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終相見
天山。
江南閉目垂眸，東嫻守在身側。
一百年。
距當初乾離二道的道統離奇消失，已經過去了一百年的光陰。
這些歲月中，整個乾離二道，加上新世界，加上江南，沒有一刻不在嘗試尋找乾離二道的道統。
道無論是茫茫仙土，還是無盡虛無，都沒有任何一點兒收穫。
那兩位作為乾離二道本源的道統，就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痕跡。
直到百年後的今天。
天穹，裂開了。
那一瞬間，斷水平原之上。
呆愣著的師徒二人，終於反應過來。
——這才不是他們運氣好，而是那從未謀面的道統太過巨大，讓整個天穹之下，所有探測道統的羅盤都發揮了作用！
兩個凡人盡皆愣住。
——道場上頭讓他們尋找的東西，竟然是這種可怕的玩意兒嗎？
但無論驚訝也好，恐懼也罷。那一刻整個乾離二道，無數生靈，凡人百姓也好，帝王權貴也好，修士仙師也好，盡數抬頭。
望見那仿佛要將整個天穹都分成兩半的龐大裂縫！
瑟瑟發抖！
儘管他們不知曉這是什麼東西，儘管他們無法理解需要什麼樣的通天偉力才能硬生生撕裂天穹，但本能深處的恐懼卻仍讓他們驚駭地渾身戰慄！
乾離二道，在那一刻，短暫地陷入死一般的可怕寂靜。
此時此刻，由於諸多仙境存在與無上之王都踏入虛無尋找道統，所以整個乾離二道可以說是一座龐大空城。
只有六目碧蚺等極少數的仙境存在留守在天地之間——因為江南先前的承諾，儘管沒能真正完成他所謂的計劃，但六目碧蚺還是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它夢寐以求的清閒日子，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都快分不清這究竟是一頭龍還是一頭豬。
今天，六目碧蚺的小日子依舊。
它化作常人大小，悠哉悠哉地躺在天山的某一座宮殿，歲月靜好。
一百年過去，沒有任何波瀾發生，這混帳蛇又變成了以前那副懶散的模樣。
但就在天穹的裂縫出現的那一剎那，它整條龍都一瞬間跳了起來！
這並非它自己做出的反應，而是這一具身軀與靈魂在察覺到那裂縫的中一股氣息後，所出現的本能的行徑。
——恐懼。
就仿佛那混沌之中，有什麼天敵一般。
六目碧蚺回過神來以後，驚恐地望著天上的巨大裂縫，在通過一眨眼的功夫判斷憑藉自己壓根兒不可能擋住這天災一半的可怕力量時，它毫不猶豫使出自己最強大的底牌！
扯開嗓子！
「江南！！！」
「出事兒啦！！！」
聲音迴蕩天穹，傳遞到天山之頂。
但一直以來盤膝閉目而坐的江南，其實在六目碧蚺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他睜開眼，雙眉緊皺，死死盯著那天穹之上龐大的裂縫。
——道統的氣息。
毫無疑問，那裂縫中顯露出來的，正是他尋找了百年只之久的乾離二道的道統的氣息！
但……為什麼呢？
當初自己與無數聖主和諸多無上之王，幾乎把整個乾離二道和虛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的東西，現在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仿若唾手可得那般。
——這哪怕是完全將腦子閒置的六目碧蚺，都能察覺到不對勁兒，更別說江南了。
「有大問題。」
東嫻望著天穹之上，目光凝重，絲毫沒有找到道統的喜悅。
「啊，我知曉。」
江南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之際，龐大的陰影終於從那天穹的裂縫中，緩緩降臨！
它無比龐大，僅露出一角，就已遮天蔽日，讓人難以用目光看到全貌——陰影之下，這龐大的事物呈灰黑之色，像是泥土燒鑄而成，又想起鋼鐵澆鑄，隱約間還透著幾分玉石的溫潤。
——就像它包含了所有質地，但卻又不屬於任何一種質地一樣。
恐怖的陰影，赫然降臨！
等到眾人看清它真正的模樣後，不由深深倒吸了吸了一口涼氣！
一座塔！
一座無比龐大，甚至將整個天穹都完全遮蓋的九層巨塔！
它僅是存在那那裡，就散發出一股呀讓人難以忍受的恐怖壓迫力。
那一刻，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無論是人類還要妖怪，注視它時，無不由衷地從心底里感到自己的渺小！
但望著它的時候，人們又仿佛從那塔身上看到了無盡的山河湖海，日月星辰，甚至……看到了自己。
那種感覺，就仿佛看到了一面無比龐大的鏡子，鏡子之中，倒映出無盡生靈所在的天與地。
眾生哭，眾生笑，光怪陸離，不一而足。
而世界上，能完全映照出這茫茫天地與眾生的一切的，只有一樣東西。
「這是……兩道的道統？」
儘管，和當初神宮與南昊所掌握的時候相比，如今的這九層巨塔變化了模樣，但那股仿佛將天地都囊括其中的浩大的氣息，卻永遠無法改變。→
作為親眼見過乾離二道道統的東嫻，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了眼前巨塔的真正本源！
它竟是整個坤坎而道的道統所化！
「怎麼會變成了這般模樣？」東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喃喃自語。
「不奇怪。」江南抬起眼帘，搖頭道：「下界星空的道統，還直接變成了一個人呢。」
「所以，管他背後有什麼陰謀詭計，但道統既然出現了，那那就是我的了。」
話音落下，江南抬手！
就要在一瞬間將那道統握在手中！
但就在他出手的前一刻，一道無比熟悉，仿佛在哪兒聽過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來。
「我還是勸你，不要亂動。」
話音落下，江南渾身猛然一驚！
轉過頭去！
然而，空空如也。
整個天山之上，只有東嫻和他兩個人的存在，除此以外，再沒有第三人。
「何人裝神弄鬼，出來！」江南聲如寒冰，冷聲道！
「裝神弄鬼？」那聲音仿佛愣了一愣，有些無奈道：「你想問的應當是我在哪兒吧——可是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沒有一處不在。」
話音落下，那聲音再度開口：「就是你麼，那個催生了我的存在，如今一見，當真深不可測。」
他似乎完全沒有避諱，直接開口，報出身份：「人類，或者說，我的同類，你如今腳踏的這一片世界，就是我。」
果不其然！
江南心頭翻湧起驚濤駭浪！
從他的最後一句話里，江南就已經猜到了，這聲音背後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世界意志！
並且從他說話來看，他絕對已經完全誕生了神智！
——最不妙的事，還是發生了。
這個世界的本身，誕生了意志！
深吸一口氣後，江南才道：「一年前，也是你偷走了道統？」
「偷？」那聲音有些無奈，仿佛在搖頭：「同類，你同樣擁有一個世界，所以你還不明白嗎？」
「天屬於我，地屬於我，萬物蒼生屬於我，道統……自然也屬於我。」
「我拿走我的一部分，為何能被稱為人類中那種卑劣的行徑呢？」
江南沉默。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方講的並沒有什麼問題。
或者說，很早以前江南就意識到了，世界意志無論是催生災厄也好，毀滅仙土人道也好，對於他而言都應當是順理成章的事。
因為在了解到一切，江南也認為對於世界意志來說，仙土就是個只進不出，瘋狂汲取他的力量的毒瘤——江南阻止仙土的毀滅，也僅是出於他將自己當做人類的基礎和立場上。
但對方不一樣。
他就是世界本身。
對於他而言，仙土就相當對於人類而言的疾病而已。
是應該被「剷除」的。
「那你既然取走了道統，現在又將它拿出來，意欲何為？」江南盯著對方，緩緩開口。
這一刻，他雖然看似平靜，但整個人都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
因為這突然出現的世界意志，與江南之前所面對的任何敵人都不相同，和自己一樣，他同樣擁有一個完整的世界。
並且比自己的新世紀還要古老，還要龐大。
這壓根兒不是什麼仙境或者「王」能夠比擬的。
兩者之間的差距，就像是一碗水與整個汪洋大海。
說人話的話，就是——超脫。
雖然這是江南自己命名的境界，但很明顯的是，總有整個世界的世界意志，毫無達到了這個可怕的境界。
換句話說，雙方如今，是對等的。
並且，此時此地，這裡還是在對方的主場之內！
「意欲何為？」
那聲音笑了，道：「我在一百年前誕生——就是下界星空被你所奪取的時候，那時，還沒有意志的我察覺到了你擁有的另一個世界，所有才催生了意志。」
「誕生之後，我看到了很多東西——人類的，動物的，妖怪的，不一而足。」
「從那個時候，我就在想，當初沒有意志的我做的那些事，真的有必要麼——人道這麼一個龐大的族群，有真正要被毀滅的取死之道嗎？」
「你的答案呢？」江南問道。
「有。」世界意志虛晃一槍，道：「因為自從仙土誕生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應該去死——就像人類的身上長了一個瘡，流血不止，疼痛不止，不管它長得多麼漂亮，都應該被割除。」
「那你說個錘子呢？」
聽到這話，匆匆趕來的六目碧蚺破口大罵！
但對方只是輕哼了一聲，臭蛇就感到一股死亡的陰影，籠罩頭頂！
它舔了舔嘴唇，游移到江南背後，「江南！本大爺不是對手，你上，干他娘的！」
江南沒理會這不著四六的混帳蛇，而是看向天穹，等待下文。
他知曉，世界意志一定還有後文，否則他壓根兒沒有出聲的必要。
「但，我很無聊。」
世界意志的聲音突然響起：「在我未曾誕生之前，這種感覺尚不存在，或者說，那個時候我沒有感情這種東西。」
「可在我誕生以後，那種將一切都掌握的力量，讓我感到——枯燥與乏味。」
「直到我看到了你，看到了這本不應該存在的一方天地。」
「應當能帶給我一絲趣味。」
「所以，我決定給你們……不，是給他們一個機會——畢竟哪怕仙土毀滅，人道崩潰，你應當也能安然無恙。」
「那你可真是個死變態！」躲在江南身後的六目碧蚺，再罵道。
這個時候，世界意志已經不理會他了。
只是等著江南的回答。
「我，並不想。」江南卻是搖頭，「因為比起你給的機會，我更喜歡親手去拿。」
話音落下，他就要伸手，去探那蒼穹上化作龐大巨塔的兩道道統！
「我仍勸你，不要。」
世界意志的聲音，依舊平靜：「不要忘記，直到如今，它仍是屬於我的——一念之間，我就能讓整個仙土，灰飛煙滅。哪怕我不一定能打贏你，但你也阻止不了。」
江南深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他知道，對方的話，多半是真的。
因為世界意志本就擁有著「重置」的力量，當初他沒有意志的時候，只能依靠外在的刺激觸發，比如他的使者災厄的消亡。
但現在，他擁有了自己的意志，那就不一樣了。
——只要乾離二道還屬於這個世界，他隨時都能重置。
「我沒得選？」江南盯著天上。
「倘若你想保護人道的話，的確如此。」世界意志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來說一說，你給人道的機會。」江南深吸一口氣，再道。
「我走了五十年，在仙土。」世界意志一開口，就讓江南渾身一驚！
原來對方竟然在仙土中晃悠了那麼久！
但稍微一想，也對，這個世界就是他，他能在江南沒沒有發現的情況下鑽進仙土轉一圈兒，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但還不夠，這點時間，還不夠我判斷究竟是否應該讓人道繼續留存下去。」
世界意志開口道：「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我想讓你陪我一起走，一起看看人道，是否值得活著。」
「同時，我也想看看，明明跟我身為同類的你，為什麼會偏向人類的一方——你把他們都納入你的世界裡，對你來說，也有害無益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