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世界之劍

  二人坐在粗糲的石質棋盤對面，仿若兩尊亘古的大佛，屹立於天地之間。

  華仙率先抬起一枚棋子，落下。

  剎那之間，仿佛平地驚雷。

  那明明只有指肚大小的棋子，卻仿若洪鐘大呂撞在棋盤上，爆發出可怕的轟鳴！

  一時之間，原本平和的佝僂老人仿佛化作身著鐵甲的萬古天將，統領萬千神兵，掌馭雷霆風火！

  但等眾人再看去之時，那一切都仿若是幻覺一般，只有一枚棋子，淺淺移動了一步。

  「請。」

  華仙走出第一子，然後看向對面這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如此說道。

  在他的感知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隨從，合道境的修為，氣息平平，毫無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儘管如此，儘管華仙看不出別的什麼東西，但他卻知曉。

  絕非如此！

  一個合道境的隨從敢在聖主說話時隨意插嘴？

  一個合道境的隨從敢正面挑釁一位聖主？

  一個合道境的隨從敢和他對弈？

  一個合道境的隨從吃他一子還能如此面不改色？

  這是絕不可能的。

  只見面對華仙，天演聖主絲毫不懼，抬起一子，落下！

  於是，整個散亂的棋盤頓時化作一體，仿佛一隻大手遮住了天，蓋住了地，執掌世間！

  一時間，二人之間儘管只是對弈，卻仿佛劍拔弩張一般，兩股恐怖的氣勢沖天而起！

  魘夢聖主一眾人看著他們，只見二人不緊不慢，一人走下一子，但每一子落下，都仿佛有萬軍對陣，殺伐震天！與此同時，又仿佛天雷轟鳴，地火咆哮，將整個世間染成煉獄一般的光景！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稍一偏移，再去看時，又仿佛那裡只有兩個棋手，悠然對弈。

  而隨著棋局的進展，越下一步，華仙便越是驚愕。

  他雖然一開始就不認眼前的男人是個簡單角色，但也從未想過，他竟能與自己拼殺至此！

  ——雖僅是對弈，但可別小看了這一局看似簡單的棋局。

  從落子的第一手開始，華仙就已經在每一步棋中融入了自己的所修的道。

  因此方才能讓眾人仿佛看見那般可怕的天地異象。

  但沒想到，一切招數，一切手段，都能原封不動地被眼前的男人完完全全得接下來！

  隨著棋局的進展，華仙已經毫無保留！

  ——就與方才和聖鈞劍主對弈時一樣，他已經完全沒有將眼前的人當做一個合道境的隨從，而是將他當做了真正對等的仙人來較量！

  可是儘管如此，天演聖主仍不動聲色地將華仙的一切刁鑽進攻的都盡數化解！

  「你究竟是誰？」華仙眉頭皺起，看著眼前貌不驚人的男人，緩緩開口。

  天演聖主看了他一眼，面色不改，反問一句：「莫不然聖主下棋對弈，還要看人下菜不成？」

  說罷，又是一子落下！

  棋盤震動！

  而正當這時，棋盤之上，天穹之頂。

  兩位劍道之王的對決，也終於開始！

  但與地上的棋局對弈那般平靜不同，聖鈞劍主和劍聖主僅是相互對峙，就仿佛要撕裂每一縷虛空那樣！

  「你我之間，定有一戰。」

  面容冷峻的聖鈞劍主看向對面面龐如刀削斧刻劍聖主，深吸一口，道。

  「正是此時。」劍聖主亦點頭。

  於是，兩位本就不喜言語的聖主在升到最後高的虛空之後，一觸即發！

  首先，是沉重。

  劍聖主感覺到的，是仿若天傾一般的可怕壓力傾軋而來！

  只見對面的聖鈞劍主提劍，緩緩舉起，那三尺青鋒卻仿佛萬萬鈞的恐怖萬重山嶽一般，伴隨著無盡的轟鳴被巍巍抬起！

  然後，斬落！

  剎那之間，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焰，只有無盡的巨力傾軋而來！霎時，天穹破碎，虛空坍塌，風暴席捲，肆虐而來！

  而就在這一劍之下，最終的目標，是劍聖主。

  聖鈞劍主，劍道帝王，只不過與大多數劍修追求的鋒銳不同的是，他所修的，是重劍。

  並非像是劍聖主一般傲視天下的無雙之劍，也並非像江南那樣的天下劍首，而是劍道中幾乎最為平庸的重劍之道。

  捨棄貫通一切的劍鋒，捨棄洞開天穹的劍氣，唯有……重！

  重如天傾！

  重去地裂！

  重如萬萬鈞偉力煌煌而下！

  以最簡單，最粗暴的可怕力量，碾碎和壓塌面前的一切！

  哪怕是仙境！

  哪怕是聖主！

  哪怕同為劍道帝王的坤道劍聖主！

  一劍出，崩天下！

  而望著這煌煌一劍，劍聖主亦目光凝重，不敢有絲毫輕視。

  手中鐵劍高舉，無雙劍意轟然爆發！

  那一瞬間，仿佛天上地下，唯剩這一劍之威！

  是為無雙！

  兩股劍意，轟然撞在一起！

  天穹傾倒，虛空動搖，空間仿若脆弱的布帛一般被寸寸撕裂！

  轟隆隆！！！

  無聲之劍引動的，是讓人耳膜都仿佛要被震碎的可怕聲響！

  那一瞬間，幾位聖主所展開的封天鎖地，都搖搖欲墜！

  地上，萬衍聖主臉色一變，雙手高抬，無盡仙力與道則噴薄而出，加固整個封鎖！

  同時，煌天聖主與魘夢聖主也一同施為，三股仙力沖天而起，方才堪堪將這方天地的封鎖維持住！

  「下一劍，便是勝負。吧書69新」

  劍聖主見這一幕，也沒了纏鬥的心思，深吸一口氣道。

  畢竟對於聖鈞劍主與華仙來說可能無所謂，因為他們都不知曉。

  在除他們之外，眾人可是清清楚楚地知曉他們現在在乾的究竟是什麼離經叛道的事兒。

  一旦泄露。

  或者說一旦被天王主峰的那兩位提前所知曉，那就真的沒有一絲希望了。

  聖鈞劍主見狀，目露一絲不解。

  從一開始，他就不太曉得劍聖主等人究竟想要做什麼，為何一來就火急火燎地將整個天地都封鎖。

  但，他不在乎。

  善意也好，惡意也罷，陰謀也好，陽謀也罷。

  他都不甚在意。

  他始終堅信的一點，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謀劃，都是花里胡哨！

  更何況，眼前這能與同為坤道劍帝的劍聖主交手。

  原因為何，又重要嗎？

  不重要！

  於是，他說，

  「可。」

  話音落下，兩個人的氣勢再度瘋狂攀升！就仿佛兩股熊熊燃燒的烈火那樣，灼燒天穹與虛空！

  下一刻，聖鈞劍主高舉起劍，然後那漆黑的劍刃突然一變，清氣籠罩！

  然後，在那薄薄的三尺劍刃之中，若隱若現的景物緩緩浮現！

  ——天穹，大地，山川，河流，星辰，日月……

  隱隱之間，那其中竟仿佛又一個完整的世界那樣恢宏！

  「我放棄了演化世界。」

  聖鈞劍主的劍中，天地演化，蒼穹變遷，他將它高高舉起，緩聲道：「因為，我除了劍，不再需要其他。」

  「所以你把整個演化世界都煉進了一柄劍里？」劍聖主倒吸了一口冷氣，沉聲問道。

  天下，何物最重？

  高山？

  大海？

  后土？

  還是那一望無際的巍峨蒼穹？

  不，都不是！

  天下，天下最重！

  將一切都容納其中，天地也好，萬物也罷，皆為天下！

  而聖鈞劍主所做的，就是放棄了演化世界的一切規則和框架，將一整個世界，化作一劍！

  是為——天下之重！

  「不。」

  聽聞劍聖主的疑問，聖鈞劍主卻是搖頭：「我並非將世界煉進劍中。」

  他手中的長劍，外殼的鐵屑仿佛飄雪一般剝落，露出其中那無比恢宏偉岸的茫茫天地！

  「——我將我的世界，化作一劍！」

  聲音落下之際，劍落下來。

  世界，也傾倒下來。

  向著劍聖主。

  後者深吸一口氣，終於明白。

  為什麼聖鈞劍主明明修的是平庸的重劍之道，卻能一路殺穿屍骨如山的修行路，登仙而上。

  他所追求，始終如一！

  重劍！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儘管那世界之劍還未真正斬落，但劍聖主已經感覺到，那可怕的傾泄而來的無盡威能！

  ——那是一個演化世界實體化後凝結的可怕重量，那是並非「人」所能承受的可怕力量！

  但正是如此，他冷肅的臉上，方才露出一縷笑意。

  就是如此，方才值得一戰！

  於是，他提劍。

  那一刻，劍，無雙！

  無盡劍意化作蒼白洪流，通天而起！

  剎那之間，世界轟鳴！

  兩股劍意碰撞之處，無盡的風暴肆虐而起，濺射的劍氣撕裂一切虛空，將這一方天地之間的一切都盡數捲起！

  那一刻，這封鎖的天地之間，除了仍在對弈的天演聖主與華仙，還有幾位大道護身的聖主以外。

  一切事物，都在這劍意餘波的風暴中，被頃刻之間完全撕碎！

  「兩個瘋子。」萬衍聖主瞪了一眼，無可奈何，又看向哪怕在這般毀天滅地的聲勢中也巍然不動還在下棋的二人，補充道：「這兩個也是。」

  至於他一旁的煌天聖主，眼中則只剩下了濃濃的羨慕——那像是色中餓鬼看到無數身著輕紗的美艷嬌娘的表情。

  但恐怖的動盪肆虐而過，一瞬間將萬衍聖主的話撕裂在風中，無比可怕的風暴再度肆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連綿不絕！

  良久以後，一切才稍微平息一些。

  萬物落盡，無數塵埃與殘骸仿佛大雪一般灑落，堆積成山。

  天頂之上，持劍的二人依舊相對而立。

  只是相比起一開始的威風凜凜，略顯狼狽了。

  此時此刻，二人的氣息都不算完整，反而衰弱了頗多，甚至口齒之間，皆有淡淡血跡滲出。

  「如何？」劍聖主深吸一口氣，看向對面的聖鈞。

  「無分上下。」聖鈞劍主緩緩搖頭，開口道。

  劍聖主微微點頭，從眼前的局勢來看，的確如此。

  二人皆是最強一劍，仍不分上下。哪怕仍有餘力，恐怕繼續比否下去，也難以分出勝負來。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稍微一試，便已能很清楚地預測結果了。

  「既然如此，可願聽吾等一言？」劍聖主再道。

  「不可，你未曾戰勝我。」聖鈞劍主搖頭，「——我不知曉你們封鎖天地是為何，但若就此離去，我與華仙可當今日無事發生。」

  隱隱之間，他已經猜到劍聖主等人的目的可能並不是什麼能放在桌面上來講的光明正大的事。

  況且劍聖主未曾擊敗他，他便沒有打算摻和進去。

  劍聖主目光沉了下去，「非要戰勝你麼？」

  聖鈞點頭。

  「那……再來！」仿佛做下了什麼決定一般，劍聖主深吸一口氣，提劍！

  「好。」聖鈞劍主也不含糊，手中世界之劍平抬。

  「雖說可能勝之不武。」劍聖主深吸一口氣，劍勢轉動，卻再也完全沒有一絲無雙之意，「但形勢緊迫，容不得再想了。」

  聖鈞劍主聽不懂他的意思。

  但卻能明顯地感受到，不一樣。

  如今的劍聖主的劍，與先前的無雙之劍，完全不一樣了。

  甚至，從根源上，就不是一個東西！

  更加霸道，更加決絕，更加……可怕！

  「你在坎道，劍下無敵，你我之間，也註定一戰，那麼，你我究竟在爭什麼？」劍聖主突然問道。

  聖鈞劍主眉頭一皺：「自然爭個天下第一。」

  「你是如此想的麼？」劍聖主嘆了口氣，搖頭：「但吾與你一戰，爭的卻是那天下第二？」

  那一刻，聖鈞劍主眉頭緊皺。

  劍聖主繼續道：「不久以前，吾也曾認為，至少在劍之一道，吾之劍，無人可出其左右也。」

  「但後來，吾遇一人，他當時只是凡人之身，但卻僅憑劍意便將吾擊敗。」

  「那一夜後，吾日思夜想，腦中無數次對弈，該如何破解那一劍。」

  聖鈞劍主垂下眼眸，「那麼，你找到了？」

  「沒有。」

  劍聖主幹脆利落地搖頭，又道：「但在那一次次的虛幻的交鋒中，吾卻隱隱參透了那一劍的些許玄奧。」

  「只可惜，吾天資拙劣，悟性不佳，能放卻不能收——倘若真使出來，恐怕收不了手。」

  「儘管施為。」聖鈞聖主垂下眼帘，舉起手中茫茫世界之劍。

  劍聖主也不再多說，提劍，高舉！

  剎那間，熾烈的劍芒撕裂寰宇！宛如龍吟一般的劍鳴聲響徹天地！

  更加詭異的是，連聖鈞劍主所握的茫茫世界之劍，也顫抖起來！

  仿若臣子顫抖於君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