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忍卒聽是《鏡聽》
25號上午，夏沫正在「藝諾」錄新歌，突然接到了蘇楚的電話。
蘇楚想請夏沫喝茶。夏沫說自己現在正在錄歌，蘇楚就提出過來看看。夏沫問了陳諾的意思，同意了。
蘇楚其實也沒有什麼事非找夏沫不可，只是想著夏沫人在京城，找機會和他多多親近一點罷了。
蘇楚趕到「藝諾」的時候，《鏡聽》的小樣已經做出來了。
在「藝諾」的百萬聽音室里，蘇楚跟著夏沫和陳諾一起欣賞了一遍，頓時驚為天人。他拿著《鏡聽》的歌詞反覆琢磨，一時間竟有些痴了。
《鏡聽》這首歌，無論是音樂的細節還是曲調，亦或是這首歌中思想的表達，都讓蘇楚為之震撼，心裡對夏沫的評價又往上調高了一大格。
歌曲一開頭的前奏，似乎讓人摸不著頭腦。
蘇楚是個擁有很高音樂修養的專業人士。他聆聽著音樂里的一些細節：鍵盤彈奏著窸窸窣窣的聲音。架子鼓的鼓聲也是用鼓刷輕敲出來的，相比鼓槌，這聲音不大，而且也是細細碎碎的。再配上電鋼琴，就像是深夜的蟲豸細語。
還有那精心調製過的合成器貝斯，堪稱是全曲最重要的聲音，聲音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遠忽近，讓聽者產生了一個搖搖晃晃的聽覺效果。
「鏡聽」是一種民間的占卜儀式。簡單講就是在除夕夜，先做法，然後在懷裡揣上一面鏡子，出門遇到第一個人跟你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占卜的答案。
這種暈頭轉向的聲音，豈不正代表了女子在做法後的那種神神叨叨不清醒的狀態？如果這一段要拍攝MV的話，這一段音樂配套的畫面最好就是使用搖鏡的拍攝手法。
歌曲從一開始，就是女子做完「鏡聽」儀式後，揣了面鏡子搖搖晃晃地準備出門。
因為夢沒有留下種子 鏡光嘲笑她的髮絲
所以守候在除夕 期待渡鴉的隻言片語
……
丈夫遠征未歸，女子等不到丈夫的任何消息。
「因為夢沒有留下種子」是暗示這位年輕的女子沒有孩子。長久的等待已經讓女子萬念俱灰。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如今她但求一個答案，哪怕是不祥的渡鴉帶來那不吉利的答案也可以，這是那女子唯一而且也是廉價的期待。
下一刻，合成器模仿出的渡鴉叫聲響起。
天青地黑萬籟俱寂 沒有蹤跡
她早已經在鏡中 給了未來以定義
山魈讓她等一等 星夜兼程的情人
除夕夜，萬籟俱寂，女子在渡鴉的叫聲里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這一段吉他的聲音感覺很搖滾，吉他手掃動著強力和弦，也就是吉他上最粗的那兩根弦。這是在暗示山魈的話是想給女子注入力量和希望。
他正越過沉睡的邊鎮 喚醒宵禁的新城
他帶來原野 他帶來穹隆 赤裸的穹隆
……
女子對丈夫的歸來越來越絕望，哪怕山魈安慰她丈夫已經打了勝仗，並且正在星夜兼程地往家趕。
但最後「赤裸的穹隆」這一句就已經提供了答案。
山魈在古時本就是鬼差，夏沫把「等一等」這些話借山魈之口說出，本身就有些虛無縹緲。
山魈真的來了嗎？山魈真的說了嗎？沒有人知道，也許山魈本身就只是女子無限期盼的化身。
這裡有一段鍵盤的SOLO，鍵盤彈的聲音是管風琴，用的是碎音彈法，這種聲音充滿了儀式的荒誕感。
到這裡，鏡聽儀式告一段落，下面是女人開始的一段獨白。
她的身體是無名的身體 女蘿依依的浮萍
她的遺忘從未占有遺忘 野火春風草離離
……
古時離開丈夫的女子就如一縷無根的浮萍，她對丈夫的思念就像離離原上草，野火燒不盡。這兩句更加重了女子形單影隻的落寞與悲哀。
自從丈夫離開後，女子已在無數個「野火春風草離離」中見證了「一歲一枯榮」，她的遺忘不過是自我麻痹而從未變成真正的遺忘。
這裡用了三把吉他，一把掃弦的電吉他，一把掃弦的民謠吉他和一把分解和弦的清音吉他。這三把吉他就是三顆催人淚下的催淚彈。
一更鼓兒天 一更鼓兒天
這一去金川十呀麼十八年
這裡用的是西北花兒里的鬧五更調，鬧五更調通常的結構就是一更怎樣，二更怎樣，三更怎樣，四更怎樣，五更怎樣，總共有五段。
一更，女子清醒了，想的事情卻很痛苦，在這裡迷幻的貝斯捲土重來，山魈的安慰再次響起。
他帶來原野 他帶來穹隆 赤裸的穹隆
山魈讓她等一等 星夜兼程的情人
他正越過沉睡的邊鎮 喚醒宵禁的新城
他帶來原野 他帶來穹隆 赤裸的穹隆
……
可山魈的安慰有用嗎？沒有！
一更調告知了女子丈夫的去向和離家的時間，據此可以推測故事應當發生在清乾隆三十年左右。
這裡也揭示了女子「鏡聽」的原因：丈夫十八年未歸，所以她揣著鏡子外出求信。
一更調最後來了一個堪可封神的段落。
四種樂器，篳篥、主音合成器、鼓聲、電鋼琴，它們分別代表了四種情緒！
首先是篳篥，這玩意是一種西域樂器，聲音天生就自帶一種淒涼感；第二種是主音合成器，主音合成器從低音慢慢往高音爬升，給人一種醞釀感；第三是鼓聲，從原本輕敲細打的架子鼓，換成了急促的華夏大鼓，這是女子在給自己最終的決定鼓氣；第四是電鋼琴，鼓把她往前推而電鋼琴又把她往後拽，不緊不慢的電鋼琴，就像女子一口一口的深呼吸。
情緒醞釀到極致之後，篳篥換成了聲音更加淒涼的嗩吶。
二更鼓兒敲 二更鼓兒敲
敲得淚珠兒對對往下掉
……
催淚的吉他再次響起。
女子的眼淚已經止不住開始對對往下掉。淚珠落下，代表女子的心死了，她對未來的期盼已經在孤寂中幻滅，這也暗示了她後面的命運。
三更鼓兒咚 三更鼓兒咚
窗欞不動哪裡來的風
……
這兩句讓蘇楚都不禁拍案叫絕，蘇楚認為這是整首歌里最有張力的一段。夏沫用二重疊唱的方式為他呈現了游離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那個模糊的畫面。
三更的風暗示女子的丈夫已經戰死在金川戰場，這是他的魂魄回來了。那個「咚」字更是在暗示心如死灰的女子掛上三尺白綾後踢掉了凳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三更鼓也響了，心死了，該走了。但女子的靈魂仍然不舍地趴在窗欞前向外張望，徘徊在那間見證他們夫妻愛情的小房子周圍。
「三更鼓兒咚，三更鼓兒咚，窗欞不動哪裡來的風」與「她的身體是無名的身體女蘿依依的浮萍，她的遺忘從未占有遺忘野火春風草離離」交織在一起，把女子美好的幻想與殘酷的現實表現得淋漓盡致。
嗩吶起，魂魄散，四更成絕唱！
四更鼓兒催 四更鼓兒催
天上鴻雁往南飛
四更鼓兒催響，閻王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終於不能再留戀了，走吧！
長空雁鳴，雁南飛，雁南飛，雁叫聲聲心欲碎！
這裡的鴻雁也是用了元好問《雁丘詞》的典。
可憐吶，「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鏡聽》里並沒有寫五更調，因為五更天就要亮了。
一更夢醒，二更心死，三更身隕，四更魂散，五更殘響，令人不忍卒聽，亦不忍卒唱。
這首歌，真的讓已經眼睛發紅的蘇楚不忍心聽完。
整首歌反映的就是女子在死亡的邊緣一次次掙扎式的告別，整首歌就在四更調的淡出中結束，給人以無限遐想，這樣的戛然而止也將整首歌的悲傷程度再推上一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