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過後,恆市已經進入秋季。

  秋風颯爽，紅葉悠然墜落，飄進樹下人的掌心之中。

  楓葉濃烈似火,漂亮又鮮明。

  她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首三行詩：螃蟹在剝我的殼，筆記本在寫我,漫天的我落在楓葉上，而你在想我。

  曾有人釋義：

  其一，螃蟹不可能剝我的殼,筆記本不可能寫我，你也不可能想我。

  其二,非要世界顛倒,你才會想我。

  然後此時此刻她所能想到的是：我剝螃蟹的殼,我寫筆記本,楓葉落在我身上，而我……在想你。

  沈落白,我在想你。

  -

  「聽語，約好的今天下午兩點去逛書店,別忘了哦。」

  「會準時到的。」

  室友早上出門一直在外面，而她跟室友約好的下午兩點。

  聞聽語一點半提前出門，到達書店差不多十五分鐘,這時候室友還沒來。她也不著急，自己先進入室內挑書。

  不一會兒,室友打來電話,她按照室友口中描述的地點前去與她匯合。

  隨同室友來的還有一個男生。

  「介紹一下，這是工程系的，叫做趙新宇。」

  「這是我室友，聞聽語。」

  室友分別跟他們說出對方的名字,介紹二人認識。

  趙新宇大約一米七五的身高，體型不胖不瘦，皮膚倒是很白。

  「你好，之前就聽說過你了。」趙新宇同她打招呼，並且第一句話就引出了話題。

  按照一般人的邏輯，她或許該問「在哪裡聽說」「聽誰說了我什麼」亦或者是其他表達疑惑的方式，等對方在回答時，兩人自然而然聊起來。

  然而，聞聽語並沒有對此感到好奇，只是淡淡的回了句：「你好。」

  對待陌生人的態度，而她也不打算跟這個趙新宇進一步認識。

  趙新宇跟室友悄悄說了幾句，室友有意讓出位置，讓趙新宇站在她旁邊。

  趙新宇說：「你這室友好高冷。」

  室友解釋：「聽語只是性格比較淡然。」

  趙新宇擔憂，「她是不是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拜託，你們才第一次正式見面，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看到照片就來感覺。」

  趙新宇跟室友的的確確是朋友，而今天趙新宇跟著來其實是另有目的。

  趙新宇曾在室友空間看到女孩們的合照，一眼就看中了站在最邊上那個神情悠然的女孩，也就是聞聽語。

  趙新宇好說歹說，讓朋友同意幫他搭橋牽線，才有了今天這一出。

  不過，聞聽語的反應太過平淡，讓人望而卻步。

  「是你自己非要我幫忙介紹的，如今見到人了，就看你自己的了。」室友暗示趙新宇主動一些，又借真實例子鼓勵他，「而且聽語從大一到現在都沒有跟哪個異性走得特別近，現在這反應很正常。」

  這麼一聽，趙新宇鬆了口氣。

  這樣潔身自好的女孩，不跟異性來往，那戀愛經驗估計也為零。

  若他真能卯足了勁去追，說不定真的夢想成真呢？

  趙新宇有意無意靠近聞聽語，見她認認真真的挑著書，又被她這股認真勁兒吸引。

  趙新宇試圖跟她搭上話，開口問道：「你想買什麼書？」

  聞聽語神情未變，連眼珠都沒轉一下，就那麼坦坦蕩蕩的念出書名，「《豐乳肥臀》。」

  「啊？」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趙新宇眼中露出了詫異的目光。

  聞聽語將他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但也只是輕輕淡淡的瞥開眼，並未做解釋。

  趙新宇再次向她投去打量的目光，帶著審視的意味。他悄悄跟朋友說，「聞聽語看的書好像，挺那什麼的？」

  「那什麼？」室友順口一應，「聽語喜歡看的書就是有些與眾不同，挺深奧的，非我等凡人所能理解。」

  聞聽語的交涉圈子很小，經常坐在寢室陽台看書，大家也見過她那堆書籍，什麼文學著作哲學知識，這些真挺深奧的。

  趙新宇顯然誤解了兩個女生的意思，突然之間變得彆扭，「她剛才居然跟我說要買什麼叫做《豐乳肥臀》的書，沒想到她一個女孩還看那些書。」

  室友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等等，你以為是什麼書？」

  「還能是什麼書，聽這名字不就很露骨了！」趙新宇理解成了字面上的意思。

  室友深深嘆氣，「算了，兄弟你還是別追她了。不是我打擊你，你們兩個可能沒法溝通。」

  原本還想著撮合一堆姻緣，現在看來是沒戲了。

  趙新宇不明所以，剛才還鼓勵他追，這麼快就叫他放棄了？

  雖然聞聽語喜歡看那種書，但他還沒跟聞聽語搭上幾句話，男人都有征服欲，追求這樣的女生也挺刺激。

  趙新宇擺了擺手，跟室友表態，「可能每個人都有點特殊癖好，我畢竟是個男人，還是可以理解她的。」

  室友翻了一記白眼，「你自己百度一下那本書的意思吧。」

  趙新宇疑惑的摸出手機，打開遊覽器搜索《豐乳肥臀》，卻發現......

  1997年《豐乳肥臀》奪得中國「大家文學獎」。

  不是他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帶顏色書，而是一本謳歌母親的偉大、樸素與無私著作。

  難怪朋友勸他放棄，是他見識短，還差點誤會別人，真是慚愧啊！

  認識到自己缺點的趙新宇對聞聽語更加充滿好感，他提起下午請客吃飯，替他搭橋的朋友點頭答應。

  他又看向聞聽語，去發現她沉浸在書海中，仿佛自動屏蔽周圍的聲音。

  趙新宇刻意繞到她面前，引起她的注意，「嘿，下午要不要一起吃飯？我請客！」

  「不用，謝謝。」

  聞聽語直接從他身旁擦過，把手中的書放回原位，又對室友說：「我要找的書買到了，既然你跟你朋友還有約，我先回去了。」

  她當真，就這麼走了。

  趙新宇跟朋友面面相覷。

  朋友告訴他，「聽語很聰明的。」

  他們都知道，聞聽語很聰明，不知道她在感情方面更加敏感。

  她察覺到趙新宇的意圖，所以根本不給接觸的機會。

  後來室友回到寢室提起這件事，還特意跟她道歉，「聽語，不好意思啊，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聞聽語沉默片刻，忽然當著她們寢室所有的人面承認：「我有男朋友。」

  眾室友：「什麼？」

  「從來沒有聽你說過啊？」

  「也沒見你跟誰走得近啊？」

  「我男朋友不在恆市，我們已經認識很多年。」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平時悶不吭聲也不跟異性來往的人突然冒出個男朋友，還是認識很多年那種，可見其感情深厚。

  「怎麼沒聽你說起過啊？」

  聞聽語回以微笑，並未多做解釋。

  很多事情，他們懂得對方就夠了。

  就好像那句道別的話。

  *

  涼爽的秋季過去，嚴寒的冬日悄然來臨。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上暖和厚重的外套，還有些愛美的小姑娘穿著短裙，露出大長腿。

  「你們這些小姑娘，真的不冷啊？」

  當然不是。

  愛美的小姑娘也會穿上自然膚色的打底褲，溫度與風度並存。

  聞聽語今年也喜歡上了這種裝扮，毛衣大衣的長至臀部，搭配半身短裙和長靴，襯出又細又長的雙腿。

  她被室友拉出來一起過聖誕節，找了個風格獨特的飲品店，其他人還在這裡拍照。

  聞聽語在位置上坐了一會兒，見前方的室友在那擺拍姿勢，她放下手中的飲料杯，拿起手機走了過去。

  「可以幫我拍一下嗎？」

  室友微微詫異，隨後點頭，「當然可以啊。」

  「謝謝。」聞聽語把手機遞給室友。

  室友問道：「你要拍全身還是半身還是別的什麼？」

  聞聽語想了想，說：「全身照。」

  室友舉著手機，角度微微傾斜，將鏡頭中的人物身材比例拉長。

  「咔嚓——」

  畫面定格。

  照片中的少女容顏姣好，唯一遺憾的是，不見她笑。

  冷了一段時間的姐妹群里有人開始冒泡，對群里的眾人發出祝福的話語。

  喬樂芷：【紅包】

  姜覓爾：【樓上假紅包，別點！！！】

  虞稚一：【紅包】

  喬樂芷：【臥槽這個紅包好大，富婆姐妹抱抱大腿。】

  虞稚一：【QAQ僅剩的紅包。】

  姜覓爾：【哈哈哈我領了88！】

  喬樂芷直接發了語音：「不瞞你們說，我從小到大都有一個夢想，我希望找到一個富婆姐妹，讓她包養我。如今，我終於等到了。」

  姜覓爾：「想的不錯，今晚我就做這個夢了。」

  這兩運氣真的不錯，200塊的紅包直接被她倆領走了150。虞稚一自己領了個三十幾塊的，剩下給聞聽語的就少了。

  喬樂芷故意起鬨，「這不行啊，一會兒聽語看到這僅剩的十塊錢，得哭！」

  姜覓爾，「富婆再愛我們一次！」

  虞稚一那邊停頓了一下，就在喬樂芷跟姜覓爾打算接過話題時，手機里傳來虞稚一的聲音：「等下，我讓哥哥給我轉。」

  喬樂芷：……

  姜覓爾：……

  這波狗糧真的撒得讓人措手不及。

  她們兩個是開玩笑的，可虞稚一不是。她當真去跑去隔壁房間找時奕，「哥哥，你QQ上面能轉紅包嗎？我想給她們發紅包。」

  「要多少？」

  虞稚一豎起兩根手指頭。

  很快，時奕給她轉來200塊。

  虞稚一點擊紅包領取，隨即打開另一個交易軟體，「那我用zfb還給你。」

  時奕拒絕，「不用，我有一個更好地方式。」

  「什麼？」

  「你過來。」

  虞稚一單純的向他靠近，等他說出那個更好地方式。

  「親我。」

  「？？？」

  「快點。」

  「……」

  連親親都要命令，真是越來越霸道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扭頭，迅速的在時奕臉頰啄了一口，「好啦！」

  心滿意足的男人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長髮，又往她zfb里轉了520的紅包，「去玩吧。」

  虞稚一沒看到的是，時奕的手機群里那刷出的一片記錄：

  「奕哥這家庭地位，槓槓滴！」

  「奕哥好福氣。」

  「恨我是個單身貴族。」

  虞稚一當真又發了一個紅包，但並不是200，只是發專屬給聞聽語補了66元。

  朋友之間的小紅包，不過是圖個高興罷了。

  虞稚一看到zfb多出的520元，也沒給他發回去，只是切換頁面開始在網上搜索男生最喜歡的遊戲鍵盤和滑鼠，最後還挑選了音質絕佳的耳機給時奕整了全套。

  可她下單之後又忍不住跟時奕分享，「哥哥，再過幾天就是元旦節了，我要送你一份大禮物。」

  時奕自然是配合的露出歡喜與期待，「那是我賺了，一個紅包就能收到一份大禮物。」

  「我先不告訴你，不過可以提前透露一點點，是你經常會用到的東西。」

  而且幾乎是每天都會用到的東西。

  時奕眼角微挑，沒有追問。

  不過，也正是虞稚一的「透露」讓他做了一個壞事……

  某人半夜起床拿了手機偷看記錄，確定禮物之後，默默將自己帳號里下單的點擊退貨。

  -

  下午。

  聞聽語的空間突然更新了一條信息，是她本人的全身照。

  喬樂芷是個捧場王，無論誰發了說說，她都會下面點個讚，關心好一點的就評論。這一條也不例外：【喲喲喲，這是哪裡來得大美人哦，真好看，姐姐密我，姐姐我可以！】

  喬樂芷最近把頭像換成了酷酷的黑色系，網名是個男明星的英文，從表面看上去——性別男。

  偏偏，姜覓爾這個憨憨跟喬樂芷聯合起來會變成戲精：【樓上的，我們聽語姐姐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追她絕對不虧哦！】

  喬樂芷：【謝謝鼓勵，我已經買好花，準備送去姐姐樓下了。】

  不僅如此，她還在下面貼了一張鮮花圖片，很真實。

  這種對話交流一般人看著都會覺得是娛樂，但也不排除某些人無法用理智去判斷事情的真相，便會信以為真。

  「落白，你在看什麼？主管在找你呢。」

  「好的，謝謝。」曾經憑心情說話的少年終於戴上適合職場的假面具，不會再忽略任何人對他說的話，並且會做出相應的回答。

  沈落白應聲，將手機收起，轉身離開。

  沈落白走遠後，旁邊的同事小聲八卦，「哎，主管找他什麼事兒啊？」

  「不知道，估計是要獎勵他吧。」

  「他可真厲害，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完成了別人的雙倍業績。」

  「是啊，有些人真是老天爺賞飯吃。」同事羨慕得很，但想到自己的本事，也只能按部就班繼續加油，「算了算了，比不過人家的聰明，趕緊多加些班，把業績提上去吧。」

  沈落白也算是公司的新人，一開始大家覺得他年紀輕輕吃不得苦，干銷售這行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可沒想到沈落白用實力推翻了他們的認知，人家不僅忍受住了所有的苦，還堅持每天跑業務，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別人只要求完成基本的業績，可他做到的永遠比別人多，連這一行的老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沈落白去見主管，不出意外的受到了表揚。

  主管非常欣賞他的工作能力，並且對這個新人給予厚望，「落白，你的工作完成得真的不錯，下個月又可以把你的獎金往上提一層。」

  「謝謝主管。」

  在這個殘酷現實的社會中，工作其實是分等級的。

  你能力越強，得到的東西就越多，並且這將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

  「落白，上面有意向將你調去其他地方，到時候還可以給你升職加薪。」

  「抱歉，我得留在這裡。」

  沈落白離開後，留在辦公室的主管還在嘆氣。

  多好的一個年輕人，看起來死氣沉沉的，仿佛把自己變成了賺錢的工具，又被許多東西束縛在這裡。

  還記得九月份的時候，聞斌找到他，介紹他去公司。

  沈落白拒絕了這份「好意」，因為他已經決定去做銷售。

  這是一個發展性很強的行業，當然，在這個職業里，兩極分化十分嚴重。

  為了掙錢，他改變了許多。

  以前不愛說話，現在他可以跟客戶侃侃而談。

  以前從不喝酒，現在他可以在酒桌上，陪客戶幹掉一整箱，喝到他們滿意為止。

  就像今日，生活幸福的人們還在慶祝聖誕節，而他為了客戶簽字，喝到了晚上十一點，中途去廁所吐了一次又一次。

  他才知道自己的酒量很好，越喝越清醒。

  最終，客戶滿意的簽下合約，而他終於又做成一單生意，即將獲得高額提成。

  沈落白將那些人送上車，自己卻沒有打車。他走在路上，扶著樹幹差點嘔吐出來。

  夜裡涼風一吹，腦袋似乎清空了許多東西。

  就好像累積在一起的記憶一點一點被清楚，最終只剩下最為重要的部分……

  他突然加快速度往前奔跑，直至路邊電話亭，義無反顧的走了進去。

  -

  聖誕節的晚上，聞聽語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沒有開口，也沒掛斷。

  大概是心理作用，似乎聽到周圍的風都開始吟誦，組成一曲悠長的晚風歌。

  只可惜，冬季的晚風，是寒冷的。

  聞聽語在「餵」了一聲之後也安靜下來，沒有把它當做騷擾電話掛斷，就這麼靜靜的等待了許久。

  直到最後，她啟唇，輕輕道了聲：「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沈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