普通情侶無異，心裡還存有一絲僥倖，即使合約時間到了，她也會選擇繼續留在她身邊。

  但孟其琛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黎楚蔓對他的恨意。

  時間一到，她說走就走，毫不留戀，似乎一直在等這一天。

  兩人都分開有段時間了，問這個問題還有什麼意義？

  黎楚蔓沒有看他，而是安靜地看著窗外，聲音很輕，語氣很淡，「說好的三年一到，合約作廢，難道孟先生忘了嗎？」

  一句話賭得孟其琛啞口無言，他第一次生出後悔的念頭，當初就不該用合約困住她，既然選擇了這一步，三年時間對他來說，遠遠不夠，因為他想要的是一輩子。

  窗外街景喧囂不止，霓虹燈在夜色中閃耀，夾雜著吵鬧的人聲，才沒有讓車內的氣氛冰凍到極致。

  孟其琛自嘲般扯了扯唇角，心底一下子填滿了苦澀，止不住的從里漫出來。

  他舔了舔乾澀的唇瓣，喉嚨里像是扎了根刺一般難受：「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聽到他的聲音，黎楚蔓的心臟慢慢收緊，終於扭頭看向他。

  面前的男人沒了往日的高冷矜貴，強勢和傲慢，此時周身籠罩著一層陰霾，有一瞬間，黎楚蔓覺得眼前的人像一隻受傷的大型貓科動物，將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顯露在她面前。

  黎楚蔓定了定神，並沒有直接回答孟其琛的問題，而是問了他一句。

  「有個問題我一直都想問你。」

  聞言，孟其琛垂眸看向她。

  這件事對黎楚蔓來說一直都是一個過不去的心結，即使兩人分開，卻時時刻刻梗在她心底。

  她問：「如果三年前我沒有簽那份合同，你會不會真的見死不救？」

  黎楚蔓知道孟其琛扣下了黎俊的救命錢，起先對他只有恨意，可後來她才知道，為黎俊治病以及手術的專家，全都是孟其琛花了大價錢從國外請來的。

  而現在這個答案，對她來說太重要了。

  孟其琛靜默許久，漆黑的雙眸凝視著她，聲音低沉清冽，一字一語說得清晰而緩慢。

  「不會。」

  他不會見死不救。

  當年他利用她的善良和心軟做賭注，十分清楚她一定不會拋下自己的弟弟不管，如果她真的不願妥協，他會就此放手，心裡只有一個卑微的念頭，不能讓她恨自己一輩子。

  但事實證明，付啟明並非她的良人，才會讓他有機可乘。

  孟其琛簡短的兩個字，卻已經是她最想要的答案。

  不知為何，聽到他的回答，黎楚蔓無形中居然悄悄鬆了口氣。

  她從未想過，如果他說會，她該如何面對他。

  黎楚蔓點點頭，沒再說話。

  —

  到了居民樓，孟其琛停車，俯身靠近她，替黎楚蔓解開了安全帶。

  眼看她打開車門就要離開，孟其琛忽然有些不甘心，這樣分開，不知道下一次見面又是什麼時候。

  就在黎楚蔓正要關上車門時，孟其琛低聲開口：「蔓蔓，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讓我重新追求你。」

  這句話他曾對她說過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被黎楚蔓直接拒絕，而他每一次說出這句話時都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孟其琛有時候也會想，他一定是著了魔，才會想緊緊抓住她不放，他一向自詡灑脫，遇到過形形色色的女人，卻從未將誰放進眼裡。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小丫頭，就可以牢牢拴住他的心。

  黎楚蔓不知道這人哪來的勇氣一直堅持，當她想毫不猶豫地拒絕時，卻發現那些傷人的話，這一次，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頓了頓，黑白分明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而後語速不急不緩地問他：「那位秦小姐怎麼辦。」

  之前同他一起上熱搜，媒體眼中的門當戶對，亦或者現在已經是他的未婚妻。

  這些問題黎楚蔓從未問過婉煙，她打從心底隱隱拒絕知道這個答案。

  她忽然提起「秦小姐」，孟其琛懵了一瞬，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卻也在飛快搜索，蔓蔓口中的「秦小姐」到底是誰，他居然一點印象也沒有。

  許久沒有等到回應，黎楚蔓抿唇，忽然有些氣惱自己，為什麼想起問這個，明明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等他真的承認，才是自取其辱。

  黎楚蔓面無表情地關上車門，腳下生風，快速往居民樓走，似要遠遠逃離這個地方。

  孟其琛回過神，火急火燎地跟下車，連車門都沒來得及關，上前一步直接輕扣住她的手腕。

  「那個秦小姐，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孟其琛一直都很聰明，從她剛才的語氣，再聯繫到先前她一聲不吭的離開，所有的事情都是那次慈善晚宴之後。

  那個秦小姐僅僅跟他只拍了一張合照，連女伴也算不上，他答應拍照，也是想試探一下，黎楚蔓看到他跟別的女人同框，會不會吃醋。

  結果很顯然，作死作過頭了。

  孟其琛一字一語向她解釋他跟那位「秦小姐」的關係，聽他神情彆扭地說，只是想讓她吃醋時，黎楚蔓忽然有些無言以對，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心智不成熟的小學生。

  聽他解釋完，黎楚蔓臉上的情緒依舊冷淡：「孟先生說完了嗎？

  說完我該走了。」

  她平時都叫他孟其琛，算不上親密，但孟其琛卻格外喜歡她的聲音喊她的名字，軟軟糯糯，還有點甜，但每一次只要她心情不好，這姑娘都會客氣又疏離地稱呼他一聲「孟先生」，像是在撇清兩人的關係。

  所以她情緒好不好，孟其琛總能輕易分辨。

  孟其琛原以為自己解釋之後，這姑娘對他一定會有所轉變，但蔓蔓的態度卻跟他想像中的截然相反。

  孟其琛眉心緊鎖，不死心：「蔓蔓，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能不能再給他一個機會，兩人重新開始。

  黎楚蔓抬眸，無聲地注視他幾秒，眼底情緒難辨，而後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語氣淡淡的，「看心情。」

  模稜兩可，甚至算不上回答。

  但有了這一句，孟其琛恍惚間又看到了希望，他兀自笑著點點頭，其實心底已經把這句話四捨五入。

  看心情就等於不討厭他，不討厭他就等於有點喜歡他，有點喜歡他就說明一切都還來得及。

  —

  晚上，孟其琛回家，拿出那個女孩遺落在這裡的日記本。

  一個淡藍色封面的筆記本，每一頁的頁腳都有一個很可愛的小海豚。

  孟其琛並不知道黎楚蔓有寫日記的習慣，他一向沒有查看女朋友隱私的習慣，之前做的最多的，也只是派白助理跟在她身邊，確保她的安全，至於這個日記本，則是黎楚蔓無意中落在這裡的。

  這本日記本她只寫了一半。

  剩下的一部分，孟其琛自作主張地，每天都會補一篇內容。

  像是對她之前內容的回應。

  入夜，窗外的晚風簌簌的響，漆黑的夜裡，圓月高懸，漫天繁星。

  很舒適很靜謐的夜晚，孟其琛收到黎楚蔓發來的消息。

  她說：【孟其琛，我不恨你。

  】

  三年的時間足夠把這些往事磨平，黎俊的病如今已經康復，與其糾結過往的恩怨，不如活在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