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覺得，驥星河肯定是要和她談談心的，並做好了承受驥星河怒火的準備。

  畢竟瘸子這件事情，到了今天可以進行正式改造的程度，不是三五天就能夠決定的事情。而是早在棋盤戰役開始之前，就已經組織了很多人力物力。

  可驥星河身為獨立團的兵團長，在今天之前卻一無所知。

  從上到下，所有人都在瞞著他，星月也在瞞著他。所以，他完全有憤怒的理由。

  但驥星河並沒有憤怒。

  平靜的離開了醫療區之後，驥星河安靜的站在那裡，看著往來不斷的那些醫療兵、傷員，感受著這些人看向他的崇敬目光，對他行的軍禮。

  有一位在擔架上被抬著的士兵，掙扎著坐了起來，努力的挺直了腰背，對著驥星河敬禮之後，才痛苦又滿足的摔回了擔架上。

  驥星河回禮，沉默的看著他們的離開、到來、再離開……

  突然抬頭，看向了地下營地一成不變的金屬天花板，視線像是擁有了穿透效果，看到了異星的大地、天空，以及更高更遠的星辰大海。

  還有，那些佇立在星辰大海之間，注視著他的英靈們。

  幾次深呼吸之後，驥星河抬腳離開，回到了停機區跳進了星月甲的駕駛艙。

  星月本以為，驥星河要去戰場上用殺戮來舒緩情緒，就像是幾年前在B72高地的時候，韓力說出了那個『真相』，他對所有人說讓他一個人待會，一個人殺會……

  可驥星河並沒有去戰場，而是駕駛著星月甲去了這個營地的機甲訓練區。

  位於異星地表，橘紅色貼近異星大地顏色的迷彩偽裝，仿佛天幕一般遮擋住了異星的天空。

  雖然帝國並沒有制空權，但時不時釋放的各種高空偵查設備，聯邦並不能在第一時間全部擊落，如果被它們發現了聯邦營地的位置、陣地的布置等等信息，就會有大量的遠程火力傾瀉而來。

  所以，類似的迷彩偽裝在眾神山戰區有很多，大多數營地都建立在地下，重要的營地更是在建設過程中，考慮到了帝國核打擊的可能性。

  訓練區里沒多少架機甲。

  雖然眾神山目前的戰事，是由一個又一個摩擦級的戰事組成，總體上而言處於停戰階段。

  可目前的戰事，幾乎都是由機甲兵力作為絕對主力，聯邦對於機甲戰士們的訓練，也需要用實戰來進行。

  能夠來眾神山戰區的機甲戰士，不同於基地里的那些機甲戰士純新兵，以及正在戰痕峽谷戰區用偵查模式來進行訓練的機甲戰士，還有在其它相對較小戰區活動的機甲戰士。

  可以說，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很空曠的訓練區內，驥星河的到來吸引了二十多架正在訓練的機甲的目光，還有一些等候機甲的機甲戰士的目光。

  在聯邦繳獲眾多帝國機甲的情況下，依然有大量的機甲戰士沒有機甲可用，這就是瘸子剛才所說的，帝國一直比聯邦富裕。

  但真的是這樣嗎？

  驥星河知道，不是這樣的。

  在第三文明的危機出現之前，聯邦在製造軍事武器上的重心，就更偏向於宇宙戰艦而非機甲。雖然兩者其實沒法相比，但聯邦能夠用於軍事的工業能力是有限的，除了宇宙戰艦，還有各式軍事武器需要製造。

  有時候，一架機甲能夠帶來的破陣效果，超過了十幾枚飛彈的效果。但更多的時候，機甲能夠帶來的殺傷，遠遠低於飛彈能夠帶來的殺傷效果。

  只有機甲才能夠打敗機甲，這句話也意味著，機甲就是用來打機甲的。

  而戰爭，不可能只是機甲。

  在第三文明的危機出現之後，雖然有屠遠、驥星河等人的表態，可聯邦相關工業能力的重心，還是比之前更偏向於宇宙戰艦的製造，以及，宇宙飛船的製造。

  屁股決定腦袋，無需多說。

  格局大小的孰對孰錯，同樣無需多說。

  驥星河看到了那些排隊等機甲才能夠訓練的機甲戰士，但他無能為力，就像是瘸子開啟的那扇門，他也無能為力一樣。

  他能做的，只有讓自己變的更強。

  如果他足夠強大，一個人，就能夠殲滅帝國的皇家機甲近衛營，那瘸子就不需要進行那種改造，那這些沒有機甲的機甲戰士，就不需要機甲了。

  但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神罰之光對公爵甲無效，核武器也不能造成殲滅效果，他之前沒有氣的力量，都能夠依靠相當於公爵甲的將軍甲，在核武器的爆炸中活下來，並保持一定時間的清醒即戰鬥力。

  帝國猩猩的平均身體素質本就比人類強大，且帝國皇家近衛營的那些猩猩機甲戰士，理論上必然都擁有氣的力量，很有可能還都是第三段境（公爵級）的氣。

  核武器，真的有用嗎？

  帝國，也有核武器啊。

  當量和數量，聯邦和帝國都可以勢均力敵的增加。

  考慮到李征帆所說的，武帝三世真正的目標是更高一級的進化，它很有可能不會選擇主動使用核武器，所以真正的戰鬥還是要在機甲的層面上來解決。

  以一敵三百，且都是公爵甲，且有不知道多少架親王甲，甚至是武帝三世親臨……

  不可能的。

  但那又怎麼樣呢？

  「老頭子，我能做的不多，運氣不好，兩架公爵甲我肯定是能擊破的，運氣好，三五架公爵甲我肯定是能擋住的。」

  瘸子的聲音，在驥星河的耳邊迴響。

  讓這場不好打的仗，變成了一筆簡單了很多的帳。

  「而這，是我對您最大的尊重！」

  剛才沒有回應瘸子這些話的驥星河，此時在心裡回應道：「這，也是我對你們最大的尊重。」

  這是什麼呢？

  這是驥星河再一次開始了甲分身之術的練習。

  這是已經很強很強，強到了整個帝國只有武帝三世才能接受他的陣前挑戰，強到了已經拿到一百二十一顆紅星的驥星河，還要變的更強。

  這是一個沒有對任何人說，卻一定要完成的承諾。

  「星月。」

  「主公，我在。」

  「啟動神罰之甲。」

  「是！」

  另一個營地里，處於停機區的神罰之甲突然被激活，讓剛剛結束檢查工作的機修兵們有些慌亂，駕駛艙里沒人啊？

  「是我。」

  驥星河的聲音響起，人們的心就突然安定了下來，並洋溢起了歡喜的情緒，以崇敬的目光注視著神罰之甲離開停機區。

  像是剛才那些傷兵和醫療兵們，看著驥星河本人的眼神。

  既如此，承諾如何能被辜負？

  星月甲和神罰之甲，分處於兩個聯邦營地的訓練區，身處於星月甲之中的驥星河，再次開始在同時做出不同步、也不相同的機動動作。

  短暫的熟練之後，氣貫全身，意識剝離的感覺再次出現。

  之前驚鴻一瞥的上帝視角，同樣出現在了驥星河的視線里。

  嚴謹一點來說，應該是出現在了驥星河的意識里，雖然這種說法並不科學，因為腦波感應頭盔帶來的視角，並不是神經連結技術使用的虛擬實境視角。

  但對於驥星河來說，星月對蘇川雲解釋時所說的兩個屏幕上兩部不同語言的電影畫面，就是出現在了他的意識里。

  像是他自己用他的精神意志，構建了一個複雜的虛擬實境的視角一樣。

  這其實並不新鮮，半個世紀之前的聯邦，警察辦案還需要親自看監控視頻來進行分析，有些天賦不知道點在哪裡的辦案精英，都能夠做到同時看多個監控屏幕，且使用多倍的播放速度，然後準確的找到破案需要的關鍵信息。

  驥星河相比於他們，看到的畫面其實要少很多，畫面的速度也是正常倍速。

  在這方面是簡單了一些，難的是，他們不需要在看的同時進行複雜的操作，而驥星河還需要在看的同時用最複雜的操作進行最複雜的戰鬥。

  當驥星河進入了上帝視角，不再把更多的重心放在星月甲的操作上時，之前只在神罰之甲上出現的宕機情況，也時不時的出現在了星月甲之上。

  兩架國士級的機甲，此時看起來就像是被兩個剛剛成為機甲戰士的新兵駕駛，或者是方望、姜禮那些同期，成績卻排名末尾的學生駕駛一樣。

  偶爾有靈光乍現一般的精彩機動，偶爾又會犯一些致命的失誤。

  圍觀的機甲戰士們有些看不懂，內心產生的懷疑卻沒有說出來，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對驥星河的誇讚。

  可問題是，驥星河的操作越來越過分的……低級，還是有機甲戰士對教官或隊長提出了一些疑問。

  「看不懂？看不懂就對了啊，這可是老頭子的訓練啊。」

  「什麼錯漏百出？明明是高深莫測。你看到的錯漏，都是老頭子故意的，你看不看武俠小說？懂不懂高手對決的時候，會故意賣個破綻？」

  「學？你要是敢學老頭子這樣操作，腿給你打斷。」

  「走都沒有學會，就想要學跑，你以為你是老頭子啊，那個誰，你要是再敢駕駛機甲騰躍，我真的會把你的腿給打斷。」

  「……」

  瘸子的全面改造都沒能影響到驥星河，更不要說是外界這些他聽不到的聲音，和不需要在意的眼神了。

  他的心神，在這一刻全都用在了同時操作兩架機甲上。

  嚴謹一點來說，其實是用在了他能夠看到的上帝視角上，因為操作機甲對於他來說真的不是問題，不管是手動操作還是腦波感應操作，在氣的幫助之下，他都有餘力。

  一切都猶如本能。

  但如果看不清楚，那就是一個擁有絕世武力的盲人，哪怕有卓絕的聽力也不行，因為機甲能夠隔絕很多聲音，戰場上的聲音也過於複雜。

  驥星河要做到的其實只有兩個字——看見！

  上帝視角，他其實並不陌生。有時候在作戰的過程中，他需要得到聯邦基於制空權而擁有的高空偵察衛星、無人機等設備，提供的類上帝視角，才能夠更好的觀察整個戰場上的信息，並將這些信息進行轉化。

  複雜的戰場形式，整齊或混亂的敵軍兵力布置、動向，在驥星河之前使用上帝視角的時候，就像是已經擺滿了棋子卻又被掀翻了的棋盤。

  重新構建、整合信息。

  結合『秋風未動蟬先覺』的敏銳直覺，驥星河才能夠在一次又一次孤軍奮戰、以一敵多的戰鬥中，找到一個又一個他所需要的時間差，並利用這些時間差來完成一次又一次堪稱奇蹟的戰鬥，取得讓人們為之驚嘆、歡呼的勝利。

  而現在，這種上帝視角卻並非來自於高空偵查衛星、無人機等設備，他在這次訓練的時候，並沒有申請相關方面的資源。

  相比於之前的上帝視角，現在的要更為複雜，因為他要同時看到兩個視角。

  分心二用，似乎並不難，但難的地方就在於他此時沒有啟動聯邦相關的偵查資源，能夠給他帶來的另一個上帝視角。

  真正的戰鬥時，又不可能放棄另一個上帝視角，或者說另外兩個上帝視角。

  加上星月甲、神罰之甲各自所擁有的三百六十度全景視角，複雜程度就會成倍的提升。

  有沒有可能，不用另一個上帝視角呢？

  驥星河這樣想著。

  機甲的主視角，存在著被障礙物遮擋的情況。

  比如有兩架帝國機甲一前一後，或者是帝國機甲身處於帝國炮台的後方，等等情況出現的時候，直觀的照見視角就無法做到穿透性的觀察。

  類似於星月和沈木之前聊天的過程中，提到的光能雷達。

  光能雷達和光學雷達在本質上並沒有區別，都是利用光的反射這原理而產生的雷達技術。只是有些物質的吸光能力很強，光學雷達本身又不可能像是真正的太陽一樣照耀萬事萬物，沒有反射、折射等現象發生，那在光學雷達的視角中，障礙物就是不存在的。

  光能雷達相比之下要好了很多，但也無法探測到障礙物之後的障礙物。

  假如帝王引擎真的研發成功，在宇宙中飛行，或者是在推動斬艦刀這樣的武器時，也要考慮這方面的問題。

  對於現在的驥星河來說，同樣需要解決這方面的問題。

  星月甲和神罰之甲的三百六十度視角，由攝像頭、雷射雷達等等偵測裝置構成，理論上也不可能看到障礙物之後的畫面。

  而看不到，就意味著可能會有一架，甚至是多架帝國機甲突然衝出來，或者是突然有一個火力輸出平台冒出來。

  正常情況下，驥星河也不需要擔心這些問題，很早之前他都沒有權限申請『上帝視角』的支援，不是照樣戰鬥？

  可問題是他現在不是正常狀況，他的反應速度同時分攤在兩架機甲、兩處戰場的時候，就會出現反應不及的情況。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驥星河能夠知己，卻不能做到知彼，也沒有了絕對的實力來面對一切突發狀況。

  「主公。」

  星月看著驥星河的操作失誤越來越多，甚至不如之前在戰場上的時候，有些心疼的出聲：「其實你不用研究什麼甲分身之術的，我們照樣打。」

  假如驥星河真的能一分為二，自然價值巨大，可如果一分為二之後實力無法得到保持，從一個驥星河變成了兩個蘇川雲。

  那確實沒什麼意義。

  驥星河被星月打斷了狀態，索性停了下來。

  「不，我練的不是甲分身之術。」

  「不是？」

  星月驚訝無比，她之前還言之確鑿的跟蘇川雲說驥星河在練甲分身之術。

  「那您是在練什麼？」

  「練武帝三世掌握的那種能力，從它需要我，到它不需要我的過程中，它掌握的那種能力。」

  「可李征帆不是說，那是它通過神經連結作業系統掌握的能力嗎？」

  「你覺得，我練習的時候，用的為什麼是神罰之甲，而不是從操作更簡易的機甲開始？」

  星月恍然：「因為神罰之甲有神經連結操作模式，因為操作難度越高，就代表著掌握那種能力的可能性越高？」

  「恩。」

  短暫停歇的驥星河，準備繼續開始。

  星月卻有提出了疑問：「那為什麼您不駕駛神罰之甲呢？您的氣，可沒法通過我們的通訊技術，傳到神罰之甲上。」

  星月甲是沒有神經連結操作模式的，而驥星河身處於星月甲之中。

  「因為……我怕把它練壞了。」

  驥星河的回答像是一個守財奴，而後繼續開始練習，又像是一位大半輩子都在辛勤耕耘的老農民。

  收穫再小，也是收穫，也是勞動成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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