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念將自己的腦袋從沙子裡拔出來，憤怒回頭，還是什麼都沒看見，真是見鬼了。

  「本來就丑，還不讓別人說了。」

  殷念怒而冷笑，將龍刀往自己腰邊一別，「我用腳搭都比這個好看！」

  她知道那些看不見的手推她過來不就是為了看這沙子堆的嗎？

  她站在這裡那些手就不推她了。

  可見他們對她的評價不服。

  今日她就教教這些人什麼叫心服口服！

  殷念一手插入泥沙之中。

  ……

  糯米全部潰散在元辛碎手上，若是有個鏡子，一定能映照出元辛碎那張茫然四顧的臉。

  不對啊。

  他看著周圍的胖嬸子唰唰一捏就是一個。

  飽滿圓胖，非常可愛。

  可他怎麼就是不行呢！

  手都被棉線勒紅了都不行。

  又是一次失敗的纏線，糯米全都從他手心裡撒出去，全部都灑落在了地上。

  元辛碎心中一慌，落在地上了！

  這是不是代表考驗不通過？

  果不其然，旁邊一直在纏著粽子線的胖嬸子突然抬手，對著元辛碎伸過來，在他煞白臉色里輕輕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軟聲責備道：「玩糧食可不行，再玩揍你了！」

  他愣了一下。

  那雙過於僵硬的手就被包裹住了。

  胖嬸子拉著他的手，手把手教，不聽話的糯米乖乖的藏進了綠色的粽葉里，只是往左一滾，右邊一折。

  再拉起那細長的棉線，從頭裹到尾。

  像是他做的，又不是他做的。

  可她們好像不在意，最後一個結打完之後，他的粽子被放在了最高處的空桌子上。

  它是最胖的粽子，裡頭裹滿了甜蜜的餡兒，紅糖，紅棗，紅豆。

  元辛碎的視線還在高處的桌子上，手突然一緊。

  他微驚，一條五色繩正被胖嬸兒捏著往他的手腕上纏。

  胖嬸子一邊系，一邊最終哼哼唱著：「五色繩，腕上系，不怕蟲來不生病。」

  看到這五色繩。

  元辛碎的眼瞳終於緩慢的顫動的了一下。

  這是……

  面前的景物卻再一次扭曲。

  外頭已是黑夜。

  砰砰砰，隨著幾聲炸響。

  天空炸開了絢爛的煙花。

  「中秋圓月，來吃月餅嘍。」

  周圍突然多出了許多的人。

  有老人小孩，年輕男人女人，他們在煙火下跳舞。

  前方是巨大的湖泊，波光粼粼，水面上有一輪巨大的月亮。

  蜂蜜的香味飄過來，他們開始切月餅了。

  元辛碎僵硬的站在原地沒有動。

  哪怕桌子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他也依然一動不動，也沒有再問什麼考驗不考驗的事情。

  而滿手沙子的殷念終於將自己從沙子地里拔了出來，看著自己眼前的作品，正要說話。

  視線一扭。

  沙子沒了，變成了一個個的蒸籠。

  她面前有個很高的桌子，桌子上有顆很胖的熟粽子。

  「粽子！」

  殷念揉了揉肚子嗅了嗅，「甜的！」

  她扒開啃了一口，很快吐了吐舌頭，「嗯……好齁……」

  不出意外，她又被狠狠彈了一個腦瓜崩。

  殷念氣的要命，對著空氣拳打腳踢，自然是什麼都沒踢到，看著周圍還有剩下的糯米，她好勝心就上來了，一把捏起糯米和粽葉，「今天要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

  「都分到了嗎？」前面長長的隊伍已經都領到了月餅，他們四處張望，大聲的喊叫著。

  「還剩下一塊兒！」

  「是誰沒有拿到！吱個聲啊！」

  叫問的人越來越多，這些聲音一圈圈的套在他身上一樣，讓他寸步難動。

  元辛碎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直到有人注意到他，開始喊他的名字。

  「元辛碎沒有拿到月餅！」

  他們一個傳一個，每個人都在大聲叫喊，仿佛在彌補著什麼，「元辛碎！」

  「這是元辛碎的月餅！」

  那裝著一個月餅的盤子被一個接一個的傳遞過來。

  有人在中間切了一刀，露出裡頭兩顆雞蛋黃。

  圓圓的，像月亮。

  那一個月餅落在了元辛碎的手上。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轟』的一聲，那些被禁錮的靈力，精神力，統統都涌回了他的身體裡。

  周圍的景象紛紛碎裂。

  什麼人影，什麼叫聲都沒有了。

  他眼前浮現出一片片碎裂的記憶。

  那是很小的時候，他在一處河灘上用鏟子鏟起泥沙。

  可很快，他的養父母和老師就出現在他身後。

  用極為嚴肅的聲音道：「這種沒用的東西，豈能浪費你的時間，你肩膀上擔著的是整個東區，還不快快隨我回去修煉？」

  這一幕回憶突然炸開，像是煙火一樣被轟上天去。

  而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淺灘上，他親手搭出來的那歪歪扭扭的沙子屋，以及這沙子屋旁邊，還有一個更看不出形狀的，更丑的沙子屋。

  元辛碎愣了一下。

  面前的景象卻不等人。

  又是一幕幼時的回憶。

  那是端午節，整個東區都很熱鬧，孩子們都被抓去包粽子。

  他看著那些大人手把手教著孩子們包粽子，可孩子們不滿意，他們嚷嚷著不包。

  長老們出現在他身後，看了他一眼說：「這種小事，讓他們做就好，您不必在意。」

  元辛碎被拉著走了。

  回身看去，那些小孩手上都戴著一根五色繩。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拽的很緊的手腕，上面空空蕩蕩。

  這一幕也如碎開的螢火一樣散去。

  變成了一張高高的桌子，桌子上，兩顆胖胖的，裹滿了糖餡兒的粽子親親熱熱的挨著，其中一顆不知道是被誰啃了一口，露出白胖的米皮兒。

  白胖的粽子跳躍著消失。

  變成了天邊圓圓的月亮。

  新的一幕出現，他看起來又長高了一截，那是中秋日，他本來是在閉關的。

  可那一日就是聞到了月餅的香氣。

  摸索著從山上下去。

  每個人都有月餅，這一次他學聰明了。

  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打算吃一個就回去繼續閉關。

  好不容易等人都回家了，他悄悄摸進了大廚房裡。

  大廚房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月餅了。

  人人都拿到了，就他沒有拿到，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準備他的月餅。

  所有的幻境都消失了。

  殷念也沒有被帶走，而是安安穩穩的睡在他身邊，鐘乳石滴下來的水珠砸在她的額頭上，她看起來睡的不太安穩。

  元辛碎緩緩低頭，他手上就是那一半月餅，鹹蛋黃，淺金色的月餅，而另一半……

  他抬起頭。

  雙影子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雙影子的手上，捧著另一半的月餅。

  雙影子還是那么小小一個。

  可元辛碎知道，這是不對的。

  正常的雙影子，應該是和自己一樣高，一樣的臉，一樣的意識偏向。

  元辛碎低頭看著雙影子，問：「你現在還討厭我嗎？」

  雙影子捧著一半的月餅歪了歪頭，「那你呢？」

  他反問：「你現在還討厭自己嗎？」

  他們說，這個病啊，難治的很，需要經過一層層的考驗，所以他們為他製造了一個盛大的童話場。

  因為殷念的精神力並不難治，難治的是他自己的心病。

  「原來，病的不是她。」元辛碎笑了起來，「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