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父親

  七月份的夏天已經非常酷熱。

  早上十點剛過，團結鎮上的商鋪們就已經開啟空調，一個個躲在屋裡享受著夏日的清涼。

  菜市場裡。

  一個年輕的，高中生模樣的男孩站在菜攤前吆喝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後幾捆豇豆便宜賣了啊，都是自家種的！」

  「姐姐買點豇豆嘛。」

  賣菜的男孩叫張志強，是一名高三學生，正在縣裡重點高中讀書。

  昨天學校放假回家了，今天一大早就幫著家裡把菜背來鎮上賣。

  或許是見他學生模樣，菜攤旁有人圍了過來，很快，最後的一些蔬菜被人全部買走。

  張志強微微鬆了口氣。

  片刻後，他趕緊把地上擺攤的塑料薄膜收起來放回背篼里，

  明天一早，他還要背菜來鎮上賣呢。

  「志強，菜賣完了？」

  見到張志強開始收拾攤位，旁邊的一名商販招呼道。

  他和張志強是一個村的，從小看著張志強長大。

  「嗯啊，李叔，終於賣完了。」

  張志強牽起衣領在臉上抹了抹汗，然後說道：

  「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好呢，回去吧，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我家二娃有你一半我都要笑醒了。」

  張志強笑了笑，然後背著背篼啟程回家。

  他的家離鎮上有兩三公里，等走出集鎮，空曠的鄉間小路完全暴露在火辣辣的太陽下，再無庇蔭的地方。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眯著眼快步疾馳，不多時，豆大的汗珠從脖子上滑落，浸濕了衣領。

  走著走著，眼見離家越來越近，他的心緒卻不由自主的有些煩亂。

  明年他就要上高三了。

  昨天放假時老師特意要求每個同學暑假準備一台平板電腦，方便假期可以上網課，提前學習高三的知識。

  這對於其他學生來講不算什麼問題，但對於他來說，

  幾百上千塊的平板，是一筆極其沉重的負擔。

  「哎。」

  「馬上就到農曆七月二十，家裡也要請人打穀子了，正是用錢的時候.」

  「昨天剛回來就聽到爸爸打電話找三叔借了兩千塊，這時候，我怎麼好意思開口要錢啊！」

  張志強無奈的嘆了一聲。

  他很清楚家裡條件不是很好，這些年體弱的父親靠著種地供他讀書已經非常艱難。

  這個時候找父親要錢，無異於雪上加霜。

  可是……

  他眼神漸漸黯淡下來，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此時家裡沒人，父親正在地里幹活，他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開始做家務。

  很快，中午來臨。

  老張滿頭大汗的從地里回來了。

  剛一進門，見張志強正在燒火做飯，老張滄桑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志強，今天上街賣菜累不？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累，爸，早上賣了42塊錢，我給您。」

  聽到老張的聲音，張志強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然後將身上的錢全部拿了出來。

  兩張二十元，兩張一元。

  老張接了過來，片刻後，他抽出一張二十元遞給張志強。

  「志強，你拿著。」

  看著父親慈祥的臉，張志強有些驚訝。

  不過很快，他搖搖頭，情緒忽然變得有些低落，低聲道：

  「爸，不用了，您留著吧。」

  老張微微一愣，一下就察覺到張志強的異樣。

  片刻後，他仔細的將四十二塊錢放進包里，然後再在板凳上坐了下來，目光柔和的看向張志強。

  「志強啊，伱心裡有事。」

  張志強沉默了。

  許久。

  他搖了搖頭。

  老張輕輕地嘆了口氣，原本平靜的表情變得有一絲嚴肅。

  「志強，說吧，究竟什麼事。」

  張志強頭埋的更低了。

  沉默半晌。

  終於，他小聲說道：

  「爸，我想買一台平板電腦。」

  話音落下。

  這次老張沉默了。

  足足十來秒後，他緩緩地問道：

  「是用在學習上？」

  「嗯……老師要求我們準備一台平板電腦，暑假要上網課。」

  老張微微低下頭去看了一眼有些破爛的地面。

  片刻後，他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又拿起桌上早已涼了的老蔭茶喝了一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回過神來，聲音低沉。

  「志強，是非買不可嗎？」

  張志強心裡咯噔一聲，仿若雷擊。

  忽然間。

  一股強烈的酸楚湧入他的心裡，眼眶漸紅，十八歲的他聽出了父親的無奈和艱辛。

  他不敢直視父親，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可不用他回答！

  沒有猶豫，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

  「志強，一個平板電腦大概要多少錢？」

  張志強難過的握緊拳頭，翻騰的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爸……」

  老張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志強，原本低沉的聲音也變得平靜。

  他淡淡地說道：

  「志強，你先吃飯，我去鎮上看看。」

  說罷，拿起草帽匆匆而去。

  不多時。

  炙熱的大地上，空氣變得扭曲，遠遠看去，老張的背影恍惚可見。

  ……

  下午一點，老張來到鎮上。

  憑藉往日的記憶，他很快來到鎮上唯二的一家手機專賣店裡。

  剛進門，滿目精緻的手機讓他有些無從下手。

  還好店裡的老闆——張偉很快發現了他。

  「大哥，買手機吶？」

  「看看吧，幾百塊、千把塊的手機都有。」

  張偉熱情的招呼讓老張更加拘謹。

  他小心翼翼的問道：

  「老闆，我想買一台平板電腦，大概要多少錢？」

  「平板電腦？」

  張偉微微詫異。

  他打量著眼前的老張，明顯是一副農民打扮，按理說……這樣的客戶買手機的居多，買平板的幾乎沒有。

  「平板電腦吶……」

  「在這邊，有兩個款式。」

  老張順著張偉的指著的方向看去，兩款精美的平板電腦正擺放在櫃檯里。

  說實話，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平板電腦。

  原來這就是平板電腦。

  「白色的1200元，黑色的便宜點，950元。」

  老張微微怔住，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

  片刻後，他微微低下頭，賠笑著問道：

  「老闆，有沒有便宜點的？」

  張偉看出了老張的侷促。

  他好意的提醒道：

  「老哥，我看你平時恐怕也用不著平板電腦。」

  「冒昧問一句，你是準備買來做什麼的？」

  老張輕輕嘆了一聲。

  就在這時，小小的手機店裡又走進一人，一眼就認出了老張。

  原來是同村的任支書。

  任支書很詫異。

  「老張，你買新手機啊？」

  老張沒想到能遇到支書，尷尬的笑了笑。

  「支書，不是我買手機；昨天志強回來了，說是學校要買台平板電腦，我這就來鎮上看看……」

  「噢，這樣啊。」

  聽到志強，任支書眼神里閃過一絲羨慕。

  「你們家志強是真的爭氣，前兩年考上縣裡的重點高中，怕是要畢業了吧？」

  「我聽說他的成績考個名牌大學不成問題，老張，你要享福了，要出個大學生了。」

  老張難得露出笑容。

  很快。

  閒聊兩句後，支書沖完話費離開，老張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

  他轉頭看向老闆張偉，歉意的說道：

  「老闆，謝謝了，我再去別處看看。」

  兩人對話全都落在張偉耳朵里，見老張轉身要走，忽然想到了今天剛到的一款平板電腦——尼采「晨光」平板。

  尼采「晨光」平板進價才449元，因為前一百名下單，還送了一張16G的內存卡。

  「老哥別急。」

  「今天剛到了一款便宜點的平板電腦，你要不看看？」

  老張跨出去的腳忽然停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希冀。

  他轉過身來，忐忑的看著張偉。

  「老闆，能便宜多少？」

  張偉再次深深地打量著眼前的老張。

  從進門口他就看出老張的拘謹、窘迫和無奈。

  但！

  這拘謹、窘迫、無奈背後，他也看到了一個父親沉沉地愛。

  即使生活再苦，為了孩子，還是咬牙都要滿足！

  這就是最深沉的父愛啊！

  忽然間。

  張偉感同身受，動了惻隱之心。

  「老哥，給你家兒子買的？學習用的？」

  「嗯。」

  「這樣吧，這款平板電腦我進價449元，你給我450元吧。」

  老張微微一愣，急忙說道：

  「老闆，這怎麼行？」

  「你開這麼大的門市也是要錢的啊。」

  張偉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沒事，要謝就謝廠家價格賣的便宜吧。」

  「對了，我再送你一張16G的內存卡，應該也用的上。」

  說到最後，張偉忽然笑了起來。

  「讓你家孩子好好讀書，你是個好父親。」

  就這時，萬里晴空忽然陰了下來。

  很快。

  黑色的烏雲布滿天空，夏天獨有的雷陣雨就要來臨。

  老張將嶄新的尼采「晨光」平板小心翼翼的放在塑膠袋裡，感謝後準備離開。

  就這時，天更黑了。

  起風了。

  「老哥，馬上要下大雨了，避避雨再走吧。」

  老張咧嘴一笑，脫下上衣，將裝有「晨光」平板的塑膠袋又用衣服裹了一圈。

  「沒事。」

  剛走出手機店，大雨傾盆而下。

  ……

  半小時後。

  桌上的飯菜早已經涼透了，張志強看著屋外突然而至的雷陣雨有些擔心。

  可就這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暴雨里。

  他赤裸著上身，微微佝僂著身體在暴雨里小跑著。

  大雨傾盆，雨水打濕了頭髮，濕透了褲子。

  不過！

  哪怕雨再大！

  那佝僂的身軀抗下了所有，死死用雙手護著懷裡那件異常重要的東西！

  張志強眼眶濕潤了，雨里的人兒是誰。

  是他的父親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視線已然模糊。

  父親的聲音出現在房間裡。

  「志強，你要的平板電腦我買回來了。」

  「好好讀書！」

  張志強抹乾眼淚，爸爸身上已然濕透。

  在看一眼桌子上嶄新的平板電腦，它依舊如新。

  外面的雨再大，卻打不濕它分毫，甚至連包裝殼都沒有一滴雨滴！

  他拳頭緊握的發白，怔怔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最後。

  目光落在了桌子上放著的平板電腦上。

  尼采，「晨光」平板電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