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天亮了，天又黑了，天又亮了。

  禿鷲山上的炮火聲終於停歇，所有參戰且倖存下來的聯邦機甲戰士們，連同他們的機甲全都集合在了禿鷲山下的聯邦陣地。

  「報告兵團長，星河機甲獨立兵團，第一機甲營，應到一百五十五人，實到五十七人。」

  「報告兵團長，星河機甲獨立兵團，第二機甲營，應到一百六十一人，實到五十一人。」

  「報告兵團長，星河機甲獨立兵團，第三機甲營，應到二十三人，實到十七人。」

  「報告兵團長，星河機甲獨立兵團，軌道空降戰術機甲小隊，應到三人，實到三人。」

  「報告兵團長，參水猿號艦載機甲營，應到九十六人，實到六十一人。」

  聽著耳邊響起的匯報聲，看著眼前這些來不及做全面修理的機甲，驥星河的心情很不好。

  哪怕他們成功的殲滅了帝國近十五萬兵力，八百三十二架帝國機甲，繳獲了兩艘帝國宇宙戰艦，在五號基地戰區的防守戰之中，獲得了一場足以讓全聯邦為之歡呼的大勝。

  可那兩百四十九位英勇的聯邦機甲戰士，卻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蔚藍星了，他們甚至沒能看到這場戰鬥最終的勝利，也沒能聽到為他們而響起的全軍通報。

  他們，都很年輕。

  不止是機甲戰士的犧牲，在這場戰鬥中進行到中段，星河機甲獨立兵團成功的破壞了大量帝國的反導武器系統，聯邦的火力得以對禿鷲山造成有效殺傷時。

  從五號基地出發的七千常規兵力，也終於趕到了戰場，給參戰的機甲戰士們帶來了後勤支援，並開始配合機甲戰士們在聯邦火力的掩護下，對禿鷲山發起最後的清剿戰鬥。

  他們此時還在清剿戰場，並沒有向驥星河這個兵團長報告傷亡人數。

  從指揮序列上來看，他們也無需向驥星河做匯報。

  但驥星河已經看到了他們的傷亡統計，一千三百九十四人犧牲，四十二人負傷。

  在異星上的戰場之上，受傷基本就等於死亡。

  這些都是讓驥星河在大勝之後，心情低落的原因，他畢竟不是職業軍人出身。

  五號基地派出常規兵力參戰的時候，當時正在休整的驥星河，還跟指揮這場戰鬥的屠遠有過一次爭論。

  驥星河認為，常規兵力應該以後勤部隊為主，只要給星河機甲獨立兵團足夠的時間，他們就能夠完成殲滅。

  屠遠認為，常規兵力能夠降低聯邦機甲的損傷率，特別是在意義相對較低的清剿戰鬥中，有些損傷並不值得。

  這些天一直被驥星河牽著鼻子走的屠遠，因為驥星河在這一點上和他的爭論，終於發飆了。

  「驥星河，你以為我們有三十萬機甲戰士，只有五萬架現役機甲，所以機甲戰士就不值錢了？」

  「培養一百個兵的投入，都不如培養一個機甲戰士的投入大。我們現在沒有那麼多機甲，不代表我們以後沒有那麼多的機甲。」

  「這一仗聽你的，打完了，我們還剩下多少架機甲？」

  「你是機修師，你會修機甲，我們人人都是機修師，都會修機甲嗎？」

  「沒有機甲，帝國再派出大規模兵力進攻五號基地，我們拿什麼擋？」

  「你要再發起一次驥星河挑戰？」

  「驥星河，你清醒一點，你的驥星河挑戰決定不了真正的勝負，它們據守禿鷲山的時候，你一個人衝上去殺不完它們，我們還是要拿命填。」

  「你的機甲兵團已經折損了一百三十六架機甲，參水猿的艦載機甲已經全都參戰了，不讓他們上，你真的要讓我們所有的機甲全都被擊破嗎？」

  「一將功成萬骨枯，一說這話你就是一副世人皆醉你獨醒的樣子，就你驥星河不想有人犧牲，我們所有人都想用萬千將士的命，換我們自己的將功？」

  「六十六歲了，驥星河，你能別把自己當成一個天真少年嗎？」

  面對屠遠的發飆，驥星河罕見的沉默了。

  或許是因為驥星河從頭到尾都明白一個道理：戰爭，哪有不死人的啊。

  感覺到自己有些失言的屠遠，也或許是因為感覺到了身邊人異樣的目光，語氣緩和了下來。

  「很多很多年前，有過一場戰爭，一名將領在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情況下，帶著七千兵力，擋住了數十萬大軍近九個月的時間，保了數百萬人的安寧，為國爭祚。」

  「因此，他在戰死之後被追封為國公，驥星河，你知道，他是怎麼打的嗎？」

  驥星河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

  屠遠也知道驥星河知道，第一次見驥星河的時候，驥星河就用論語裡面的話讓他卡殼了，要不是身旁參謀劉勉的提醒，他這個當時的文職將軍多半會被人說不合格。

  事實上，文職將軍的文職，並不全是文化相關的職能，類似於專業技術軍銜，而專業技術類能夠拿到將銜的，當然不可能是文工團之類的專業技術。

  屠遠能拿到將銜，是因為他主要研究的是戰爭相關。

  從這一點來看，喜歡看書又看了五十多年書的驥星河，文化水平可能要高於屠遠。

  但屠遠不服，他不服的是驥星河明明知道這些事情，知道這些道理，卻一直以一種慈悲心態看待這場戰爭中的聯邦士兵。

  所以他在驥星河沉默的時候追問。

  「我告訴你他是怎麼打的，他殺妾屠仆，強令手下官兵吃肉，主帥的家僕吃完了，就吃城中的老弱婦孺，他據守的城池戰前有戶口四萬，城破之時只剩下活人四百。」

  「驥星河，你說，他有功，還是有罪？」

  屠遠沒等驥星河回答，繼續說。

  「有人說他功在當代，罪在千秋，也有人說他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為什麼有爭論？因為他保的是人，打的是人，吃的是人，全都是人。」

  「那我們呢？」

  「驥星河，你做的其實很好，對待帝國像是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對待我們的人像春天一般溫暖，但你做的還不夠好。」

  「慈不掌兵，你可以對所有人都有慈悲之心，但在這場戰爭中，你的指揮不能仁慈。」

  「你要是仁慈了，這個兵團長，你就不配當。」

  「你要是想和之前一樣，率隊征戰的時候總是全勝而歸，身邊的人一個都不能死……」

  「驥星河，我會把你的星河機甲獨立兵團，變成之前的星河小隊。」

  「現在，我要命令常規兵力參戰，驥星河，你有意見嗎？」

  驥星河什麼都沒說了，略作休整的他再一次奔向了禿鷲山。

  直至這場戰鬥真正打完，他都再也沒有質疑過屠遠的任何一道命令。

  此時看著因為屠遠的命令，因為那一千多人的犧牲，所以才能夠保存的一百八十九位聯邦機甲戰士，以及隨著他們征戰近兩天時間的機甲。

  他很清楚，如果沒有那些人的犧牲，能夠站在他面前的機甲戰士，或許不足一百人。

  這場以少敵多的殲滅戰，現在都不可能打完。

  所以，那些人的犧牲，是值得的？

  驥星河沒法算，他也不想算。

  因為這就是戰爭，無情無義的戰爭，不能算帳的戰爭。

  「敬禮。」

  驥星河在通訊頻道中，有些不合規矩的出聲時，已經駕駛著機甲面向了禿鷲山。

  敬禮。

  一百八十九位聯邦機甲戰士，隨後整齊的做出了和他一模一樣的動作，異口同聲。

  「敬禮！」

  驥星河保持這個動作足有三分鐘之久，沒有人看到的是，身處於機甲駕駛艙的他，也做出了敬禮的姿勢。

  沒人能看到的是，有很多很多機甲戰士，身處於駕駛艙之中，和他們的機甲一起面向禿鷲山敬禮。

  因為那裡，是他們戰友的埋骨地。

  「我們回家。」

  驥星河出聲時，駕駛著機甲奔向了五號基地的方向，他沒有乘坐宇宙戰艦，他的兵也都沒有。

  哪怕他們都已經疲憊至極，可他們卻不能浪費有限的運輸資源。

  這一戰繳獲大量的帝國機甲和其它武器，都需要儘快運送到五號基地。

  沒法在禿鷲山建造臨時基地或機修區，各種設備工具以及人員的緊缺是一方面原因。

  另一方面原因則是，禿鷲山的坐標對於帝國來說非常精確，當禿鷲山的戰鬥結束時，它們極有可能進行火力覆蓋式的遠程打擊。

  聯邦可以防住，但沒必要防。

  這一戰獲得了大勝的聯邦，依然不具備和帝國比拼火力的能力。

  禿鷲山上目前唯一配備了反導武器系統的，就是那兩艘大體完好的帝國宇宙戰艦。

  它們的修復工作，將會在確定帝國停止炮轟的時候進行。

  能不能留得住，只能看運氣了。

  ……

  不是回家，但正在回家的聯邦機甲之中，絕大多數機甲戰士都已經睡著了。

  在通訊良好又沒有敵情的情況下，他們的機甲能夠以自動駕駛程序來控制奔行。

  但有些人不能睡，要肩負起警戒的任務，他們也睡不著。

  「老驥。」

  驥星河聽到了傑克森的聲音，他被拉到了一個臨時通訊頻道之中。

  這個通訊頻道里，全都是星河小隊的成員。

  算上驥星河之前有二十六人的星河小隊，在加入了傑克森、余仁、韓力三人之後，卻只剩下二十三人。

  在禿鷲山一戰之中，星河小隊有六人犧牲。

  他們的犧牲，以及大量星河機甲獨立兵團的機甲戰士們犧牲，都是因為那兩隻沒能通過躍遷門離開的帝國公爵。

  或者說，都是因為艾達康。

  它用那兩隻公爵的命，換了至少三十位聯邦機甲戰士的命。

  如果沒有韓力三人的支援，犧牲的機甲戰士數量會更多。

  驥星河很強，但禿鷲山上的帝國兵力和機甲實在是太多了，想要絕處逢生的它們，讓禿鷲山戰場變成了一個泥潭。

  即便是驥星河，也很難在第一時間解決掉那兩隻分開作戰的帝國公爵。

  「屠遠將軍說的那些話……」傑克森猶豫了一下，想著韓力的交代，還是咬牙說道：「其實是給你的解釋，為了之前他要殺了你的命令。」

  「我知道。」

  驥星河的回應很平靜。

  這讓傑克森的勇氣更甚，繼續說道：「其實，我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的。」

  驥星河沒有回應。

  蘇川雲蹦了出來：「老驥，你真的很讓我失望，真的。」

  瞎子緊隨其後出聲：「這一次作戰我們的全面復盤之後再說，但我現在要說的是，老驥，為什麼不讓我們幫你？」

  瘸子：「我知道你覺得我們不行，打不過帝國公爵也打不過帝國侯爵，但你不讓我們打，你怎麼知道我們不行？」

  秦佟：「我看了星月的戰鬥記錄儀數據，老驥，你差點死了你知道嗎？」

  哈里斯：「換了核燃料電池的星月已經不能打了，要是那兩隻公爵猩猩沒被你嚇跑，我們又都沖向了禿鷲山……老驥，這一次，你做錯了，錯的很厲害。」

  左手：「老驥，我們……」

  「行了。」

  驥星河出聲打斷了左手的話，也打斷了星河小隊其他人要說的話。

  這讓左手非常的委屈，又回憶起了他第一次和驥星河並肩作戰的時候，在三六大峽谷里，驥星河對他說過的那句話：有我在，你以後不要動腦子了。

  「我知道你們想要轉移我的注意力，不想讓我傷心、難過、自責……」

  驥星河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但真的不用，我沒事，真的沒事。別忘了，我走過的橋，比你們走過的路還多。」

  有那麼多人犧牲，星河小隊其他人的心情怎麼可能好呢？

  他們其實沒有閒聊的想法，但為了驥星河，他們想要說些什麼。

  在他們看來，這是驥星河第一次直面戰友的犧牲，而且是在取得了不可思議的戰鬥勝利之後，還要面對這麼多戰友的犧牲。

  相比之下，在異星征戰多年的他們，要比驥星河更習慣於直面戰友的犧牲。

  瘸子的腿，不是他一個人戰鬥的時候瘸的。瞎子的眼睛，不是他一個人戰鬥的時候瞎的，蘇川雲、安德烈他們被帝國打成的殘兵才去了六號基地，韓力更是……

  而驥星河在今天之前，似乎只有過一次在他參與的戰鬥中有戰友犧牲的經歷。

  所以他們很擔心驥星河。

  此時聽著驥星河平靜的語氣，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蘇川雲還是有些不甘心說道：「我們說的是真心話，老驥，你對我們的不信任，如果繼續下去的話，早晚有一天會釀成大錯。」

  驥星河反問：「那你們信任我嗎？」

  「我們當然信任你啊。」蘇川雲完全不知道星月之前的遭遇，理直氣壯的說道：「可李元霸將軍說的是，公爵之下，皆為螻蟻，你當時面對的是帝國公爵啊，還不是驥星河挑戰的時候，在那種情況下，公爵之下也不是螻蟻啊，只要它們……」

  「你已經是王牌機甲戰士了，可以直接跟李元霸將軍通訊了。」

  驥星河打斷了蘇川雲的話，說道：「你現在就聯繫他，問問他，對於我來說，公爵又意味著什麼。」

  「好，我問。」

  膽大的蘇川雲毫不猶豫的就直接給李元霸發送了一條信息，他早就想聯繫李元霸了，可並沒有合適的機會。

  通訊頻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著。

  李元霸不知道在幹什麼，回消息的速度很快，蘇川雲看到回復之後就激動出聲。

  「他回復我了，李元霸將軍回復我了，他問我為什麼這樣問。」

  其他人催促道：「那你快回他啊。」

  「哦。」

  片刻之後，蘇川雲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元霸將軍又回我了，他只回了四個字……土雞瓦狗。」

  瞎子在第一時間把兩句話連了起來，且加上了他的誇張修飾。

  「公爵之下，皆為螻蟻，公爵之上，土雞瓦狗。」

  星河小隊的通訊頻道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原來，他們對於驥星河的信任，還不如從未真正見過驥星河的李元霸。

  驥星河平靜出聲：「蘇川雲，你不說了，是因為你相信李元霸。所以，你其實不相信我？」

  終於感覺到危機的蘇川雲選擇了裝死。

  但驥星河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問道：「秦佟，我之前讓你安排的那件事情，是不是沒來得及？」

  「是。」秦佟只回答了一個字，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幸災樂禍的語氣。

  「回去之後，繼續執行。」

  「是。」

  星河小隊的所有人都真正放心了下來，這樣的驥星河很明顯沒有受到影響，反而給人一種又成長了的感覺。

  六十六歲的驥星河，強到了不科學的程度，竟然還在成長。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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