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小山主,小坊主
大褚王朝,中州境內,落英繽紛,馬蹄陣陣。
正是冰消雪融,春暖花開的好時節。
一輛通體漆黑的樸素馬車,慢行在山路之上。
馬夫戴著斗笠,卻是個少年。
「師—小山主,到大褚皇城還要多久?」
段照回過頭來,望向車廂。
「不急,已經快了。」
謝玄衣坐在車內,閉目養神,淡然說道:「估摸著再過兩三天就到了——-你可以走得再慢一些。」
「再慢一些?」
段照無奈道:「您不嫌顛地慌?另外這一路也沒見您看什麼風景啊。」
「呆子,看山看水,用雙眼去看,能看多遠?」
謝玄衣睜開雙眼,無奈道:「你是修士,當然要用神念去看。」
雖是白日,但車內點著一盞油燈。
正是香火齋主「闊贈」的觀山海,以神念點燃之後,便可看到方圓數里的山脈風水,氣運走向。
這一路趕赴皇城,所行並非直線,而是彎彎曲曲,順延氣運走向。
道門的「觀氣之術」,天下有名。
謝玄衣對於這門術法,一直有些好奇,但苦於沒有機會入門,如今拿了這盞「觀山海」,倒是發現了不少有趣之事,山脈氣運,似乎對應著山下城鎮,宗門,以及世家的興衰,這方圓百里最大的氣運走向,必定是「大穗劍宮」。
龐大氣運從劍宮溢散,拂落至四面八方。
正落入司齊將劍氣令投出的大小城鎮,這些小鎮因為靠近劍宮之故,所以氣運開始由衰轉盛,
前幾日他刻意前去走訪了幾戶人家,當面「觀相」,發現這些山下人家的壽元命數,都因此延長了一些。
可見山上修士,所作所為,會使得山下凡俗,蒙受福蔭。
而相對應的,這些小城小鎮,看似不起眼的芸芸眾生,也會將自身「善念」,通過「香火」方式,輸送給山上修士。
一縷縷無形香火,蔓延升空,積少成多,也會形成大勢。
這一點。
更堅定了謝玄衣當初的想法,大穗劍宮想要扳回勢微之局,就需要派遣大量弟子下山行走。
這幾日行程相當繁雜,格外麻煩。
也難怪段照生出小小怨念。
「後悔當這車夫了?」
謝玄衣問道:「這苦差事可不是我給你安排的,你本可以待在蓮花峰上靜修,正好和徐念寧多多切磋,如果後悔,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還是別了———·那姓徐的婆娘,下手沒輕沒重。」
段照苦著臉,慘兮兮道:「蓮花峰上打了倆月,我的身上都快掉了一層皮。」
謝玄衣聞言,笑著搖了搖頭。
前兩個月。
自己在玄水洞天頓悟,段照別無選擇,只能跟在黃素身後練劍,小師妹的教學方式和為人處世如出一轍—·沒那麼多大道理,劍修就是一個字。
打!
於是段照就這麼扛著重劍,和徐念寧來回對打了兩個月。
不許動用武夫體魄。
只能用劍道一決高下。
這種情況下—勝負沒有絲毫懸念,雖然這小傢伙天賦異稟,但畢竟要小了好幾歲。
退一步來說,即便放開規則限制,允許段照動用金剛境體魄,在不暴露忘憂島禁手底牌的情況下,他大概率也不是徐念寧對手。
於是當他聽說,謝玄衣準備遠遊之時,連忙死皮賴臉跟了上來,生怕不帶上自己,連忙拍胸脯保證,自己可以包攬一路上所有細枝末節的瑣碎活兒-—」
還是吃了太年輕的虧。
既然謝玄衣已經答應了忘憂島主,那麼此次遠遊,必定會帶著段照。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已經過去了十數天,
拋開觀山氣運,驗證香火之說,謝玄衣一路便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指點段照劍術。
兩人雖無「師徒」之名,卻已有了「師徒」之實。
除去瑣碎,除去顛簸。
兩人遇山看山,遇水賞水,倒也過得悠閒自在。
大褚王朝境內山水眾多,或許是因為「北海陵」破碎之故,動用觀山海去看,便會發現,原先元氣枯寂的大褚王朝,迎來了大量氣運內涌,本來乾枯的山山水水,已是增添了不少「姿色」,再過幾年,這份氣運切實落下,想必大褚王朝元氣還會豐盈數倍。
「好了,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不必慢行了,咱們加快點速度,過一個時辰,應該就到彩璞城了。」
謝玄衣微笑安慰道:「到彩璞城好好歇一歇,明日再趕路,這次不繞彎路,一鼓作氣,直接到大褚皇城。」
雖是這麼說,但謝玄衣還是沒忍住,等看完了最後一片綿延漫長的山水氣運,二人趕到彩璞城,已是深夜。
隨意開了間客棧。
這次出行,銀兩充足,當然不會再是合住,謝玄衣開了兩間上好客房,本想親自給段照準備了一桶浸泡丹藥的熱水,只可惜某人實在沒這個命,還沒等熱水備好,便呼呼睡去,不到片刻,便聲如雷。
謝玄衣見狀,無奈一笑,回到自己屋裡。
桌上擺著一沓話本。
謝玄衣警了眼,這話本故事——-還精心繪製了書封,一位懷抱拂塵,神情冷漠的好看道姑。
顯然是從皇城那邊傳出來的。
「不好意思,我對這故事不太感興趣—」
他望向屋外,淡淡說道:「辛苦閣下費心準備,既然有話要說,何必在門外站著?」
輕輕拂袖。
屋門驟開。
門外是一位一揖到底的年輕女子,白衫黑髮,倒是有三分滲人。
當然,最讓人感到詭異的,是她起身之後,露出的那張純白面具。
這女子佩戴著一張慘白面具,遮掩五官,單看身材,倒是窈窕,但配上面具,不免有三分冤魂淒魄的意味。
「小謝山主,實在抱歉,半夜叻擾。」
她輕輕開口:「方圓坊已經恭候多時。」」
方圓坊?
謝玄衣不喜歡彎彎繞繞,對方開門見山,倒是符合自己性子。
他揮了揮衣袖,示意進來說話,
白衫女子向前一步,屋門便自行倒閉關上。
「方圓坊倒是手眼通天。」
謝玄衣輕笑道:「你們怎麼知道我會來彩璞城?」
「不是方圓坊手眼通天,而是小謝山主的動靜著實不小。」
女子微笑說道:「這些日子,大穗劍宮轟轟烈烈送出『劍氣令」的消息,早已經傳遍四境,莫說大褚,就連南離那邊,也頗有耳聞·-這個關頭,您離開劍宮,探查氣運。容不得方圓坊不察覺。」
謝玄衣頓時瞭然。
大穗劍宮贈劍氣令,此事的確動靜不小,必定會引起多方勢力關注。
因為觀山海之故,自己順延山水氣運而行。
自然,也就被方圓坊發現。
「至此,明眼人都能看出,小謝山主此行要去皇城,必經之路,便是彩璞城。」
女子笑著說道:「方圓坊有一筆不錯的生意,想與小謝山主談談,故而深夜打擾,還請見諒。」
「不錯的生意?」
謝玄衣挑了挑眉,向後坐去。
他倒是沒有直接去問這樁生意,反而拿起話本,輕聲問道:「閣下怎麼稱呼?」
行至彩璞城,這一路上,謝玄衣心湖都一片平靜。
剛剛開口試探。
也並非是他感受到了對方氣機-很顯然,這是一位陰神尊者,並且對自己沒有惡意。
正因有足夠的尊重。
二人才會有這場會面。
「方圓坊一共有四位小坊主,我是其一。
女子溫聲細語,緩緩說道:「在外面,他們都喊我『雪主』,但您不必如此稱呼。」
「雪姑娘。」
謝玄衣也不客氣,他直截了當問道:「謝嵊『劍氣敲鐘」那樁生意,是你做的麼?」
雪主了愜。
她搖了搖頭,誠懇說道:「這樁生意,是『木主」所做—」」-他向來行走在江寧地界,與謝氏關係極好。香火齋主也是他代為引薦,這樁生意與我無關,我與木主平日裡也沒有太多交情。」
「那就好。」
謝玄衣聽出了言外之意,笑了笑:「雖然我懶得與他計較,但做生意————-也是要分人的。」」
他拿起話本,意味深長問道:「都說方圓坊的生意做得很大,從南離做到了北褚,想來一定有所原因。閣下今夜放在桌上的這話本,是什麼意思?」
「拋磚引玉。」
雪主認真道:「我此次來彩璞城,與小謝山主相見,是大坊主的意思。」
「大坊主?」
謝玄衣眯起雙眼。
方圓坊大坊主,是一個極其神秘的角色。
能將生意做到這種程度可不是一個簡單人物,無論是頭腦還是手段,都是一流。
雪主恭敬說道:「大坊主說,以你這般聰明人,只要亮出方圓坊身份,看一眼話本,便會明白『拋磚引玉』的意思。」
謝玄衣輕嘆一聲。
這話本.他自然知曉皇城無數人都在追讀。
這是大褚國師陳鏡玄和道門齋主唐鳳書的愛情故事--雖然話本里沒有挑明二人身份,但字裡行間都是影射,這話本的編撰者是秦百煌,泄密者是姜奇虎,兩個傢伙都是陳鏡玄的「心腹」,可以掏心掏肺的那種。
能夠火到大街小巷。
自然是有原因的。
而此刻將雪主的出現,與話本聯繫到一起——-這背後的原因,便不言而喻。
「你們連這種生意也做?」謝玄衣無奈道。
「生意無大小,方圓坊只看利益。」
雪主微笑道:「不過這樁生意,大坊主沒有賺錢,只是覺得有趣,便順手幫了一把-—-撰印,
分發,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資金,這些錢都是方圓坊墊付。」
「這消息傳出去,可對秦百煌不太妙啊。」
謝玄衣笑一聲:「這傢伙和你們走得這麼近,該不會是叛國了吧?」
「小謝山主說笑了。」
雪主依舊是微笑:「大褚皇城內與方圓坊走得近的,可不止他一位——-撰些故事,算不得什麼「所以你們想找我談什麼?」
謝玄衣悠悠開口。
「談很多。」
雪主輕聲道:「北海陵破碎,大世將至,方圓坊當然也要摻一局。北狩在即,大坊主希望您能夠摘下『頭名」——---當然,如果小謝山主願意點頭,大坊主還希望您可以在北狩之後,繼續奪下『劍魁」,『天驕榜第一』。
」.......」.
謝玄衣臉上笑意逐漸消失。
聽雪主這語氣。
方圓坊大坊主似乎很篤定的認為,只要自己想,那麼便可以奪下這所謂的第一。
「有意思。」
謝玄衣看著眼前白衣女子,似笑非笑:「這種東西,是我想摘就能摘下的嗎?」
「我不了解小謝山主,但我了解大坊主。」
雪主平靜道:「他若覺得您可以,那麼您大概———-就真的可以。」
謝玄衣再次揚起手中話本。
言外之意很明顯。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
「秦百煌雖然貴為煉器司首座,但卻因為修行『機關之術」,一直飽受秦家非議。」雪主緩緩說道:「前段時日,秦家老祖出世,與趙純陽大戰一場—這一戰之後,趙純陽和秦家老祖,紛紛宣布閉關。」
「至此,秦家開始『震動』,因為老祖的閉關,導致下任家主的繼位爭奪提前。」
這個道理,不難理解。
對於大穗劍宮而言,所有弟子都願意相信,純陽掌教的閉關,是一件好事。
而對秦家而言。
老祖的閉關,就未必是好事了。
那一戰之後,大褚皇城附近鎮守武道氣運的龍脈,開始震顫。
秦祖已經活了很久—···
儘管眾人不願意往壞的方面去想,但終歸還是存在這最差的可能性。
「按理來說,秦百煌應該繼位下任秦家家主。」
雪主嘆息一聲,道:「但可惜,他生性叛逆,不守規矩,這些年游離於秦家管制之外,導致秦家其他幾位公子,如今有了『登位之機』。」
「有趣—」
謝玄衣道:「所以先前方圓坊大坊主幫秦百煌,是看好他登位,成為大褚新一任的秦家異姓王?」
「這件事情,我並不清楚大坊主是何用意。」
雪主認真說道:「但此行之前,大坊主刻意叮矚,希望能夠與您交好。方圓坊準備壓上重金,
賭您可以登頂這一屆的『天驕榜」。若您抬頭,方圓坊願意獻出一份單方面的神魂契約,大坊主會竭盡全力,幫您解決前後麻煩。」
「不好意思,這樁生意談不了。」
謝玄衣搖了搖頭,笑道:「如果我沒猜錯,若是答應方圓坊,就難免要和一堆不知來路的傢伙打得頭破血流-如果有可能,我還是希望太平一些。更何況,我如果遇到麻煩,哪裡需要你們?」
他的背後,有大穗劍宮!
「劍宮固然厲害,但也不至於什麼麻煩,都能解決。
雪主微微一笑,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她意味深長說道:「今夜相見,只是送上一份薄禮。小謝山主不必急著拒絕,買賣不成仁義在-——」」-大坊主希望您可以好好考慮,這樁生意很長,哪怕等到北狩回來,再慢慢談,也不著急。」
謝玄衣微微皺眉,對於這番話的真實含義,有些不明所以。
「小謝山主。」
雪主向後退去,雪白衣衫隨風翻飛,最終她退去隱沒到了黑夜之中,只剩一張雪白的面具。
她再次行了一禮,誠懇說道:「要不了多久,我們還會有『再見」的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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