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意看見他,立即笑臉相迎，「遲舟，你回來啦,剛才那個女孩是？」

  「溫阿姨來我家有何事？」他故意岔開話題。

  「這不是你高考結束了嘛，想著來看看。」溫如意站起來,往他面前遞出一個紅包，看起來有些厚度，「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

  一般來說，都是等高考成績出來,考上好大學，家裡人請客吃飯才會有人給紅包做獎勵，溫如意倒是不按常理出牌。

  「不勞您破費。」江遲舟直接拒絕。

  旁邊的宋嫻也在幫襯,「如意姐,這錢我們不會收的，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十年來，他們跟溫家聯繫不斷，但溫如意很少主動跑過來，今天是意外,連宋嫻都未曾預料。

  毫無準備的讓溫如意進屋，她字字句句又十分客氣,心裡憋著再多事，表面上還是沒撕破臉。

  剛給「客人」上了杯茶水，江遲舟就開門進來，帶著顏希撞個正著。

  顏家。

  剛進家門,邊邊搖著尾巴跑過來，顏希彎腰摸著邊邊那頭鬆軟的毛髮，「邊邊,要是能跟你一樣每天吃了玩、玩了吃就好了。」

  如果，不用思考那麼多問題就好了。

  蹲在地上跟邊邊玩了會兒，顏希起身進了衛生間。

  水龍頭擰到一半，抹了肥皂反覆搓洗，捧起清澈透亮的水再放開，任由水流滑過指尖。

  站在洗手池前，顏希望著鏡子裡的那張臉，沉沉嘆氣。

  在她被江遲舟攬著轉身那一刻，她清楚地感知到，對方的心情大起大落。

  是因為客廳里那個陌生的女人？

  擦乾手上水跡，顏希重新回到臥室，心煩意亂的翻開練習題，手指緊緊握著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也忘記相對應的公事步驟。

  她被江遲舟影響到了……

  認識十年，雖然她沒有完全見過江家親戚，可平日從宋嫻或者其他人口中說的，他們江家這邊關係簡單，互相幫助，感情還不錯。

  應該不是血脈親人。

  那會是誰呢？

  約莫過了十五分鐘，顏希終於等來江遲舟。

  他提著半透明的塑膠袋，東西的重量懸吊著，手背青筋顯露。

  顏希後退，讓他過路，「江遲舟，你……」

  沒等她發表疑問，江遲舟直接拿大袋零食堵住她的嘴，「這是你下周的零食。」

  這種時候顏希哪裡還有心思吃零食，全心全意的關注點都在他身上，雙手捧著他的臉頰左看右看。

  手掌貼著他的臉，帶著灼人的溫度，江遲舟任由她折騰，沒有反抗。

  緩緩問道：「幹什麼？」

  顏希眨眨眼，坦白告訴他，「觀察一下。」

  觀察一下，你的心情。

  「看看你有沒有不開心或者很開心？」她仰頭望著，濃密纖長的睫毛顫動著，明亮的眼睛閃著微光，映入他的模樣。

  專注的眼神令他失神。

  「沒有，沒有。」同樣的詞語，江遲舟連續回答兩次，是在分別對待以上兩個問題。

  既沒有不開心，也沒有很開心，風平浪靜是暴雨來臨的前兆。

  他不說話的時候，嘴角弧度很平，卻不是平時那種悠閒愜意。

  顏希很少主動去挖掘別人的秘密，當她表露疑惑，而對方卻拒絕告知真相的時候，她便不會再刨根問底。

  表面看起來，她的脾氣急、卻燥。

  實際上，她就是懶，懶得思考，懶得把沉甸甸的真相放在心上，所以她才不問。

  比如書宇、比如蕭苒。

  當對方有所隱瞞的時候，她會試圖去關心，可若對方拒絕，她便不會再強行插手。

  但現在，她想知道江遲舟的秘密。

  「剛剛那位阿姨是誰？」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剛才阿江遲舟故意不讓她進屋的時候。

  「顏希……」江遲舟欲言又止，氣氛凝滯。

  「我想知道。」她的態度並不強硬，甚至沒有死纏爛打，只是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他，「我想知道，你能告訴我麼？」

  如果江遲舟拒絕，她也只能就此打住。

  在這近乎凝固的氣氛中，江遲舟嘆息扶額，終究坦明，「是溫家的女兒，溫如意。」

  溫如意……

  這個名字，她在那個沉重的故事中聽過。

  那人對於江遲舟來說，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存在。

  「她來做什麼？」

  「問我一些高考的事，還有報考的學校。」

  他沒說，溫如意話里話外都在暗示讓他留在C市。

  C大也算在全國排得上名號的高校，或許其他地方的人擠破腦袋都想考進來，可他卻堅持要離開。

  顏希終究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學著安慰人的模樣，高高舉起手落到那頭鬆軟的短髮上，輕輕揉了兩下，「舟舟，不要為了不相干的人破壞心情。」

  「不會。」他篤定，且堅持自己的選擇。

  微妙的氣氛逐漸變得輕鬆，顏希卻不肯把手放下，甚至兩隻手一起揉他頭髮，帥氣的髮型在她手中變得亂七八糟。

  手臂一揚，江遲舟直接把那只在頭頂胡作非為的小手捉住，掐著纖細的胳膊，約束固定在身前，「男生的頭髮不能隨便摸。」

  顏希哼哧一聲，甩開他的手，轉身把剛才的零食袋打開，整個人都懵了。

  「這是……零食？」盯著那袋零食，手指不斷發顫，都懶得往下掀。

  江遲舟拎起袋子，把裡面的東西挨個拿出，「花生補充維生素B2、葵花籽養顏、核桃給你補補腦子。」

  往下翻，還有分袋裝的紅糖塊、大紅棗、麥片。

  顏希：「……」

  她要吃的不是這些！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讓你花錢我於心不安，你還是把東西拿回去吧。」面無表情念完這句話，顏希深吸一口氣，瞄準了床頭剩下那一小包薯片。

  對，沒錯，那才是她的真愛！

  江遲舟手裡擰著一包糖塊的包裝紙，視線掃過床頭，「接受我的東西於心不安是吧？」

  「嗯嗯！」等會兒她就自己下樓去超市重新買。

  江遲舟抬手指著床頭那隻毛茸茸的大熊，「把床上的熊拿開，裡面的東西給我。」

  「……」這人是練了什麼火眼金睛！

  准高三生的休息日只有周末，第二天回到學校，顏希從書包里掏出了幾個核桃。

  「吃嗎？」手裡玩轉著核桃，遞給衛皎皎一個眼神。

  衛皎皎擺手，「我吃不慣核桃味。」

  「好吧。」顏希收起核桃，玩了會兒，又拉開自己的桌子，放在中間擠壓。

  核桃破殼，衛皎皎聽到聲音，隨口一問：「你怎麼開始吃核桃了？」

  「聽說能補腦。」顏希懶懶散散的往後桌一靠，掰開核桃殼，把果肉往自己放。

  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就是個吃核桃機器。

  數學老師發下試卷，考試兩節課，大家已經習慣，把能做的能完，不會的就留白。

  平時考試管得松，有時候全靠自覺，時間一到，課代表組織大家從後往前傳遞試卷，最後集中收納。

  結束後，顏希懶懶的趴在桌上，沒什麼精神。

  只聽見旁邊的衛皎皎說：「後天就出高考成績了，我還挺緊張的。」

  她低聲附和，「我也是。」

  衛皎皎雙手合十互相搓磨，「希望我哥考個好成績，也不枉費我爬山拜佛。」

  「沒錯！」顏希深以為然，手腕頂著下巴上下移動，相當於點頭。

  高考成績公布時間在中午十二點，電腦、平板、手機分別擺在面前，結果……全軍覆沒。

  網絡擁擠，根本進不去。

  宋嫻擔心自己會給兒子壓力，也沒敢追著問，甚至坐在外面等他自己查出成績再說。

  事實上，房間裡的氣氛一點都不緊張。

  「我點，我點，我再點！」顏希多次登錄C市教育系統，三種工具挨個來一遍，進度條停在中間，屏幕呈現空白。

  「現在進不去，再等等。」江遲舟安撫她。

  「都有人查出來了！」顏希比他還著急。

  她剛才收到衛皎皎發來的好消息，說是十二點之前無意登錄進去，就看見了成績。

  當時她全心全意關注教育網，沒看消息，現在就特別後悔！

  「這破網，我就不信了。」她採用玄學，打開手機流量數據熱點，用平板連結，再次登錄。

  在期待的目光中，進度條慢慢滑動，頁面終於顯示。

  她迅速輸入成績查詢號碼，點擊「查詢」。

  姓名：江遲舟

  考生號：xxx

  准考證號：xxx

  視線掃到下方，顏希驚訝叫出聲，「676！」

  她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握著平板，轉頭那瞬間露出的笑容，仿佛得到天大的好處，「江遲舟，你考了676分！

  「你好厲害！啊啊啊彼簡直高興得快跳起來。

  江遲舟超常發揮，比平時模擬考試的分數高出三十。

  之前估算分數的時候不敢確定，如今是貼板上釘釘的成績，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

  感性的江媽媽在聽到兒子成績的時候，差點高興到哭出來，「好，很好。」

  他終於可以如願以償，選擇自己想去的地方。

  江遲舟考出好成績，江父獎勵兒子一大筆零花錢，任由他自己支配。

  成績出來後，填報志願就得提上行程，不過江遲舟早有選擇，比其他人更輕鬆。

  網上提交志願不久，收到宋飛揚發來語音，「江哥，今天出來玩啊。」

  高考之後各奔東西，離開C市之後難得一見，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卻十分珍惜這份難得的兄弟情。

  宋飛揚最近迷上桌球，把大傢伙都喊了過去。

  他現在還沒決定大學去處，賀新丞也在糾結。

  倒是徐游目標明確，「我那成績剛好踩到C大分數線，希望能順利錄取。」

  依照自己的分數，留在本市更穩妥。

  「江哥呢？想好報哪兒沒？」宋飛揚先前聽說過他要離開C市。

  江遲舟正俯身趴在檯面上試杆，握著球桿的手臂自然放鬆，言簡意賅回了句：「恆大。」

  「你這一去，就要跟希姐異地戀啊？」宋飛揚揶揄調侃。

  賀新丞見縫插針，「還沒戀就異地，嘖，說不準大學還有漂亮學姐等著。」

  出杆擊打主球，連續發出碰撞聲，江遲舟直起腰背，透出的視線兀然變得犀利，「賀新丞，趕緊自我毀滅吧。」

  他們是以能力論勝負，當年江遲舟剛搬來，跟著賀新丞那群人玩，那時候都以賀新丞為主。

  而後，江遲舟憑藉自身本事成為主心骨，因為賀新丞打不過他……

  平時開玩笑，大家都不會計較，但絕對不能踩到江遲舟的底線。

  球桿握在手中，隨手都能當做武器，賀新丞舉起一隻手，表示投降。

  就在江遲舟重新準備打球的時候，徐游拿過旁邊的手機提醒道：「江哥，你的手機在響。」

  江遲舟看了一眼，按下靜音鍵，將屏幕扣下，「沒事，繼續。」

  之後換了宋飛揚上場，江遲舟重新打開手機，上面幾通未接電話，全部來自於溫如意。

  這半年來，溫老爺子身體愈發虛弱，五月中旬已經入院。

  溫如意以方便看望老人為由，引他過去，卻一直讓他填報本市大學。

  他怎麼可能聽溫如意的話？

  看望老人，他願意去，但溫如意接二連三的電話打擾到他，甚至想直接拉黑，眼不見為淨。

  但念在溫家兩位老人的份上，他只是假裝沒看見。

  填報志願期限將至，宋飛揚修改幾次，第二志願填了C大，還在兄弟群里發消息提醒大家：【填志願最後一天，大家注意了。】發完消息，又約了兄弟們出門。

  他們今天約在體育場打球，也是曾經的籃球隊最後一場聚會。

  江遲舟提前給顏希發過消息，今天下午情況特殊，不能去接她放學。

  很快，顏希的回覆信息，讓他跟朋友們玩好。

  成年的男生們已經學會飲酒，甚至划拳娛樂，遊戲方式很雜，也十分有趣。

  江遲舟的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混在嘈雜的人群中，看到溫如意的名字，他直接按下關機鍵。

  今天是最後一天，在志願填報時限結束之前，他不想聽到溫如意的聲音。

  果酒如腹，口感極佳。

  不知道什麼時候，宋飛揚已經臉紅的趴在KTV沙發上，毫無形象。

  被壓在身下的手機連續震響，他抹了一把臉，掏出手機，迷離的視線看不清來電顯示，下意識點了接通，「誰啊？」

  另一端的人傳出聲音，語氣急切。

  過了十幾秒，宋飛揚終於反應過來，翻身坐起，「江哥，你媽的。」

  江遲舟盯著他，目光不善。

  宋飛揚拍了拍腦袋，把手機遞給他，「不是，你媽的電話。」

  手臂一伸，江遲舟接過手機，走進衛生間接聽，映照在鏡子裡的那張臉，神色突變。

  很快，江遲舟開門出來，把手機還給宋飛揚，拿上自己的東西離開。

  出了KTV，前方開來一輛空車，江遲舟招手示意，坐進去後，立即報上市中心醫院地址。

  重新開機的手機收到幾條未接來電的簡訊提示，江遲舟抓了下頭髮，對著車窗，長嘆一口氣。

  剛才那通電話是因為宋嫻找不到他才打到宋飛揚手機上，而他們之所以著急的尋找他，是因為……溫老爺子病情突發，已經被推進緊急搶救室。

  根據母親提供的信息，他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卻在靠近那裡時，聽到不遠處傳來嗚咽哭聲。

  溫老爺子以白布蓋頭，被推了出來。

  醫生護士站在家屬面前，神色沉重，為逝者默哀。

  溫老太太聽聞噩耗，當場暈了過去，宋嫻只得跟薛雲珊一起，陪著老太太。

  而溫如意，執意留下。

  當江遲舟趕到手術室門口，眼睛的一幕，仿佛多年前的場景重現。

  那時候，為了救他而受傷的溫和祥也是被推入急救室，出來的時候，滿身鋪著白。

  手掌扶著牆壁，抓得指頭泛白，急促的呼吸聲與傳入耳中的哭聲混合，額頭滲出薄薄一層冷汗。

  「江遲舟！」溫如意一眼就發現他，大步沖了過來，滿面怒色，「你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要關機？為什麼現在才來！」

  「你知不知道我爸臨死之前都念著和祥，你怎麼敢不出現？你！」溫如意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搖晃，「我爸死不瞑目，都是因為你！」

  溫如意聲色俱厲，矛頭對準他。

  「你這條命是我弟弟救回來的，當初跪在我父母面前說要孝順他們一輩子的也是你！現在我爸死了，我媽傷心過度不省人事，這就是你們說的報恩？孝順？」

  溫如意字字諷刺，語言化成鋒利的刀尖在人心頭划過一道又一道痕跡，「江遲舟，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宋嫻跟著進了溫老太太的病房，一直在看時間，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能到，她想要過去看看，卻被薛雲珊拉住。

  「阿姨，你要去哪兒？」接連發生的悲劇嚇到薛雲珊，她此刻已經滿眼淚痕，心裡沒底。

  「我回去你媽媽那邊看看。」她很擔心自己的兒子。

  「阿姨，別，別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外婆還沒醒，我害怕。」薛雲珊哭著哀求，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她是真的被嚇到了。

  「雲珊，你先放開我，我只是去看看你媽媽，很快回來。」宋嫻沒有心軟，直接去掰薛雲珊的手指。

  許是恐懼上頭，薛雲珊用了極大的勁兒，宋嫻一時走不開，拿出手機聯繫兒子，這次沒有關機，卻被占線。

  沒有打通的電話、溫老爺子的死亡、溫老太太的病重，一時之間壓得江遲舟喘不過氣。

  尖銳的聲音刺痛他的耳朵，江遲舟緊握著拳，咬牙強調：「我不是溫和祥。」

  誰知，這句話更加點燃溫如意心裡的怒火，張牙舞爪的表情像是要吃人的惡獸，將人吞噬乾淨，「對，你不是溫和祥，溫和祥早就十年前就替你死了！」

  替你……死了……

  四個字重重砸在江遲舟心頭，如炎熱熔漿滾過，灼傷得厲害。

  聽著溫如意那些咬碎骨頭的話，江遲舟緊咬著牙關，額頭青筋暴起，雙眼通紅欲裂。

  最終，他拿起手機，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對不起……顏顏。」

  我要，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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