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合鳴之強，完全超出林小哥兒的預期。

  要說跟大派弟子戰鬥的經驗，林天賜也有，早在獸王堂就曾經跟林羽正面比試過。

  渾天衛在大派之中是相當拔尖的，當初要不是神符門殺將出來，渾天衛就該跟靈符宗爭奪十大的最後名額，可以說比起神符門就差一線。

  然而林小哥兒敢肯定，即便是林羽在此，也早就認輸投降了。

  聽濤宮不該這麼牛逼啊，在大派中算是中游，不上也不下，更何況從沒聽說過聽濤宮有如此強力的火行功法，就算低調也不該一點消息都沒有吧。

  在中遠距離，鳳合鳴能如同手臂般操控火焰，逼得林小哥兒上躥下跳，偶爾用撥雲掌反擊，連法力形成的手掌都會被直接是燒光。

  而若是近身……

  每靠近鳳合鳴一點，林天賜就感覺熱浪強大一分，真要靠近到鳳合鳴左近貼身短打，就憑她對火焰的掌控力，林小哥兒八成會直接火化。

  話說回來，這姑娘的法力也太多了。

  暫時沒有太好的辦法，林天賜只能躲閃，偶爾用掌心雷之類的小法術反擊，基本上不痛不癢。

  鳳合鳴似乎也厭倦了這樣的膠著，雙臂一振，猶如火鳳展翅。

  無數火焰從上下左右各個方向包圍上來，幾乎將整個擂台完全填滿，林天賜根本連抵抗一下的機會都沒有，便整個被吞沒進去。

  從觀眾席看去，在結界的保護下那擂台現在就像是一個軟乎乎的，混合著橙色和紅色的球體，根本看不見除了火焰以外任何東西。

  而一直平心靜氣看林天賜比賽的張百熙，這些似乎也有些坐不住了，稍稍轉頭看向主位的造化仙人。

  不過造化仙人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似乎覺得仙茶不如酒水好喝。

  師傅不靠譜，就只能自己想轍。

  張百熙在意的不是林天賜，反正擂台上已經被虛實築夢大陣所覆蓋，怎麼打都不會死。比起林小哥兒的安危，他更在意鳳合鳴用的那招火鳳重生法。

  手指輕輕按在太陽穴上，張百熙用傳訊術聯繫坐在看台斜對面，離著神符門老遠的聽濤宮宮主。

  「蔣宮主。」

  通訊的另一邊傳來平淡的女子聲線：

  「原來是張掌門，有何貴幹？」

  聽濤宮的宮主姓蔣，名字幾乎無人知曉，畢竟聽濤宮極少在江湖上走動，就連還算有點聯繫曾經見過一面的張百熙也不知道她到底叫啥。

  不過也不重要就是了。

  「宮主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張百熙語氣不佳，但並不是因為林天賜被打的很慘。

  對面沉默了一下，才回道：

  「張掌門這是興師問罪了？」

  「不敢，我之言的確有些越禮，但我神符門難道不該問為何火鳳重生法再現嗎？」

  「張掌門自然是有這個權利。」

  這跟十大的地位無關，即使是十大也沒權利過問別人怎麼管教弟子，而在火鳳重生法這個問題上，神符門還真有權利說話。

  因為火鳳重生法，是造化仙人所悟。

  世界很大，非常大，大得超出想像。

  多元宇宙世界擁有無數奇奇怪怪的力量，修士的修行功法僅在東神州一地吃得開，換個地方恐怕都沒有搭理。而就算是通用性極佳的魔力，也不見得所有位面都在用。

  造化仙人曾遊歷三界，見過數不清的人，也見識過數不清的神奇能力，火鳳重生法算是旅途中的所得。

  他曾經去過一個奇怪的位面，那個位面物品甚至是活物居然可以變成卡片，奇奇怪怪的力量也非常繁雜。

  在那裡，造化仙人與自稱『鳳凰流』的武藝流派進行過短暫的切磋和學習，該流派參考當地神鳥火鳳凰，獨創了一種特殊的功法。

  其靈氣類型極為接近鳳凰，如果配合鳳凰血或鳳凰羽毛等物進行輔助，甚至乾脆可以稱其為人形的鳳凰無疑。

  與鳳凰流的交往過程中，造化仙人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下功法，但說是功法，卻更類似於一種鍛鍊方法或是說儀式，跟東神州的修真功法完全是兩回事，再怎麼修也不會提升一絲一毫的修為。

  回到東神州以後，造化仙人閒著沒事，打算將此法改良，沒準會悟出一套真正意義上的修真功法。

  但東神州的鳳凰跟人家的火鳳凰是兩回事，東神州的火鳳渾身朱紅，四根翎羽，人家的火鳳凰是全身上下被火焰包圍，羽毛就是火。

  這其實算是通譯符翻譯不當的鍋，人家的火鳳凰更應該叫不死鳥，跟東方的火鳳只有控火一個共同點，其他的大有不同。

  這也就導致，以不死鳥為基底的功法再參悟火鳳進行完善，最終成品不倫不類。

  說它是一種氣的用法，卻有東神州修真功法的影子，而說是修真功法，又不會提升修為。

  與其說是一種內功心法，更像是一種專門控火的神通。

  威力雖然奇大無比，但有一十分要命的缺陷。

  因為是全盤模擬火鳳這等靈獸的功法，主體思路跟鳳凰流一樣，是把人變成鳳凰。

  但火鳳乃靈獸天生地長，不僅跟勞什子火鳳凰不同，就修士也大有不同。

  也就是說，火鳳重生法造就了靈獸之軀，心智卻是人的。最終會導致『靈肉不一』，對心智會產生難以預估的影響。

  和林天賜的化龍不同，林天賜屬於先湊齊了龍的其他特點，再以大神通幫助獲得龍軀，這便順理成章。

  火鳳重生法則是先得鳳軀，其他部分還都是人，自然是違反天理循環。

  這個缺陷在正版的鳳凰流流派武藝中並不存在，簡單的說就是造化仙人玩脫了。

  這也不算什麼大新聞，功法嘛，剛弄出來肯定有不少錯誤和缺陷，需要一代代修士進行改良完善。

  但火鳳重生法對於心智的影響過於強大，造化仙人猶豫再三，決定不去繼續深研究，畢竟他弄這個就是單純的為了打發時間。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時候他還很年輕，才剛到天仙不久……

  他跟幾千年前的聽濤宮宮主關係不錯，兩人論道時曾經提到過火鳳重生法，這一法門就留給了聽濤宮一份。

  在神符門的禁書區內，也收藏了火鳳重生法，張百熙因為好奇也看過一二，對於其缺陷了如指掌。

  正因為有這層關係，張百熙才會用如此強硬的口氣幾乎是喝問。

  火鳳重生法在聽濤宮，肯定經歷過一些改良，但再怎麼改良，其對於心智的影響也不會完全消除，這屬於功法從根兒上就有的缺陷，除非推倒重來，不然不可能消除。

  而推倒重來，那就不是火鳳重生法了。

  「蔣宮主既然知道火鳳重生法的危險，為何還讓弟子修習？若是行差踏錯一步，未來前程大好的修士便會落入邪道，萬劫不復啊！」

  面對張百熙的責問，聽濤宮宮主只回了一句：

  「因為，她需要。」

  看著場上越來越猛烈的火焰，聽濤宮的蔣宮主不禁想起遇到鳳合鳴的事情。

  那是十多年前，流星之子成長之際，各門各派紛紛開門收徒，想收下良才美玉。

  聽濤宮屬於不合群的例外，何時開門收徒有自己的時間表，並不會因為一個預言就隨便改變，哪怕預言來自劫仙也是一樣。

  不過聽濤宮再怎麼低調，也是有一些相熟的門派。兄弟門派收徒的大典，自然要應邀參加。

  就在乘飛舟回程途中，經過雷州之時，弟子看到下面火光重重，不像是山火，更像是人為所致。

  可能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定數，蔣宮主知道火光來自戰亂，修士又不可能參加到帝王爭霸當中，這是修士的最後底線。

  往常她肯定會直接無視，而那一次，卻莫名其妙的想要下去看看。

  燃起火光的，是一個位於深山當中的小村落，一看就知道是那種為了躲避高壓稅吏而全村搬家的荒野山村。

  聽上去不錯，不用交稅，過著自給自足的田野生活。

  可風險是極大的。

  雷州從沒有安寧的日子，天天都在打仗，一些逃兵為了避免軍法處置，就會找上這種山野村落。

  目的？

  自然是拿村民的頭，充軍功。

  這種事在雷州屢見不鮮，可以說雷州從根子裡就已經爛透了。

  蔣宮主他們下來的時候，那些**早已帶著人頭逃之夭夭，只剩下燃燒中的殘垣斷壁。無辜村民的屍體被丟進火焰中肆意燒毀，只剩下焦炭。

  在這片人間煉獄般的場景當中，蔣宮主找到了一個被壓在瓦礫下面的小女孩，皮膚大多已經完全融化，雙眼也被煙燻瞎了，但她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蔣宮主的褲腿一角，從喉嚨里擠出個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聲音。

  『救命』。

  這就是後來的鳳合鳴。

  可謂命不該絕，蔣宮主帶她返回聽濤宮，以無數靈丹妙藥相助，算是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但此時的鳳合鳴全身上下無一處好肉，滿是可怕的燒傷，甚至連內臟都有部分碳化了，能活著全靠靈丹妙藥吊著一口氣。

  而靈丹妙藥有很多也只有修士才能吃，凡人吃下會因為強橫的藥力無法吸收而當場斃命。

  為了救人，蔣宮主先傳鳳合鳴練氣決，可縱使流星之子天資非凡，鳳合鳴的傷也不可能活到築基那一天。

  為此，便從禁書書庫中翻出了火鳳重生法，配合聽濤宮收藏的鳳凰血，讓鳳合鳴還未築基，就先修成『鳳凰重生』。

  對心智有影響？墜入邪道？

  人都快沒了，還談什麼影響，先救命啊！

  此法缺陷大，但神效也確實非凡，除了雙眼暫時無能為力外，鳳合鳴真的就像火鳳重生般進行的軀體再造，也正是在那時候，鳳合鳴才讓師傅起了『鳳合鳴』這個名字。

  像她自己所說的，找屬於她的『青鸞』，這根本就是扯淡。

  火鳳重生法沒有那種設置，只能說這是被扭曲的心智所誕生出的想法。只有鳳合鳴自己堅信不疑。

  她所說的青鸞到底是什麼，恐怕除了她自己外沒人知道，或者僅僅只是這姑娘腦子裡的一點扭曲的執念罷了。

  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突破地仙，利用火鳳重生法的『重生』之力，徹底捨棄原本的身軀，類似於妖怪過化形天劫，將一切打至從零開始，否則鳳合鳴將永遠受到『靈肉不一』的折磨。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但蔣宮主並未跟張百熙詳細解釋，就算火鳳重生法確實來自造化仙人，也算是來自神符門。但鳳合鳴是她聽濤宮的弟子，自己的弟子怎麼教育，與旁人無關。

  所以蔣宮主就回了一句『她需要』。

  張百熙當然不會對這種解釋滿意，正要追問，突然又有傳訊術插進來，相當於打電話途中又來了個電話。

  他只好先放下這些，凌雲子的聲音透過傳訊術說道：

  「掌門師兄，棲霞谷的妖魔開始衝擊防線了，你看是不是調點支援來……「

  張百熙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放屁，你就是想偷懶，增援沒有，自己想辦法！」

  數量再多，憑凌雲子和其他各門各派派去助陣的長老也完全應付的過來，凌雲子要支援，肯定就是想偷懶。

  畢竟自己師弟什麼德行，張百熙還不清楚嗎？

  不過……

  既然妖魔選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發起了大規模衝擊，說明邪修確實上鉤了……

  說話間，張百熙將目光再度投向場內。

  源於鳳凰的重生之火舔舐著擂台上的每一寸空間，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鳳合鳴低低的嗓音哼唱著什么小調兒。

  『山清水秀的小村，活潑可愛的姑娘，曾以為那就是世外桃源。』

  『火焰降臨，燒光一切，天崩地陷。』

  『好痛，好痛，好熱，好熱。』

  『娘在哪裡？爹又在哪裡？』

  『看不見，聽不到，只有噼啪作響的火焰。』

  『焦臭鑽了進來，那是娘，也是爹的味道。』

  『燒吧，全都燒光了。』

  ……

  聲音極低，幾乎沒人能聽見，『亂世散』那巨大的絕望感，便來自鳳合鳴的親身經歷。

  當一切熟悉的人和物全數化為熾熱的火焰，當街坊鄰里的腦袋被兵士們笑著割下來帶走，壓在瓦礫下面的鳳合鳴能做的，就只有聽著、絕望的聽著。

  雖然被聽濤宮宮主救了一命，但在火鳳重生法的缺陷扭曲下，她固執的尋找著屬於自己的青鸞，只有這點莫名其妙的執念，才能讓她保持一定程度的理智，而不是真真正正的瘋掉。

  旁人難以聽到她的小調，場上的林天賜還聽不到麼？

  這不是什麼帶有特殊效果的仙樂，只是單純的『聲音』，可絕望兩個字卻縈繞腦中久久不能散去。

  周身上下左右皆被火焰所包圍，林天賜用玄冰網罩住自己，並以真元護壁做最後一道防禦隔開熱量，這才堪堪定住烈焰的灼燒，不然他現在已經是全熟了。

  鳳合鳴到底有什麼經歷，林小哥兒當然不知道，除了歌聲中的絕望外，他只覺得這姑娘腦子有坑……

  而打破被火焰圍困的方法？

  一開始林天賜還琢磨著這麼龐大的火焰不可能持續太久，自己最好硬抗一會兒在找機會反擊。

  可火焰一直都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符籙，功法，法寶，都難以打開現在的局面，林小哥兒腦子裡想得則是：

  我是不是麻溜的認輸更好？

  反正打成這樣，就算認輸張百熙應該也不會怪罪。

  畢竟不是咱不努力，而是對手太牛逼呀！

  這麼一想，認輸還能避免接下來的戰鬥，顯然是個好選擇。

  一念至此，只聽噗呲一聲微響。

  火鳳之火穿過玄冰網，徑直穿透了真元護壁，多多羽毛一樣的火花鑽了進來。

  在不趕緊認輸，就該來不及了。

  正要喊一嗓子『我認輸』，突然間林小哥兒感覺到一陣頭暈，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帶著重影。

  應該不是缺氧吧？修士閉氣三十分鐘都沒事，才這點時間不至於啊。

  緊跟著，林天賜的意識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眼中只有那跳動的火焰，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火，還是火，恍惚間，林天賜又回到了火行之道那滿是各種火焰的世界。

  體內的龍珠不受控制的瘋狂運轉，額頭上的龍火印靈光大盛，隱隱傳來真龍咆哮，連掌心的魚龍鱗都如同呼應著般放出萬千毫光。

  經脈之中陡然出現一絲深紅色的烈焰，它沿著每一條脈絡朝丹田進發，如同受到了無形的牽引。

  最終，火焰在丹田與龍珠相會，猶如欣喜般鑽入龍珠當中。

  原本屬於應龍的，散發著七彩靈光的龍珠紅光乍現，好似一顆最深紅的火焰所凝結出來的『紅色水晶』。

  體內的變化，林天賜根本一無所覺，而體外的變化，他倒是看到了。

  一層真紅的火焰從他的皮膚上騰起，並形成了個球形慢慢向外擴散。

  鳳合鳴的火鳳烈焰碰到這股真紅之火的時候就像遇到了天敵，開始步步後退，一時間好似被同化，不，更像是被燒掉了。

  沒錯，在外人看來，那股突然出現的深紅之火就像是以鳳合鳴的鳳凰火為燃料熊熊燃燒一樣。

  ——正是紅蓮劫火。

  燃盡萬物，甚至連時間和空間本身都能作為燃料燒掉的烈焰，對比起來區區重生之炎過於小兒科。

  自然，將擂台圈起來的那層結界在紅蓮劫火看來，也是極佳的燃料……

  真紅之火沖天而起，強烈的火光甚至連遙遠的西海龍宮都能看到。看台上的觀眾們更是感覺如同烈焰焚身，紛紛運功至最大才能抵抗。

  一直穩坐的張百熙這下坐不住了，霍得站起來，藏在袍袖手中掐了個法印。

  沖天而起的紅蓮劫火頓時被壓制，削弱，那層保護擂台的結界再度歸來。

  畢竟是在虛實築夢大陣當中，林小哥兒的修為也太低，張百熙能輕輕鬆鬆的壓制住。

  火焰越來越小，等火焰散盡，再看擂台上。

  就只有氣喘吁吁的林天賜一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