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太后和皇上許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趁著兩個孩子都來了,索性在靜安宮裡設了宴,一同用過午膳後再讓孩子們歸家。
飯後玲瓏覺得有些撐,不願坐轎子到宮門那邊去,索性步行而去。
郜世修自然陪著她。
玲瓏還記得之前想到他故意坐下的那一些個事兒,懶得搭理他,自顧自地欣賞著周圍美景,吭都不吭一聲。權當他是透明的。
不過,郜七爺原本就是個沉默的性子。只要她在身邊,就算她不說話,郜世修也覺得甚好,心情愉悅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邊。偶爾看到了好看的花兒,也順手摘一朵給她。
玲瓏握著一大把各色花朵,忍不住道:「長得好好的,你非得摘下來,不就很快枯萎了?再說了,你這樣隨便在宮裡採花,也不怕皇上生氣。」
郜世修莞爾,「終於肯理我了?」
玲瓏哼了一聲加快腳步。
郜世修趕忙追上她,和她並行著說:「不摘下來也是要很快枯萎的。我寧願它們到你身邊多陪你一會兒。至於皇上那邊……」想到往事,他不由笑容更深濃了些,「我很小的時候就在宮裡拿著木劍砍花當遊戲。皇后娘娘非但不斥責我,反而覺得我是個練武的好苗子。皇上也讚賞我。」
郜皇后去世前一直很疼愛這個么弟。玲瓏是知道的。但她沒料到皇上也一直這麼縱容著他。
不過,想到郜世修話中內容,玲瓏話鋒一轉,卻是嗤道:「原來指揮使大人從小到大都是個淡漠的性子。辣手摧花也不心疼。」
她原以為七叔叔會多多少少反駁幾句。
哪知道他沉吟過後竟是微微頷首。
「是,」郜世修道,「我素來涼薄。也就對你上心些。」
宮人們都在後面遠遠地跟著,沒有人能聽到他這一句。
唯一聽見這話的玲瓏刷地下臉就紅了起來,從耳根到脖頸,無一逃過。
她忙低垂下頭裝作專心致志看花的模樣,不再搭理身邊這個總是亂說一氣的男人。
誰知出去沒多久後,旁邊有宮女匆匆而來尋玲瓏。
這宮女是東宮伺候的。玲瓏時常住在宮裡,也去過東宮不少回,和她頗為熟悉。見後忙停了步子,問她:「這麼著急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兒?」
宮女對著她和郜七爺都福了福身,行禮後方道,「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就是、就是,」她四顧看看,瞥了眼周圍的人,「就是五皇孫聽聞郡主過來了,正朝這兒走著呢。」
看著眼前宮女的閃爍申請,玲瓏恍然大悟。
太子妃還為宋繁時求娶過她呢!
雖然她覺得那個臭小子不過是晚輩而已,不用去理會。可是那臭小子愛面子啊。如今她的親事沒落在了東宮那邊,指不定那臭小子怎麼怨念著。
現下她正巧是和訂了親的七叔叔在一道走著。萬一碰到的話,那可就尷尬了。
玲瓏謝過了宮女,讓冬菱塞了些碎銀子給她,這就喊了七叔叔抄了另一條小路走。
看著她這近乎倉皇而逃的模樣,郜世修忍俊不禁,笑問:「怎麼還怕見他?莫不是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玲瓏冷笑道:「倘若指揮使大人不遣了人去的話,我為了逃開,少不得就會答應太子妃了。那樣的話,我自然就不用再躲著他。」
她口中這話,明顯指的是當日求親的事情。
言下之意,如果當時郜世修沒有讓飛翎衛過去求娶,為了避開大皇子、喬玉哲和沈年康,她可能就會答應下來宋繁時的求親。
玲瓏的話說得也沒錯。
面對著那幾家人,在郜七爺也介入之前,她最好的選擇就是進入東宮來避禍。畢竟進入宮中成為宋繁時的妻子後,就算是大皇子也對她無可奈何。
這話一出口,郜世修可真是無力反駁。他輕輕嘆息了聲:「你啊。」也沒多說什麼,只能繼續跟在她身後往前走著。
·
誰也沒料到皇上和太后居然會同意玲瓏繼續住在菖蒲苑。照常來說,這於理不合。
可是仔細想想,郜七爺君子端方,玲瓏在那裡也沒甚不妥當的。於是懷寧侯府和傅家上下都沒人多說什麼。
郜七爺催得急。
倆人剛剛從宮裡出來,玲瓏就要搬到菖蒲苑去了。畢竟是要成親的人,很多事情都和往常不太一樣。
譬如這一次。
雖然是要住在菖蒲苑,可是自己的嫁妝總要繡上一點的。
玲瓏將要去國公府之前,傅氏拿了鴛鴦戲水的花樣兒和並蒂蓮的花樣兒給玲瓏看,讓她從裡頭選一個來帶著,在菖蒲苑住的時候,沒事就繡上一些,做個出嫁時候壓箱的被面。
畢竟是高門女兒,不需要自己做那麼多的繡活兒,大部分都會交給繡娘來做。
就算這麼一個被面,傅氏也不指望這個全部都玲瓏自己繡完,多多少少動一動針,後面的功夫都交給繡娘就行。
傅氏笑問玲瓏:「你瞧著哪個好就繡哪個吧。」
玲瓏眼睛一掃後心裡有了數,指著並蒂蓮道:「就這個好了。」
「並蒂蓮清雅大方,確實不錯。」傅氏道:「你眼光不錯,我也覺得這個更好一些。」
「其實也不是。」玲瓏很小聲地和傅氏說:「主要這個簡單。換的顏色也少。」
傅氏愣了愣,忍不住輕拍了她的手臂一下,嗔怪道:「你看你這懶的。都沒讓你全部繡完,還淨挑容易的。也得虧了是嫁給七爺。若是旁的人家,怕不是要嫌棄你懶了。」
「如果敢嫌棄我,我就不嫁!」玲瓏笑著挽了傅氏手臂,「我倒是覺得,嫁人還不如一直陪著姑母的好。」
聽了這話,傅氏瞬間淚盈於睫。
琳姐兒去世得早,又是突然間出了意外,讓人防不勝防。如果不是有這個孩子日夜相伴,也不知道她這麼多年怎麼熬過去。
現在這孩子也要離開她嫁人了……
想到女兒穆承琳就是嫁人後三朝回門出的事兒,傅氏的心裡瞬間揪緊。
可她也知道,女孩兒大了終歸是要離開家人去往另一個家庭。總不能一直拘著她在身邊。
所以,就算心裡再擔心再忐忑,傅氏也是一句擔憂的話都沒說出口,只笑著寬慰道:「如果離得遠了也就罷了。現下國公府和侯府就隔了一條街,你還用擔心什麼?再說了,有七爺在,旁人都傷不得你半分,更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最後那一句,是勸慰玲瓏,也是勸慰她自己。
玲瓏聽後抿著嘴直笑。
傅氏道:「走吧,也別耽擱太久了。都在外頭等著呢。」
原先玲瓏就是住在菖蒲苑的,而且有郜七爺在,她大大小小的所有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所以這次過去,真沒太多東西需要添置。再者,侯府和郜家很親密,就隔了一條街,這樣過去一趟就跟走自己家似的,不需要太興師動眾。
因此除了傅氏外,前來相送的就是穆少宜她們幾個晚輩。
再者,便是安慧師太穆雲。
對於穆雲的出現,玲瓏頗感意外。
雙胞胎姐妹倆在旁邊發現了,穆少娟解釋道:「三姐姐死活要過來送你。師太正在教習我們禮儀,聽了後索性帶了我們一起同來。」
穆少如瞪了她一眼,「說的好像我們不想過來似的。」她朝玲瓏嘻嘻一笑,「其實我們也想送你的。」
她這話倒是不假。
沒有玲瓏請來安慧師太,她們的親事沒有那麼容易解決,對方也沒那麼快鬆口。而且,有了玲瓏和郜七爺定親一事,她們的夫家更為著急,打算儘快定下日子了。
這些是會影響她們後半生的人生大事,足以讓她們夜不能寐。這幾個月來都沒休息好,近幾日難得的睡了幾個安穩覺。精神好了許多,皮膚狀況也改善了些。
怎麼說都該來謝謝長樂郡主。
雙胞胎朝玲瓏福了福身。
玲瓏忙讓錦繡把人扶起來。
穆少宜和玲瓏說了會兒話,傅氏再千叮嚀萬囑咐後,玲瓏正要離開,卻被穆雲叫住。
玲瓏靜靜地看過去。她總覺得師太這次過來是有話要和她說。
穆雲見到她認真的模樣,不由笑了,「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和你說一句,過幾日就到我的生辰。到時候家裡會小聚一下,你記得回來。」
玲瓏聽後眼睛一亮。
安慧師太品行高潔,夫家琅琊王氏的晚輩們對她極其敬重。每逢過壽,王家都會遣了四郎給她祝壽,陪她老人家吃頓飯。
無論她在何處。
現下穆雲住在侯府中,王四郎自然也要來穆家。
玲瓏緊了緊握著帕子的手,笑容燦爛地與穆雲說道:「好。到時候我一定會回來。」
安慧師太慈愛地點點頭,「快去吧。別讓七爺等急了。」
玲瓏趕忙福了福身,這便快步而去。
不過,等到出了侯府的門後,玲瓏讓裝了東西的小馬車先去國公府,把她的東西交給飛翎衛送去菖蒲苑。而後,她自己的車子方向一轉,反倒是往品茗閣而去。
說起來,她今日卻是有事需要去品茗閣一趟。不過這事兒也沒有那麼急,明日過去也可以。可她知道七叔叔還有政事需要處理。倘若真陪著她一天的話,晚上他指不定還得怎麼熬夜。
索性她不回菖蒲苑去。他也就能安心去處理政事了。
今日下午天色有些陰沉。原本大大的太陽被烏雲遮住,周圍沒有那麼亮堂,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不少。
不過品茗閣的生意絲毫都不受影響,屋裡滿滿當當的都是顧客。
玲瓏生怕自己的出現會打擾到店裡生意,就沒有走前門,而是從偏門進入,直接到了後方的院子裡。
程九正在院子裡查看晾曬的茶葉。見到玲瓏過來,繼續和身邊的夥計叮囑了一番後,大步走到玲瓏的身邊,奇道:「小姐今日怎麼過來了?我還想著最早明天才能看到你。」
玲瓏今日需要進宮去,這事兒已經遣了冬菱來和他們說一聲。故而他有此一說。
玲瓏沒有多解釋,只道:「今日我就要搬去菖蒲苑了,往後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提早過來看看。」
程九聽後十分驚訝,沒料到這都訂了親了,郡主居然還能住到菖蒲苑去。卻也沒多說什麼,反而笑道:「今日小姐來得巧。之前您吩咐的事兒,現下剛過有了點眉目,您就過來了。」
玲瓏一聽這話,就知道和她說的要『突破大皇子府內部』這件事有關係。忙問:「這話怎講?」
程九沒有多說什麼,朝她招了招手,和她一起去到了旁邊一間屋子。這屋子緊挨著前面,一牆之隔就是前頭一間較為僻靜的房屋。
前面的屋子和後院不同。再僻靜,也是前頭給顧客們用的。平日裡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顧客都不喜歡在外頭那吵吵嚷嚷的廳里看物品,於是品茗閣在前廳的旁邊各安置了好些個屋子,專程讓這樣喜好安靜的顧客前去。
今日程九讓玲瓏看的這一間,牆壁上留有空洞。從後院的屋子通往那間屋內。周圍有柜子的遮掩,這樣的不過一指粗的小孔不會讓人發現。
這房間原是特意安排了有問題的顧客來坐的。畢竟有些脾氣不好的客人很容易鬧事,留了空洞的話方便後院的人觀察。倘若有甚不對勁的地方,也好趕緊進去相幫。
現在這間屋子裡面便已經坐了人。不過,並非什麼刺頭的人物,而是個嬌滴滴濃妝艷抹的漂亮小婦人。
玲瓏透過小孔看過去。便見店裡的夥計趙宇正端著幾樣茶給她一一詳解。
趙宇是程九的心腹。當年他跟著程九混水路,程九好幾次救他於為難之中。後來程九與孟華瓊書信往來的時候,聽說了趙宇被新當家的排擠,索性求了玲瓏,讓趙宇也來了品茗閣。
現下趙宇對玲瓏也是十分衷心。
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後,玲瓏退出屋子來,和程九走到院子裡,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程九一聽這話就知道玲瓏不認得裡面的那個女人。
也難怪。
柳如兒不過是大皇子的一個妾室。雖然曾經受寵,可那也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對於大皇子這樣喜好女色又喜新厭舊的人來說,幾個月足夠他換好幾撥的女人。
程九把柳如兒的大體狀況說給了玲瓏聽,又道:「雖然她不過是個妾室,但她機靈得很,在大皇子府里和人混得不錯。而且,她素來和大皇子妃不對付。有些與大皇子妃關係不好的妾室,反而與她關係甚好。」
內宅後院,遠遠不像男人們想的那麼簡單。
女人們多的是手段讓男人乖乖臣服,讓男人說出平日裡不會講出來的一些事情。而且,在柔弱的女子面前,男人往往會低估了她們的能力,以為她們翻不出什麼花來,所以有時候更是把不住嘴上的門。
只是,據玲瓏了解,大皇子宋奉慎可不是什麼都會亂說的。
程九嘿嘿一笑,眼中閃過自信的光芒,「您就等著瞧好了。她啊,一定能知道不少事情。」
而且,他既然要給小姐辦成事,就不可能只從一個人下手。
往後會有越來越多的消息紛涌而來。他肯定。
·
玲瓏去了品茗閣不在菖蒲苑,郜世修自然處理政事,徑直到了衛所。
他進了自己的屋子後不久,叩門聲響起。
郜世修頭也不抬道:「進來。」把手中這行字寫完,抬眼一看,才發現來人居然是齊天。
思及之前派齊天所做之事,郜世修把手中紙筆擱下,問:「如何了?」
齊天把房門掩好,在四周查看了下確認周圍沒有旁人在,上前幾步到桌案前,壓低聲音:「太子說,再緩一緩。大皇子最近收斂了不少,倘若現在下手,恐怕不妥。」
雖然早已知道太子的品行,雖然知道太子應該是這麼個態度,郜世修還是忍不住薄唇緊抿,淡淡道:「此人不除,終是後患。」
「是這樣沒錯。」齊天低聲道:「可太子念及兄弟情誼,不到最後一步,不願做下這樣的事情。」
其實他還有一句沒有提。
太子剛開始以為指揮使大人是為了長樂郡主所以想除去大皇子的。
其實不然。大皇子這些年背地裡的小動作實在太多,指揮使大人覺得此人將要有異動,放心不下所以想下手。
誰知道齊天把這些告訴了太子後,無奈太子還是心軟,說再推一推,看看再說。
想到這兒,就連齊天也覺得太子這些事情做得太溫吞了些。
當年方博林一家慘死,太子氣憤難當。郜七爺起了殺意想要想辦法暗中除去大皇子。結果,太子認真考慮過後也是沒有答應。
齊天也明白太子的苦衷。沈皇后的位置穩靠,大皇子明面上沒有太出格的過錯。突然暴斃是會引了人猜疑。
可是七爺自有萬千種辦法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想到剛剛勸慰太子的那番遭遇,齊天忍不住搖了搖頭,暗自嘆息。
「現下手軟,到時候受難為的便是他自己。」郜世修冷冷道:「太子這般行事,遲早要受制於人。」
齊天也很贊同指揮使大人的話。
可是如果想處理掉大皇子,必須要有太子的同意。因為如果不是為了太子的話,七爺聖寵不衰,根本沒必要除去這麼個棘手的人。
齊天道:「既然太子殿下不同意,大人還是稍後再想這些。」然後他記起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慢慢地開了口:「其實屬下今日過來,還有一事相稟。」
郜世修頷首,「你說。」
齊天自認虛長許多歲,已經成親,孩子都比長樂郡主還大了。而七爺雖文武雙全素來機敏,卻年紀尚輕,因自小喪母而對一些瑣事不太敏感。很多問題,少不得他來提醒七爺一聲。
不過今日這個話題著實有些難以開口。
齊天知道七爺打算越快成親越好。若是七爺打定了主意儘快娶妻的話,別說是穆家了,就算是皇上也不見得能夠阻得了他。
可他和自家太太提了一句後,齊太太與他說了個關鍵問題。而後齊天被自家太太催促了好幾次,今日才湊著來回稟事情的時候鼓起勇氣來說這此事。
「內子曾和長樂郡主閒聊一二,」齊天說著,老臉微紅,握著拳頭掩唇咳了聲,「內子說,郡主信期未至,若是成親的話,怕是要推遲一些。」
郜世修指尖微頓,「信期?」
「對。」齊天老臉更紅,聲音愈發小了點,「就癸水。」
郜世修淡淡「嗯」了聲,道:「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齊天被妻子所逼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和七爺說這麼一通話,已經是窘得不行。聽聞七爺讓他下去,齊天如獲大赦,忙不迭地行禮退出了屋子。
待到房門閉合,郜世修手執書卷憑窗而立,若有所思。
其實照著他的意思,不管有什麼大的小的問題,先把人娶進門了再說。
那丫頭相貌也好脾氣也好,太招人喜歡。萬一再來幾個從中打岔的那就麻煩了。不如趕緊攏在自己身邊,免得旁人覬覦。
至於信期之類的這種瑣碎事情,完全可以等到成親後再細說,屆時另做安排也不遲。
那麼現在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信期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